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春季汉服大多单薄,在不到十度的天气里拍摄,能让身体不抖都是个技术活。更不要说还得表情管理。

    好在拍摄期间天气晴朗,阳光照耀,许知棠十分感恩。

    外景和棚拍不同,条件差点,但活儿很有意思。甲方还专门请了编剧跟组,教大家怎么配合衣服的设计主题进入情绪,感觉像在拍宣传电影。

    剧情不复杂,师出同门的几人从相识到反目,再到共同御敌保卫家园,根据不同阶段的主题搭配了不同的汉服。

    许知棠扮演小师妹,有四套造型,从初期天真烂漫的鹅黄青绿,到后期黑化时穿的黑金描红。每一件都很美,她每天出妆都先对着化妆镜咔咔拍照,准备等杀青后择优挑选,发九宫格朋友圈。

    也是拿到女演员限时体验卡了。她还从没接过这种带剧情,且需要一点演技的工作。组里其他女演员更有经验,工作间隙总会友善地教她。

    另外两个女孩都是百十来万粉丝的大网红,拍摄时甚至会有粉丝来探班。许知棠看到有一点羡慕,心理落差难以避免。

    但第二天陶悦就来探望,她就立刻又高兴起来。

    “你压根也没跟粉丝报备行程啊。”陶悦听她讲了小小的失落。“大家都不知道你在拍戏,去哪里探你班嘛。”

    原来如此。

    许知棠豁然开朗。

    “等你咖位涨起来,有私生粉偷偷打听行程来搞事,说不定你还要苦恼呢,又觉得现在好了。”她又说,“再享受一下最后的清静时光吧。”

    她在别人面前可没这么好的耐心,甜言蜜语地提供情绪价值。

    许知棠听美了,还想她再多说几句。恰好蒋谌的消息也发过来,问她工作进展如何。

    【很顺利!】

    【[表情包]】

    【好】

    【你住哪?】

    【给你点个宵夜以示鼓励】

    还有这种好事。

    许知棠想也没想就把酒店地址发过去,继续跟陶悦讲话,“明天谢家河的婚礼你去吗?”

    “没空。反正份子钱已经给了,我跟他又不熟,去不去都一样。”陶悦挑了下眉,“不过我听说,何松砚何医生会去。”

    小时候住家属院的有一大半都进了当地的医疗系统,前前后后人都认识个差不多。

    许知棠自然想到他会去。如果不是彻底分手,原本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出席的。

    她已经订好了晚上回海市的机票,不想改行程,在酒店待着更是无聊,撇着嘴说,“他去他的,我去我的。”

    看她的样子是没什么留恋的。陶悦放心了,“好。我这几天都在云川,有问题随时跟我说。”

    “啊?你在干嘛不跟我去吃席啊。”许知棠正愁一个人去参加婚礼有点尴尬,“陪我一起去。”

    “真没空,我忙着约会呢。”陶悦掏出气垫补了补妆,“尝到老男人的甜头了,省心得很。周六约了我去他山庄里打球钓鱼,什么都安排好了,我爽约岂不是很扫兴。”

    “有多老?”许知棠震惊,但不是震惊在她换对象的速度,“你不谈弟弟了?”

    “四十出头,正是经过岁月沉淀魅力四射的年纪。”陶悦也吃得很美。连带着最近心情都不错,飞给她一个吻,“偶尔换换口味。走啦。”

    许知棠一脸敬佩地目送她离开,也补好妆,继续投入拍摄。

    她现在很少想起何松砚了,恋爱几年来第一次戒断得这么顺利。

    一开始是用“我是小猫我会变回小猫”的想法循环来定心。慢慢的,她自己喜欢的事业有了起色,忙起来也就顾不上再悲春伤秋了。

    跟他几乎形影不离的六年时光,不过才隔了一个月,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从未有过这样享受单身生活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些离完婚又出来工作的女明星,状态刷新后工作出奇的顺利。

    只是在看到陶悦神采飞扬地恋爱时,心底难免还有一点隐秘的向往。

    傍晚的鎏金时刻,霞光烧得热烈。许知棠也快杀青了。

    旁边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追着光的影子穿来穿去。她想起上次跟蒋谌在公园,也看到别人在玩滑板,有点心痒。

    “小孩姐,车给我玩一会儿可以吗?”她最终没有忍住,“我给你买一串冰糖葫芦吃,大草莓带奶皮子的那种。”

    小女孩爽快地一口答应,“好!”

