意外

    槐花开满江浦的四月,码头的货船比往常多了两趟,江昀穿着单衫清点货箱时,袖口总沾着新蹭的机油。

    日军要转运的“机械零件”越来越多,他趁军官核对单据的间隙,在第五排货箱侧面刻了道细痕,那是给码头老吴的信号,提醒对方“今夜卸货需多留点心”。周叔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算珠声比往日更轻,近来他总在关门前把街坊托存的碎银藏进洋布卷夹层,日军查得紧,连这点家底都得悄悄护着。

    绣庄的窗台上,沈清梨种的兰草冒了新芽,她却没功夫照料。日军岗哨换了批人,查货时格外仔细,上周去城外进绣线,藏在布包里的杂粮被翻出来,好说歹说才以“自家口粮”搪塞过去。

    江昀和沈清梨只在月初缴“协作费”时碰见,在日军岗哨前隔着人群点头,他看见她袖口磨破的布边,她瞥见他鞋帮沾的泥,都没说话。等日军转身,江昀悄悄把半盒洋火放在墙根。

    她上次说杂货铺的洋货断货了,这点能撑些日子。

    城里的卧底也在暗处攒动,有时是粮铺里假装买米、却总盯着日军运粮车的陌生男人,有时是在码头帮工、却反复打听巡逻规律的生面孔,人人都藏着心思,让本就压抑的江浦更添了几分紧绷。

    江家院里的梨树也开了花,雪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江昀每日从铺子回来,总忍不住在树下站一会儿。

    他伸手拂去枝桠上的积尘,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面上不自觉多了几分笑意,“沈清梨...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它。”

    心口的念想压不住,江昀转身往绣庄走,脚步比往常快了些,路过日军岗哨时,特意把袖口的机油味蹭淡了些。到绣庄门口时,正看见沈清梨在扫台阶上的槐花瓣,兰草纹的布围裙沾了点灰,却依旧干净。他没立刻上前,在巷口的槐树后站了会儿,直到看见日军巡逻的身影走远,才轻咳了声。

    沈清梨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扫帚顿了顿,眼里闪过点意外,却还是往里让了让:“进来坐会儿?”江昀点头,跟着她走进绣庄,鼻尖萦绕着丝线香,和记忆里梨树下的甜香混在一起,竟有些恍惚。

    沈清梨刚沏好茶递过去,目光扫过他鞋帮没蹭干净的泥,忍不住弯了嘴角:“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江昀接过茶杯,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视线落在她案上堆着的绣线,笑着回嘴:“不欢迎我?”

    哪有...

    “不欢迎。”

    江昀不在意的笑笑,“总比某些人强,院里的梨树开得正盛,某人倒好,只惦记着扫台阶上的槐花,都没空回去瞧一眼。”

    “我当是谁惦记呢,原来是替树来讨说法啊。”沈清梨拿起一根绣针,轻轻挑了挑线,眼底藏着笑意,“那树要是知道,有人天天在它底下念叨,怕是花瓣都要笑得落满地了。”

    “是是是。”

    沈清梨把绣针别回布包,顺手拎起案角的竹篮:“罢了,看你替树念叨这么久,今日便跟你回去瞧瞧。”她弯腰往篮里塞了块刚浆洗好的布,“前几日裁了块新布,正好给梨树缠缠枝桠,免得夜风刮坏了新抽的芽。”

    江昀眼睛亮了亮,脚步不自觉往门口让了让,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你先等我会儿。”没等沈清梨应声,他已快步窜到巷口,确认巡逻兵的身影远了,才回来朝她摆手:“走,抄近路,能避开岗哨。”

    两人沿着窄巷往江家走,月光把槐树叶的影子晒在青石板上,风里还带着点残花的甜香。沈清梨走得慢,目光落在江昀沾着泥点的鞋跟上,忍不住笑,“走那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反悔。”

    江昀脚步顿了顿,耳尖微热:“谁怕你反悔?是怕晚了,花瓣落光了。”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

    拐进江家院门时,沈清梨先“呀”了一声。满树雪白的梨花还缀在枝桠上,夜风一吹,花瓣像雪似的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抬头看向江昀:“开得真好。”

