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倒下的那一刹那,虞礼觉得自己很像武侠剧中的慢动作特效,还是五毛钱的那种。
这个世界过往的十七年,如同黑白电影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回放。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死的第二次了。
虞礼的第一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华国。作为新时代青年的她,熬过了大学四年的苦命生活,即将踏入华国最高学府攻读研究生。好巧不巧,就在她向着华清大学出发的那一日,一场车祸把她送到了大昭。
大昭本来统一了全国,极为强盛。由于惠文帝实在是耳根子太软,轻信宦官,任人唯亲,导致大昭内部矛盾严重。别国对边境的骚扰十分频繁,百姓民不聊生。
惠文帝有三个儿子,分别是符岁怀、符岁宴、符聿礼。太子符岁怀暴戾无常,因谋权篡位的想法被惠文帝得知,贬为亲王,扔到边疆自生自灭;二哥符岁宴是惠文帝酒后乱x的产物,纨绔子弟,最喜去茶楼听戏。
如果不是虞礼见过他在行军打仗和治理国家上的天赋,或许符岁宴展示给外人看的“纨绔”,就连她也会相信。
她是惠文帝在世时镇守边关的忠武侯的女儿,因家中族人常在边关,带着她一个女娃娃又不方便,于是从小便生活在宫中。算起来,她和这哥仨还是青梅竹马。
在一次梁国对大昭边关发起的战争中,虞家无一人生还。惠文帝为忠武侯的爱国情怀所震撼,又考虑到她一个孤女无法生存,大手一挥将她指腹给了符聿礼。
他一共三个儿子,两个不堪重用,这皇位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符聿礼的身上。在符岁宴的协助下,惠文帝离世的三个月后他登上了皇位,年号永平。虞礼作为皇后入主中宫。
登上皇位的第一年,封符岁宴为昭武王,为了感谢他的协助,给了他近乎国家面积二分之一的封地;登上皇位的第二年,将一部分兵权交给符岁宴;登上皇位的第三年……
虞礼常常在私下吐槽,若不是符岁宴对这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符聿礼都能将皇位拱手让出。
用虞礼的话来说,符聿礼这人适合当皇帝,但和他父亲一样的性子又不适合在乱世当皇帝。
符岁怀当年被贬黜后一直怀恨在心,想方设法回到京都报复。符聿礼这个人又最重视兄弟情义,一听自己的大哥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诉说对兄弟的想念,对父皇的愧疚,他恨不得八抬大轿把符岁怀请回来。
这一回京都,果然就出了大事。
符聿礼不知染了什么病,卧在榻上一病不起,身体越来越虚弱。符岁怀联合部分心怀不轨的朝臣,以符聿礼时日无多为理由,要求扶余妃的儿子上位,他代为监国。
饶是再傻的人也该意识到,符聿礼这是把一匹狼放了回来。
虞礼说他傻。对此,他也只是叹了口气道,“是朕的错。”
虞礼不喜欢符聿礼,符聿礼自己也知道,在男女之事上从不强求她,以至于这么多年二人都没有子嗣。
余妃算是虞礼在后宫之中唯一能说上话的女人。她是真心的喜欢符聿礼,并且已经喜欢了很多年。她知道,如果让自己的儿子上位,必然会成为符岁怀的傀儡,她不希望他如此大的年纪就失去自由。
虞礼没告诉余妃,符聿礼倒下没几日,将符岁宴自封地秘密召回京都,请求他登上万人敬仰之位。
符岁宴答应了他。自那日开始,符聿礼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逐渐连说话都变得困难起来。
弥留之际,他请求她,如果他有什么事,请她保下他和余妃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保下余妃。
余妃跪在符聿礼的榻边,将他因病重而苍白无力的手靠在脸颊上。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别担心朕。”
虞礼算来算去已经活了三十多年,看过无数多情帝王钟情于一女子的画本。但当真真切切看到帝王钟情于一人的场景时,她是被震撼到的。
“好,本宫答应你。”
听到她的承诺,符聿礼的唇角勾起了满足的笑容,然后缓缓地阖上了双眼。看着他起伏的胸膛逐渐变得平静,虞礼掀开裙摆,带着殿中的人下跪行礼。
“陛下,臣妾来陪你了。”
虞礼猜到余妃要做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掐她的脸颊,想阻止她咬破毒药,终是晚了一步。
余妃的双目涣散,生息在一点点消逝。
“阿离,抱歉……”
“余晩!”
虞礼抱着她不知所措,泪水不自主地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但怀中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躯壳。
符岁宴站在一旁,看着虞礼哭泣的背影伸出手,似是想要安抚。
“皇后娘娘!不好了!外面的探子来报,怀王正带着一波士兵往皇宫来!”
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打断了符岁宴伸出的手,也打断了殿内悲伤的气氛。
虞礼让下人将余晩和符聿礼放在榻上,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暗红色劲装来。
“符岁宴,我们能成功,对吗?”
“你信我吗?”符岁宴看着红着眼眶望向自己的人儿,问道。
“信”
“那就必胜。”
虞礼和符岁宴商量好,她留在宫中守着符聿礼和余晩,作出小皇子还在宫中的假象。而实际上符岁宴带着小皇子从皇宫的密道离开,将小皇子交给手下后,去后方截杀符岁怀的援军。
符岁宴换好衣服后,突然抱住了她,“等我回来。”说完,转身钻入了密道。
直到密道的暗门关闭,虞礼也没反应过来这个拥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像现在,她的魂魄已经和身体分离,正处在第三视角看着符岁宴跪在自己身边,将已经成为尸体的她紧紧抱在怀中,泪流满面。
虞礼更加疑惑了。
她承认,在幼时被他的姿色所迷惑,作为一个有着二十多岁灵魂的女孩曾经真真切切地爱慕过他,并且十分不要脸的说她要成为他的王妃。但自从那件事后,她再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也放弃了他,甚至为了躲符岁宴,她跑去边疆好几年。
虞礼真的很难相信符岁宴会对她有别的想法,他当年的那句话让她刻骨铭心。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雨下得越来越大。符岁宴抱着她的尸身坐在雨中发呆,放眼望去满是尸山血海,他孤独一人在苍茫间,无一人敢上前。
虞礼飘到他身前,看着他如孩童般无助的模样愣了片刻,下意识地轻抚了他的脸颊。她如今是灵魂虚体,按理来说哪怕是触碰他,他都不会有感觉。
可是下一秒,符岁宴猛地抬眸,与虚空中的她对上了视线。这一眼隔着时间与空间,隔着现实与虚妄,隔着过去与未来。
也仅仅只是这一眼。随即,他又复低下了头,似是在问自己,也似是在问虞礼,“阿离,我该去哪里找你?”
虞礼发觉自己的脸有些湿润。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已经泪流满面。伸手拭去泪水,她想走上前抱抱符岁宴。
“虞礼,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天空中突然传来虚妄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却让虞礼头痛欲裂。那个声音呼唤着她,她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向空中飘去,越来越轻,变得愈发透明。
“符岁宴!”
虞礼彻底消失前,轻轻唤了一声。
符岁宴仿佛感应到了些什么,抬头向天空望去。
乌云消散,春和景明。
一滴血泪自他的眼角划过,“啪”的一声滴落在石砖上,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
“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