    她接过车把,踩上踏板,一脚滑行直接出发,翠绿的广袖襦裙随风飘摆。樱粉披帛缕着金丝,在她背上翻飞,像披着一片发光的云霞。

    “摄像老师辛苦啦!下班啦!”

    摄像一抬头笑了,举起机器给她抓拍照片,“呦,小飞侠。”

    她踩着滑板车绕场地飞一大圈,像一只雀鸟飞进烂漫暮色里,和几日来合作的同事一一打招呼。只要是和她有过对话,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笑声此起彼伏,连成片,传得很远。

    最后拍完杀青大合照,现场开始收设备,她也可以离组了。正跟伙伴们不舍道别时,小助理帮忙跑腿传话,乐呵呵地过来告诉她。

    “一只棠老师~有帅哥找你喔。”

    帅哥?

    许知棠眼睛亮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下午有人说的要点外卖过来,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蒋谌。

    虽然现在还不是宵夜时间,虽然隔了一千多公里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她来不及多想,只靠着心底某种直觉。

    那瞬间的直觉让她笃定,来的人是蒋谌。她欣喜地回头,不假思索喊了声,“蒋……”

    尾音蓦地消失,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不远处,何松砚长身玉立,微微偏头望向她,眉峰舒展。清粼粼的眸光被久违的温润浸染,带着一点疏离的温柔。

    “棠棠。”

    **

    何松砚其实已经来了个把小时,只是没舍得立刻上前,站在人群以外的地方注视着她。

    他很久没有从这样的观众视角看许知棠。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毕业后两个人都进入医院工作,难免有任务繁重,心力不支的时刻。他知道许知棠做得不大开心,所以一旦有假期,即使自己加班,他也鼓励许知棠出去玩。

    她可以从短暂的休息和旅游中获得放松,朋友圈照片上的笑脸不是假的。可这快乐转瞬即逝,回到医院里,她就又不太快乐。

    他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以为趋于平淡是必经之路。可今天看到的许知棠却这么不同。

    即使冷得打抖,她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脸上也没有半分疲惫的倦容。那是被热爱催生的精神绽放。

    是任何人在医院里,从没见过的许知棠。

    何松砚终于亲眼看到了。

    她真的有这样热爱摄像机前的工作。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怎么会是他。许知棠一下子怔住,忽略了心里微不足道的失落。

    “来看看你。”何松砚说。

    云川就这么点大。即使被拉黑,只要她一回来,朋友的朋友转个弯,总能通到消息。

    许知棠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我要换衣服去吃饭了。”

    “一起吧。”

    “啊?”她惊讶地抬眼,“更衣室只有女生能进。”

    “……”

    何松砚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是说等你出来,一起吃晚饭。”

    “哦……”

    “好多天没见面了,”他说,“我很想你。”

    许知棠耳朵发热,假装没听见,转身逃走。

    等她拆完发髻包,卸下饰物换回自己的衣服,全世界的八卦目光都吻了上来,“这是什么人啊棠棠?”

    何松砚笑了一下,礼貌又谦和。刚要开口,就被她打断,“只是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何松砚被她拉走,表情不太明朗。

    “去吃晚饭吧。这边餐厅不太多,有家火锅店可以尝一下。”

    她本来想请剧组的小伙伴一起吃的。但是何松砚忽然过来,她也没办法把他当众晾着,或者直接赶走。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火锅店里。许知棠望着他有些清瘦的脸,无可避免地生出惯性的怜惜。

    只在心里想想和亲眼所见的感受,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在一起这么久,吃过的火锅起码有上百顿,点单时彼此喜欢的菜品和口味,不用问都能如数家珍。

    许知棠没有要补充的,但点完单,连闲聊的打算都没有。一反常态的沉默。

    她连和街上一起等公交的路人都可以聊得火热,却在他面前沉默。

    何松砚实在是不习惯,率先开口,“在海市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

    “我看天气预报,那边比云川更冷,空气湿度更高。昼夜温差太大了,你有没有感冒?”

