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书青赞成的点头，一直以来大众对财经频道的刻板印象是冰冷的数据，但更可以是民生通俗易懂的新闻。
她思考时下意识的单手转笔，“我们频道缺乏互动，这次我希望可以需要邀请专家、律师、企业家三方来解构顾立行案。”
“赞成。”同事们纷纷表示，有人提出“我提议不走访谈，走圆桌讨论。”
“啊对，最近某个非明星的综艺，里面有一位律师很出圈，叫谭玟。”
“视频网站上的经济学大学教授也很多粉丝，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叫陈玮，可以请他上来，其实我们台里很多人还是他粉丝，让他来扫下楼也不错....”
大家议论纷纷，企业家代表也在议论纷纷。
梁敏也激动的点头，“我肯定要把我身边的老同学老朋友都搅个遍，直到把这三樽大佛请来为止。”
“大家有没有补充？”梁敏问。
同事之间议论纷纷，把细节都敲定好，A组把顾立行案放在首位。
卫书青回到自己的办公位。
傍晚时分，她完成了一日的工作，电脑页面挂在部门群消息页。
窗外黄昏线在天际边晕开，她光看着窗外的景色。
蓦然，回过神来，梁敏就在一旁站着，手里拿着一盒点心。
“看你思考得出神，没有喊你。”她把点心放在桌面上，盒子包装是纸质的，中式传统的喜庆设计。
卫书青点头不语。
“这个案子将是你入行以来最大的报道，我带你这么多年，肯定不会预判错，这个报道出来，等着升职加薪，到时候你也名声在外，可以带徒弟了。”
卫书青是她亲手带起来的，也是为数不多仍然坚守初心敢深入虎穴的记者。
今天A组可以做整个市里罕见的新闻，卫书青是最大的功劳。
梁敏为她感到高兴，电脑的草稿箱里也拟了一份给卫书青升职文书。
“师傅，其实我.....”卫书青坐在位置上，仰头看她，见梁敏眼里是宽慰与骄傲。
她忽然无法坦白准备辞职的事情。
“怎么了？”梁敏问。
“我还挺喜欢吃这家的点心。”卫书青比往日反常。
梁敏多看了她两眼，又看不出什么事情来，对她的关爱一向没少，“忙完这阵子，我们出去好好吃一顿。”
“好。”卫书青暂时把一切抛诸脑后，欣然答应。
十二月下旬，淮禺经历了一场特大冷空气，但这座城市处于秦岭以南沿海，除了湿冷，无雪。
日历上标着今日是冬至。
A组历经数日的冲刺，今晚是案件的报道日。
卫书青事了佛衣去，把前面的幕后工作跟好，剩下的交给台前工作人员。
她庆幸这两周的忙碌里没有被别的人格占去身体。
冬至傍晚前，她终于履行和秦佳年的约定，回了保育院一趟探望爸妈，一起吃个团圆饭。
保育院在三十年里还是一片荒芜，这期间得到社会人士的资助下陆续买了几块小地皮，这里从原本的一栋三层长房子多一个小操场和小林地。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市中心发生迁移，保育院现在的地段已经是淮禺市市中心。
数栋高楼数年而起，鳞次栉比，矮小的保育院保留上世纪的风格，倒在市中心里成了独特的存在。
卫书青把车子停在路边，走进院门。
院子里，个子不一的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数满了也不到十个。
保育院里的游戏代代相承，但一墙之外，比他们小的儿童也用上了智能手机。
幸运的是，需要被接进保育院的孩子越来越少。
卫书青周围看看，没发现秦棠和卫玲，便向操场走去。
“书青姐姐来啦。”她的出现，让所有小孩惊喜大叫。
年纪小的小孩，脑子里有一百个为什么问她，年纪大一点的孩子，乖乖的站在身边，眼里是对卫书青的崇拜。
卫书青一个个喊出大家的名字，把一袋子里的智能手表给他们分发。
卫玲在顶楼晾晒床单，看见卫书青回来了，大声吆喝，“青，你又买什么回来啦？”
“是智能手表！”小孩抢答。
“又乱花这个钱干嘛。”卫玲嗔道。
“妈，这是和台里合作的厂家送的，不花钱。”卫书青扯着喉咙大声说话。
“这小票....”最大的女生拿起小票，看向卫书青，卫书青还忙着搭话。
女生知道了卫书青不想让妈妈担心的好意，便没再说什么，把小票藏起来。
“这样啊。”卫玲声音渐小，身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卫书青看小孩们脸上挂着纯粹的笑，心中一暖。
快乐来得如此简单，那多花点钱又何妨。
小孩们继续在操场上玩耍，她独自在楼房外头里走动，走到杂草丛生的小林地里。
夏天的时候这里绿荫环绕，是一处纳凉宝地，此时桦木植土，枝头当空，一片萧瑟。
秦佳年听到声音，耳尖一动，转身侧向来者，表示迎接。
卫书青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面朝着一颗粗壮的树干，她问，“怎么来这里了。”
“我们小时候在这颗树上刻过画。”秦佳年伸出大掌在凹糙的树上抚摸。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卫书青围着这棵树转，在无数条缝隙中也看不见刻画过的痕迹。