    江昀看着她蹲在花影里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捻了捻衣角。他慢慢走过去,没出声,只弯腰捡起一片落在她发间的花瓣,指腹不经意蹭过她耳尖,带着点夜露的凉。

    沈清梨身子微顿,抬头时撞进他眼底,月光把他的睫毛映得发浅。她抿了抿唇,开始给枝丫缠布,又伸手把竹篮递过去:“布还在里面,你帮我递下,我够不着最上面的枝桠。”

    江昀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她递来的掌心,温温的。他踮脚展开布,刚要往枝桠上缠,沈清梨却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左边点,那根枝桠细,别扯断了。”她的指尖搭在他小臂上,隔着薄薄的单衫,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风忽然大了些,满树梨花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发间。江昀偏头时,一片花瓣落在沈清梨的鼻尖,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想抬手去拂,却被他先一步按住手腕。他低头,用指腹轻轻蹭掉那片花瓣,声音比夜风吹得还轻:“别动,沾在这好看。”

    沈清梨的耳尖瞬间红了,垂着眼没说话,只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把那点墙灰蹭掉:“幼稚鬼。”话里带着点嗔怪,指尖却没松开,轻轻勾着他袖口的布边。

    江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抬手把缠好布的枝桠往她那边递了递:“你看,这样就不怕风刮了。”他的手还举着,另一只手却悄悄伸过去,指尖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很软,指尖带着绣线磨出的薄茧,攥在掌心。

    沈清梨没挣开,只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没个正形。”话虽这么说,手指却悄悄回握了一下,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花瓣落在他们相扣的指缝间,连夜里的风,都好像比刚才更软了。

    “阿梨。”江昀唤了一声。

    沈清梨轻轻一顿,指尖的温度又升了几分,她抬眼看向他,眉梢带着点疑惑,耳尖却悄悄泛红:“怎么这么叫我?”

    江昀看着她眼底的几分窘迫,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掌心的薄茧,声音比夜风还柔:“别人都可以,就我不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月光映得发浅的发梢上,又补充道,“再说,这名字本就该这么叫。”

    沈清梨垂了垂眼,没再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却悄悄用了点力。

    她没说,其实听见这声称呼时,心里不自觉感到些幸福。

    江昀见她没躲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语气里带了点轻浅的调侃:“怎么不说话?是觉得不好听?”

    沈清梨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意,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就你嘴贫!”话虽这么说,脚步却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两人相握的手,在满树梨花见证下,攥得更紧了些。

    槐花谢时,江浦下了场暴雨,冲垮了城里的喧嚣。

    五月,入夜后更甚。江昀攥着从周叔铺里取来的货单,走在回家的路上,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

    巷子里的路灯早被日军拆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刚拐过墙角,一道黑影突然从堆着的空染缸后窜出,重重撞在他胸口,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江昀伸手去扶的瞬间,指尖触到对方腰间温热的湿意,还有别在那里的半截枪托——是制式步枪样式,绝非日军或伪军的装备。“你还好吗?”他压着声问,目光扫过对方染血的灰布衫,衣襟下隐约露出块褪色的蓝布补丁,那是根据地军装特有的记号,心瞬间沉了又定。

    那人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血水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混着雨水晕开:“日军…在后面…不可以...”话没说完,巷口就传来皮鞋踏水的声响,还有日军用生硬中文的喝问:“看见穿灰布衫,的人了吗?跑不远的!”

    江昀没工夫多问,拽着人往染坊后院的窄巷躲。那巷子是他小时候跟码头伙伴掏鸟窝发现的,宽不过两尺,两侧是斑驳的土墙,顶上搭着破旧的油布,平日里堆着染坊废弃的木料,最里头藏着个半人高的地窖,盖着块沉重的青石板。

    他和老板是旧识,自然知道这些事。

    “快,进去!”江昀半扶半拽着人往地窖挪,对方的伤口被扯动,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出声。

    刚把人推进地窖,巷口的手电光就扫了过来,光柱在木料堆上晃了晃,离地窖口只有三步远。江昀赶紧把青石板往回盖,只留了道细缝透气,自己则蹲在木料后,假装整理散落的木板,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几声日语传来,日军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光甚至扫过了他的鞋尖。江昀握着木板的手紧了紧,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又渐渐远去。

