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李福。”门外传来少年略显急促的应答,带着雪后清晨的寒气。
沈清梨眼底眸光一动,朝江昀递了个眼色。
江昀立刻敛去嬉闹神色,身形如狸猫般贴到门侧阴影里,手按在腰间藏着的短刃上,指尖微微发力。沈清梨缓步上前,木门闩被轻轻拉开,晨光中站着个身着粗布棉袄的少年,脸上沾着些雪沫,肩头扛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正是李婶的小儿子阿福。
“沈老板。”阿福进门便反手带上门,动作麻利地拍掉身上的雪,“我娘让我来取绣品,说早走早安心,城外的关卡这会儿人还少。”他说话时眼神清亮,扫过屋内陈设时带着几分谨慎,显然也知晓如今时局凶险。
沈清梨点点头,转身从内屋取出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锦盒,递到阿福手中:“这里面是三件牡丹暗纹绣品,你按我教你的,藏在包袱底层的夹层里,外面用寻常布料盖好。”她指尖划过锦盒边缘,语气凝重,“这是...这东西,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放心吧沈老板!”阿福双手接过锦盒,分量不轻,他却稳稳当当揣进怀里,再塞进肩头的包袱中,动作娴熟地整理好外层布料,看不出丝毫破绽,“我哥已经在城外五里坡等着了,我们换了佃户的衣裳,装作去投奔亲戚的样子,保管万无一失。”
江昀从阴影中走出,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阿福的装束:“关卡的日军最近查得严不严?有没有什么新规矩?”
他震惊的愣了愣,又很快恢复如初。
“昨儿我哥去探了探,说是比前些天紧了些,除了搜身,还会盘问去处,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直接扣下来。”阿福抿了抿唇,语气却不含怯,“但我都记熟了,就说去城外王家村投奔舅舅,家里遭了兵灾,走投无路才去投靠的。”他说着还特意拍了拍包袱侧面,“这里面还带了些粗粮饼子,看着更像那么回事。”
沈清梨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递给阿福:“路上小心,不管日军怎么盘问,都别慌,越慌越容易引人怀疑。要是实在应付不过来,就往东边的树林跑。”她顿了顿,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块银元塞到阿福手里,“这个你拿着,万一遇到伪军刁难,多少能通融一下,保命要紧。”
阿福接过热水一饮而尽,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把银元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用力点头:“沈老板放心,我一定把绣品安全送到!”说完便扛起包袱,“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了,免得误了时辰。”
沈清梨送他到门口,最后叮嘱道:“记住,绣品重要,但你的命也同样重要,实在不行,弃物保命。”
“知道了!”阿福应了一声,拉开门闩,迅速融入门外的晨光中,脚步轻快却沉稳,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江昀看着阿福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悄悄跟在后面,去接应他?”
“不行。”沈清梨立刻否决,“你要是去了,万一被日军认出来,反而会连累阿福。他常年跟着阿顺跑货,应付这些场面有经验,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她转身关上房门,“但愿一切顺利。”
城外的关卡设在江浦城的南门,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雪后的关卡前,积雪未化,寒风凛冽,几个日军端着枪站在关口,脸色冷峻,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的人。旁边还有两个伪军,缩着脖子,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帮着日军盘查。
阿福混在出城的人群中,慢慢往前挪动。他刻意佝偻着身子,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脸上装作怯生生的样子,和其他逃难的百姓没什么两样。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拦下搜身、盘问,有几个因为回答不上来日军的问题,被直接推到一旁,不知道要被带往何处。
阿福的心怦怦直跳,手心沁出了冷汗,但他强压着慌乱,按照沈清梨教他的,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终于轮到他了,一个伪军上前一步,喝声问:“喂干什么的,去哪里。”
阿福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去…去王家村投奔舅舅,家里被打仗的毁了,没地方去了。”他说着,还故意露出几分愁苦的神色,指了指包袱,“就带了点换洗衣裳和粗粮。”
伪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落在他的包袱上,示意旁边的人:“搜!”
