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无尽的鲜红在眼前铺开,这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刻骨铭心的疼痛。
再醒来时,我只感觉浑身的部位像拆开重组过一样别扭,我好像很疼但却感受不到。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嗅得我头晕。我茫然坐起身想要寻找什么,但又忽然忘记了,这该死的味道让我心烦意乱。
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小姐推着一车瓶瓶罐罐走了进来,她看到我座起来有些惊讶,说道:“你醒的真早,可是伤在内里,还是躺下静养好些。”边说边给我换着输液的药瓶。
换完后她朝着靠窗那边走去,我问她:“我晕了几天?”
“三天。”她答道,接着翻开了我隔床病人的被子。我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个病友。
那人双眼和小臂裹上了纱布,还能略看出焦痕。病床对他来说有些小,仅从体型上看像个高挑的男人,只是阳光洒在他清秀立体的下半张脸上,一时间让我不敢全然断定。
我看到他,不知为何心绪安定下来,于是开始回想三天前的事情。我只依稀记得我站在前往飞机场的轻轨上,突然间耳畔巨响,接着红色的火光冲天,又消失,有一个人挡着我,我看不真切,然后是血,最后只剩一片黑暗。
我闭上眼努力的回忆,可是什么也没有,脑海中仍旧被黑暗笼罩。脑袋传来一阵刺痛,好似有人拿细针穿过头骨挑拨我的神经,我被迫停止对记忆的试探。
这时护士也给那个男人换完纱布和输液瓶,我问她:“他也是轻轨上的伤员吗?”
那护士道:“是。当时爆炸离你们很近,他好像护住了你,你才伤的这么轻。你们原来不认识吗。”
“我不知道,我好想忘了什么。”我说。
“这样么……可能是创伤引起的失忆,我叫高医生来给你看看。”护士说。
“等下,他眼睛怎么了?”我问“眼角膜被玻璃划伤地比较严重,最坏的诊断是以后不能视物了。”护士答道,接着出了病房。
我呆呆得看着那个人,有点难过,可是我为什么会难过呢?因为他救了我一命,但对他却至今昏迷不醒的愧疚吗,我不知道,头好疼,潜意识在告诉我,我不希望他失明。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医生进来,站在我床边,他拿着我的病历本,指着隔床那个人,问我:“余先生,您对这位病人还有印象吗?”
“……我只隐约记得爆炸发生时他抱住了我。”我过了许久答道。
那医生点了点头,说:“是你们乘坐的那趟轻轨引擎炸了。您身边的这位病人,应该是对您很重要的人,因为三天前,我们需要联系您的家属,您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是他的名字,叫白浔,您有印象吗,电话没有打通。只是他的手机烧坏了,并不能排除重名的可能……至于您失忆的程度,我建议您可以用磁共振进一步检查一下。”
我扭头看向白浔,终于在脑海里找到了有关他的碎片,克服着头痛,直到微微出了些细汗,我才模糊地拼凑出样子,我说:“好像是他,白浔。我没有家属,是孤儿。不用再诊断了,我可能只是忘记了他,其他我都记得。”
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说:“你这种情况是创伤后的短暂应激,可以恢复,大概三四个月,不要着急,慢慢想。”
我点点头,眼睛忍不住得瞟向白浔,我说:“我能看看我的手机吗。”
医生将门口柜子中烧得不成样的手机拿过来,幸运的是还能开机,只是显示屏只有上半部分不到一半能亮了,还是闪烁的,医生们能看清紧急联系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手指点了半天没有反应,医生说是接触不良,可能过一会就好了,我只能暂时放弃了。
白浔此刻像只困怠的缅因猫,安静地睡着。阳光如俏皮的精灵,偷偷从窗缝溜进来,落在白浔身上,用光线一遍遍的描摹他的轮廓。这一幕似曾相识,好似曾经我也像这样安静地凝视渡着光的他,目光掠过微启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再到缠着纱布的眼睛上,鬼使神差的,我听到我的声音:“我想跟他换眼角膜。”
高医生有些愕然,半晌才说话:“你……确定吗?他也许还能模糊视物。”
“嗯,我想他比我更需要光明。”我回答。
第二天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只是白浔依旧没醒,而我也需要短暂恢复,两个月内双眼只能蒙着纱布。
“清漩、清漩……哥……”又是这样,耳边无比嘈杂,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可是环顾四周,只是白茫茫一片。
自从我受伤醒来,每晚都是相似的梦。“谁?”我嘴唇嗡动,回应着。
那个声音消失了,空间寂静的可怕,我眯着眼向远处望去,好似有黑雾在涌动、接近,我开始止不住地发抖,直到被黑暗彻底吞噬,耳畔嗡嗡作响,紧接着轰鸣声不断,身边仍是黑暗,恐惧不断吞噬、碾压着我。
突然感到腰间一紧,我这才从梦中醒来,冷汗浸了一身。
“谁?”我轻声问到。
这次有了回应,我听到身边淅淅索索的声音,那人竟然就躺在我身边,等知觉一点点恢复,我才发现他侧身拥着我,我并没有抗拒,反而觉得有些安心和熟悉。
一会儿过后,一道陌生而清冷的男声在耳侧响起:“是我,还好你没事。”
“……你是谁!”理智重回,恐惧一点点攀升,我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猛地将他推开。
对方愣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后又重新拥住我,他手掌的温度炽热,我腰间滚烫,猛然打了个激灵。
在我愣神的空档,他竟倾身吻上我,在我毫无防备时侵入口腔,唇舌碰撞,带着我被迫与之缠绵。
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他便先退下身去,舌尖被带出,延液如绸线般在空气中藕断丝连,我躁红了脸,想起身逃离,却被他再次搂住,这次紧的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只听见他有些发颤的声音说:“我是白浔啊,你不要吓我。”
我顿时正愣住,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飘过。
白浔这番举动,我们的关系恐怕并不止是好友,可我并不认为我会喜欢男性,即使是在失去某段记忆的前提下。
我摸索着身前的人,手指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光滑的肌肤、那长而茂密的睫毛和微睁的双眼。这是手术后第三个星期,从爆炸以来他足足睡了一个月,我几乎要怀疑他变成了植物人,而他醒来还不怕死地将绷带拆开,爬上了我的床,我只能打心底里佩服他了。
“你不要眼睛了?”我有些无措“你的绷带不能拆!”他抓住我放在他脸上的手,移到唇边轻轻吻着,我越想抽出,他越死命攥着。
我无奈放弃,决定先跟他说清楚,道:“抱歉,我在爆炸后失去了一段记忆,不巧的是那段记忆全是关于你的,所以无论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只是病友,请你先放开我,我会慢慢记起你的。”
听完我这番话,他瞬间顿住,慢慢将手松开,我终于得空抽出,接着听到他有些低沉和委屈的声音:“你只忘了我?可是你说过永远不会抛弃我的。”
永远不会抛弃……好幼稚的话,这句话确实熟悉,未等我仔细想,他又开口说道:“就算忘了我,你也休想丢下我。”他把头埋到我的胸口,抱的更紧了,我想他果真是只缅因猫。
我无奈不再动作,想尽力理清思路对他说些什么,可是月色透窗而来,钻入纱布下,眼前的黑暗又有些朦胧了,困意又起,我想是风有些大,耳畔也虚无起来,大脑逐渐混沌,身体在温暖的怀抱中飘摇着,不知不觉的便又沉入了睡乡中。
当我再次听到声音,已是人声熙攘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