    “……没有。”许知棠拿起筷子,又放下。

    她不是个有耐心迂回寒暄,能藏话的人。何松砚找过来的原因不作他想,她索性直接倒出答案,“你还不肯相信吗?这次我是真的要分手。”

    不接他的电话,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漫长的冷静期过去,她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

    何松砚已经做好准备,亲耳听到却还是心颤了一下。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好好向你求婚的。”

    他语气有些艰涩。或许是因为思念,语速比以往要快不少,“结婚和要孩子的事我们都可以再好好商量,你实在不喜欢,也可以不要。我明白你的梦想,我会尊重你的意愿,支持你想做的事业……”

    “其实不是因为这些。”许知棠打断他。

    她不惊讶何松砚这样说。因为在两个人的感情里,总是他在一次次迁就。然后她在心怀歉疚的甜蜜中接受。

    “那是因为什么。”何松砚望着她,罕见地露出茫然的神色,“到底……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许知棠摇了摇头。

    或许是有很多无法解决的小原因。比如他总是加班太多,没时间陪她。比如他对医学和病人的关心,常常超过对她的关心。

    但许知棠又觉得,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她一次次想要分手的,最重要的原因。

    单就这一次分手而言,促使她下定决心的关键原因是什么,她倒是能说上来。

    就是不知道何松砚听了,会不会认为她在发癔症。

    许知棠轻轻地叹了口气,像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整顿火锅两人在沉默中吃完。史无前例,心事重重。

    许知棠最终没能把自己其实是只小猫咪的事情说出来。

    她连陶悦都没舍得告诉。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在未来的某天忽然消失,干净果断。而非要关心她的亲友们一起倒计时,承受即将失去她的悲伤。

    她深知那是何种感受。父母离开时,她已经各自体验过一遍。

    而且人性很怪。虽然是她自己决意要分开的,但如果何松砚因为她是一只小猫咪而接受了分手,她心里也会不是滋味。

    吃过晚饭,何松砚送她回酒店。

    夜风寒气扑人,何松砚摘下围巾递给她。许知棠犹豫了一下,没有接,“我还好,刚吃饱饭身体很热。”

    他收回手,“明天谢医生的婚礼,你会去吗?”

    “嗯……”许知棠还在想自己小猫咪的事,有些心不在焉。但接着又听到他问,“一起吗?”

    婚礼上有那么多熟悉的同学和朋友,她都能想到两人一起出现,会引来什么样的打听和盘问,“我还没决定好,可能不去了吧。”

    又是变相的拒绝。

    何松砚也只得点头接受。

    他擅长在行为中保持原则做出忍让,但很不擅长哄女孩开心。

    想想就知道,以他的条件,是被从小追到大的。没有追求别人的经验,也做不出讨好的模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许知棠的心。

    能给的承诺都给了,说出口的他保证都会做到。可她还是这样坚决,不容动摇,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上去。”

    许知棠想在酒店门口分别,但他还是进了大堂,“我送你到电梯。”

    大堂里没什么客人,很安静。穿过休息区,许知棠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卡座。下一秒,在惊愕中睁大了眼睛。

    视野中央,本不应该出现的人黑色大衣里穿着西装,领口却是松散的,露出锁骨正中凹陷的轮廓。

    蒋谌合上手中的景区导览手册,从容起身,视线平稳地落在许知棠脸上。

    “……”

    何松砚也注意到眼前陌生人的动向,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低声问她,“认识吗?”

    许知棠张开嘴巴又闭上,看见他露出一个镇定的,随和的,堪称迷人的微笑。语气熟稔。

    “这么晚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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