伪军立刻上前,伸手就去夺阿福的包袱。阿福心里一紧,却不敢反抗,只能装作害怕的样子,任由伪军把包袱翻开。伪军的手在布料里翻来翻去,阿福的心跳几乎要停了,生怕他摸到夹层里的锦盒。
好在伪军只是随意翻了翻,看到里面都是些粗布衣裳和几块粗粮饼子,便没再仔细检查,随手把包袱扔还给阿福:“快点走!”
阿福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捡起包袱,道谢之后,快步就要走出关卡。可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踏出关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等等!”
阿福的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个日军小队长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眼神阴鸷地盯着他的包袱:“你的,包袱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刚才那个伪军连忙凑上前,谄媚地笑道:“太君,刚才已经搜过了,都是些衣裳和饼子。”
“八嘎!”日军小队长一脚踹在伪军身上,“让你再搜一遍,听不懂吗?”
伪军不敢吭声,只能灰溜溜地再次上前,拿起阿福的包袱,这次翻得比刚才仔细多了。阿福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拳头,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应对。
他知道,一旦锦盒被发现,不仅绣品保不住,他自己也性命难保。
就在伪军的手快要摸到夹层时,阿福突然“哎呀”一声,故意脚下一滑,身体往前一倾,包袱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粗粮饼子滚落出来,散了一地。“对不起,对不起!”阿福连忙蹲下身,慌乱地去捡饼子,趁机用身体挡住伪军的视线,悄悄把锦盒往包袱深处又塞了塞。
日军小队长不耐烦地皱眉:“快点!别耽误时间!”
阿福一边捡饼子,一边嘴里不停地道歉,心里却在盘算着。他知道,日军最是讲究效率,这么拖延下去,说不定能让他们失去耐心。果然,伪军捡了半天也没捡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日军小队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挥了挥手:“算了,让他走!”
阿福心里一喜,连忙把饼子都捡起来,塞进包袱里,扛起包袱,快步走出了关卡。走出老远,他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见日军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脚步也加快了不少,朝着五里坡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关卡后,日军小队长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他对身边的一个日军士兵低声说了几句日语,那士兵立刻点了点头,悄悄跟了上去。
阿福一路疾行,雪后的路并不好走,脚下的积雪融化后又结冰,很容易打滑。他走得小心翼翼,却也不敢放慢速度,只想尽快赶到五里坡和阿顺汇合。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五里坡,山坡下有一片树林,阿顺应该就在那里等着他。
就在他准备冲进树林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穿着便衣的人远远跟着他。阿福心里一沉,暗道不好,肯定是刚才那个日军小队长起了疑心,派了人跟踪他。
他强作镇定,继续朝着树林走去,心里却在飞快地思考着对策。如果他直接和阿顺汇合,日军的人肯定会发现他们,到时候不仅绣品保不住,他们兄弟俩也会陷入危险。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尾巴甩掉。
阿福放慢了脚步,装作走累了的样子,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粗粮饼子,慢慢吃了起来,眼睛却在暗中观察着身后的跟踪者。那个跟踪者也停下了脚步,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偷偷打量着他。
阿福心里有了主意。他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走的方向,却不是树林,而是朝着旁边的一片芦苇荡走去。芦苇荡里的芦苇长得很高,密密麻麻的,正好可以用来隐蔽。
跟踪者见他改变了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阿福走进芦苇荡,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起来,行走更加困难。他故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跟踪者被他引到芦苇荡深处,四周都是高高的芦苇,视线受阻。阿福知道,机会来了。他突然加快脚步,朝着芦苇荡的另一边跑去,同时把身上的包袱扔在地上,然后迅速脱下身上的粗布棉袄,露出里面的一件青色短打,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炭,在脸上抹了几下,瞬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钻进芦苇丛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很快,跟踪者就追到了他扔包袱的地方,看到地上的包袱,以为他还在附近,便在周围搜索起来。阿福趁着他不注意,悄悄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很快就冲出了芦苇荡,朝着树林的方向狂奔。
等跟踪者发现上当,再想追的时候,阿福已经跑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跟踪者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回去复命。
阿福冲进树林,很快就看到了阿顺的身影。阿顺正靠在一棵大树上抽烟,看到阿福跑过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顺利吗?”