秦佳年心中掀起漪动，“我记得就好。”
他说出心中一番推理，“那时候这还是一颗幼苗，二十年过去，树干的直径可能达到30厘米，长到7米。”
他与卫书青画的，是两个小人牵着手。
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卫书青按照他的分析仰起头，视力一向好的她果真发现刻画的痕迹。
“我看见了。”卫书青傻笑了起来，“有两个火柴人，一个有辫子，一个是寸头，不过看得不太清楚。”
两个火柴人，原本牵着手，早随着时间迁移树木生长而分开。
秦佳年嘴唇扬起，利落的面庞下，无神的双眸在眼角的笑意下，也柔软了不少。
卫书青叉腰，轻撞他的肩膀。
“等你做了手术，就能看见这两个火柴人。”
“好。”两人原路返回，穿过操场往楼里走去，秦佳年问起，“你这份工作应该做好了辞职的准备了吧。”
“料事如神秦佳年。”她顺口就来，但垂着头，语气里不可抑制的难过。
活了二十七载，记者不止是收入稳定的职业，更是她的精神动力。
不想气氛变低沉，她叉起腰，杏目中是重拾生活的希望，“站立暖阳开外，也要闪闪发光。”
“对了，不要和爸妈说，你知道的，他们肯定会担心坏了。”
“嗯，我知道。”秦佳年慢悠悠的跟在卫书青身边，盲人杖轻便的点在地上，忽然停在地面上，他提起一件事，“自从确定你有了这个病，我便在给你打问到了一份工作，是一家广告公司，在里面担任大客户服务。”
“秦佳年，我认识你二十七年，到底还要被你震惊多少回。”卫书青一向知道他办事妥帖，但没想到连这一层也照顾到。
秦佳年挑了挑眉，总是下意识接她的话，“反正不是最后一次。”
黄昏拢在两人的身后，身前拖出一长一短两道身影。
秦佳年徐徐说起事情始末，“这个公司的雇主是我以前接的案子的事主，他的孩子患有精神分裂，他也因为自己的孩子加入了不少这个病的协会，对这个病很宽容，前阵子我也和他聊过天，如果你有兴趣，他会安排面试。”
卫书青步伐放慢，眼底是思索时的涣散，“唔....”她在犹豫。
“怎么了，不想靠我？”秦佳年偏身问她。
“怎么会，有的靠也是我的本事。”她打趣自己，长发迎风飘散，冬风把她的混沌的思绪吹开。
身体情况让她身不由己，是时候与最爱的工作割席，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机会。
“我也是要吃饭的。”她笑道，默认了秦佳年的工作机会。
秦佳年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楼里，走廊里没有日照，渗着一股寒意。
卫书青手插口袋里，路过一张墙上的合照，她指着上面的合照感慨，“今年冬至，又是我俩。”
这些年保育院少说歹说也养育了近百个儿童，与卫书青年龄相当的同龄人，不是去了北城便是海城，大都成家立业，走南闯北的，还有去了海外，在外面组了自己小家，有了牵挂，便很少回来保育院。
倒是卫书青与秦佳年的根，彻底扎在了这里。
两道身影走进廊里。
房间里的属于小孩的吵杂声越发清晰。
吃过冬至这餐团圆饭，孩子们到外面放烟花。
卫书青在水池里洗点消食的水果，秦佳年撕出一张舒筋贴，按着秦棠的有旧患的手踝，寻好位置贴上去。
秦棠看着两人，忽然感慨的笑出了声。
“爸你怎么了。”卫书青捧着果盆进来。
“爸爸很欣慰，爸爸不知不觉间领悟到了那句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蓦然回首，绿树成荫。”秦棠的发根白发，额头比年轻时要多出了三条波浪皱纹，笑起来的时候，这皱纹更深了。
“瞎感慨什么呢，让孩子瞎操心。”卫玲摆了摆手，眉眼弯弯，笑意幸福。
吊顶的电视正好在财经频道，一位气质专业的主持人在引出案件，卫玲指着说道，“青，你们台放新闻呢。”
卫书青看了下手表的时间，正是顾立行案的播出时间，她嗯了一声，知道今晚播出的内容，里面有自己打了马赛克的专访，怕爸妈一眼认出来，她拿起遥控换台，“爸妈，你们不是最爱看剧吗，给你们换台。”
“你妈都念着呢，总说看这个频道能看见你。”秦棠笑呵呵的。
秦佳年看向卫玲说道，“妈，书青转幕后很久了，你在电视上看不见她的。”
“我们哪里懂这么细。”
四人喝了一盏茶，越谈越深，秦棠端了端自己的衣袖，又舔了舔唇，看向卫玲，得到妻子的低头，他拘谨的开口，“最近院里不太平，还是之前提过一嘴的事，开发商看中了我们这里，想来谈走我们这块地，我和你妈不答应，结果这院里三天两头就有机构来，说接到举报来核实情况，说我们消防不过关什么的，乱七八糟的理由都有。”
秦棠也是无奈，人过半百，心气也是磨没了，但他与妻子的心愿是把这里的孩子一代接一代的养育，送孩子们成材，直到没有力气为止。
他叹了一口气，卫玲接着说道，“青也在电视台做记者，我们就想青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