    他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周围彻底没动静了,才掀开青石板。地窖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混着雨水打在油布上的“滴答”声。

    他摸出怀里的洋火,划亮一根,微弱的火光中,才看清对方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沾着血和泥,额角还有道新添的伤口,却睁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同志,你怎么样?”江昀把洋火凑近,看见对方腰间的伤口还在流血,裤腿也被血浸透了,显然伤得不轻。

    “我没事…多谢你,同志贵姓?”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江昀按住:“别动,先处理伤口。我姓江,叫江昀,是码头的清点员。”他打开急救包,用洋火照着,小心翼翼地剪开对方染血的衣衫——伤口很深,子弹该是擦着腰侧过去的,没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叫林岳,是三团的通讯员…”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江昀按住,话没说完就疼得皱紧眉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这次本是要把情报送北平,半路上被叛徒出卖,跟护送的同志走散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江昀,眼神里满是挣扎,手指在怀里攥得发白——显然是在犹豫。

    江昀没催,只默默帮他清理伤口。草药敷上去时,林岳疼得浑身一僵,却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贴身处摸出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本子,指尖反复摩挲着布面,声音带着点沙哑:“江同志,这就是要送北平的情报,记着日军华北驻军的调动计划…我现在这样,肯定走不了了。”他顿了顿,抬头盯着江昀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我看你是可靠的人,能不能拜托你,把它送到北平崇文门的‘和顺茶馆’?找一个戴灰布帽、左手有疤的掌柜,接头暗号是‘秋茶要新采的’对‘陈酒得老坛的’。”

    江昀的手猛地一顿,洋火差点掉在地上。

    送北平?

    那可不是送西郊破庙,从江浦到北平,两百多里路,要过七八道日军关卡,沿途还有伪军盘查。

    我要是去了...他们怎么办。

    “林同志,这…”他张了张嘴,话里带着犹豫。

    “我知道这很危险。”林岳打断他,声音却更坚定了,“可这情报关系到前线的部署,要是落在日军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同志要牺牲。江同志,我知道你有顾虑,但现在除了你,我找不到更可信的人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这是我画的路线图,标了哪些关卡好绕、哪些地方能歇脚。你放心,到了北平,茶馆的掌柜会接应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江昀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又看了看林岳苍白却恳切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是啊,要是连他都不敢接,这情报就真的送不出去了。

    中国可能就会因为他的退缩而更加衰败。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油布包和路线图,贴身藏好,指尖触到油布下硬邦邦的本子,只觉得分量千钧:“好,我送。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把情报送到北平。”

    林岳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露出点笑意:“多谢你,江同志…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算不上什么谢的。”江昀重新拿起纱布,仔细给林岳缠好伤口,“你在这好好养伤,我明天给你送吃的和水。等我安排好这里的事,就出发去北平。”他又划亮一根洋火,把地窖里的干草拢了拢,“你靠在这上面,能舒服点。我得赶紧回去,免得门口的巡逻兵起疑心。”

    说完,江昀又仔细检查了青石板的缝隙,确保不会漏光,才悄悄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他摸了摸胸口的油布包,手里攥着那张路线图,心里既紧张又坚定。

    快到江宅时,他看见两个日军巡逻兵正站在巷口抽烟,手电筒在路边扫来扫去。江昀赶紧缩到墙根,等巡逻兵转身的间隙,快步溜进了巷子。

    到家后,他先把货单、油布包和路线图藏进枕头下。

    洗完手,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反复看着那张路线图,把上面的关卡和歇脚点记在心里。

    这一去,不仅是一时半会回不来,而且生死也控制在一线之间,可他别无选择。

    但现在的苦,是为了将来的孩子能在光明下读书,不用躲着炮弹;现在的拼,是为了日后再提起“江浦”,不用带着泪说“那曾是我们的家”。

    救国,就是救我们自己的根。

    窗外的雨还没停,油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心里已经把明天的事捋顺了,只等着天快亮些,好去把该办的事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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