“哥,差点就出事了!”阿福喘着粗气,把刚才关卡的遭遇和被跟踪的事情说了一遍。
阿顺听完,脸色凝重起来:“没想到日军这么狡猾,还好你机灵,甩掉了尾巴。”他看了看阿福脸上的黑炭,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倒是挺会想办法。”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赶紧走,免得日军再派更多的人来追。”阿福说道。
阿顺点点头,从身后拉过一匹马:“上来吧,我们骑马走,能快些。”
阿福爬上马背,阿顺也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南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片雪沫,很快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大批日军赶到了五里坡,在树林和芦苇荡附近搜索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只能悻悻而归。
几天后。
战火又平息了些。
沈清梨指尖捏着那封辗转送来的短信,信纸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潮气,墨迹遒劲利落,只寥寥数语:“已至安全处,无损,勿念。” 她反复读了三遍,紧绷了几日的脊背才缓缓松弛,眼底的倦意终于显露几分。
江昀倚在门框上,见她眉眼舒展,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唇角勾起惯有的散漫笑意:“看来他没让人失望,这小子机灵劲儿倒是够用。” 他说着,伸手接过沈清梨递来的信纸,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案上。
沈清梨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板路被清扫干净,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却比昨日缓和了许多。沈清梨点点头,转身走向内屋:“我去把剩下的绣活整理一下,表面上,这绣庄还得照常经营。”
她走到妆台前,将阿顺的短信收好,又拿起一张纸片,仔细看了片刻,眉头微蹙:“城西的张老板那边,怕是该去一趟了,上次说的货,该交接了。”
“我去吧。” 江昀立刻接话,他正巧有事去办,“你留在这里更安全,我乔装打扮一番,去城西走一趟,顺便探探那边的风声。” 他说着,便转身去收拾行装,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放着几套不同款式的衣裳,还有一些便于携带的短刃和迷烟——这些既是伪装道具。
沈清梨看着他熟练地换上一身绸缎长衫,戴上一顶瓜皮帽,瞬间从之前的英武少年变成了一个略带富态的商户模样,忍不住叮嘱道:“小心些,城西最近查得也严,别露了破绽。”
“放心。” 江昀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眼底闪过一丝自信。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件普通的绣帕,“就说去给张老板送绣品,合情合理。”
沈清梨点点头,转身整理起绣活。江昀悄然出了门。他没走多远,便绕进一条僻静巷弄,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制暗号牌,对着墙角轻叩三下。片刻后,一个穿着车夫服饰的男子现身,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江昀简要汇报了情报送出的情况,又接过对方递来的新指令,随后便隐入人流。
……
四月的某一天。
江昀处理完城西的交接事宜,便沿着石板路往绣庄方向走。日头斜斜挂在檐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行人稀疏,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吆喝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正思忖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后不远处,一道黑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对方脚步很轻,刻意踩着墙角的阴影,若不是江昀常年潜伏养成的警觉,怕是很难察觉。
江昀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平日里少有人走的岔路。这条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风火墙,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脚下的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跟踪者也跟了进来,呼吸声在寂静的巷子里隐约可闻。
江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趁着巷子拐角的盲区,身形骤然压低,如蓄势的猎豹般猛地转身。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拧,将人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抽出腰间短刃,锋利的刀刃抵在对方咽喉处,力道刚劲却留了分寸:“什么人?”
话音未落,他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浑身的力道骤然一泄,短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眼前的人鬓角已染霜白,眼角爬着细密的皱纹,可眉眼间的轮廓分明是他多年未见的父亲——江明远。
“你…”江昀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别扭,方才的凌厉瞬间消散,只剩下复杂的滞涩。
过去的隔阂如鲠在喉,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扣着父亲手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江明远的眼睛。
江明远没有挣扎,也没有丝毫恼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底藏着难辨的情绪,有气愤,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抬手揉了揉被拧得发疼的手腕,动作缓慢而沉稳,始终没有开口。
巷子里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墙头藤蔓的“沙沙”声。江昀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心里五味杂陈。
僵持了许久,江明远终于动了动,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昀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腿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父亲找他有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隔阂深重的亲情,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