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了
醋楚/文
01
八月。
骄阳似火,蝉鸣聒噪。
温盐揉皱又一张画纸,弃笔望向窗外,目光空洞。
她的记忆向来好得出奇,梦里的人与物她在梦醒后仍能画出,像工笔画那般细致。可今天——
地上被揉皱的画纸渐渐舒展。
画中有球场,铁丝网,球场外与篮球架篮球架齐高的树枝枝桠绿意盎然,叶的间隙渗进一米阳光,场边的长凳上坐着她。
还有一位少年。
少年身穿球衣,脚蹬联名款球鞋,指尖上一颗篮球飞旋。
她微微仰起脑袋,与少年聊天,少年下额线清晰少年下额线清晰,颈部线条流畅,一派痞帅张扬。
可她看不清少年的眉眼。他扭头笑的一瞬她的眸似失了焦。
温盐叹了一口气,起身合上百叶窗,下楼叫车。
“您好。”
“您好,我是温盐,能否请您开车送我到圣克莱尔府A出口?”
“啊,温小姐——山茶小筑是吗?”
“是的,麻烦您了。”
“小事。观光车17分钟后到,请温小姐稍等。”
“好的。”温盐道谢,挂断电话。
圣克莱尔府是位于是位于淮良市区的别墅楼盘市区的别墅楼盘,因交通便利而价格昂贵,其建筑风格是经典的欧式复古。温盐的母亲生前极爱白山茶,父亲就将这座宅邸命名为山茶小筑。
温盐严重晕车,仅有的几次迫不得已也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所幸温盐就读的就读的淮科大附中离圣克莱尔府不远,坐地铁也只是五分钟的事儿,最花时间的一段路便是从家门口到小区门口。她家的占地面积较大,位置靠后,观光车来回一趟要半小时。
不过这年头坐观光车出入小区的只有温盐一位小姐。
她整理好书包,锁门。在花园的凉亭里等待。
片刻后门铃响了,她应声出门。
“温小姐下午好啊!”物业手扶观光车方向盘,热情地有些过了头。
“下午好。”温盐背上书包,转身拉上铁门。
物业瞥见花园里被修剪成各种动物形态的树木,啧啧称赞:“这树剪得真好看,佣人剪的?”
“父亲剪的,家里没有佣人。”温盐解释一句,上车坐好。
“这样啊,这么大的房子打扫起来可不简单。”
“以前母亲喜欢打扫,现在父亲工作忙,只能请清洁公司。”
“令堂不喜欢佣人?”
“不习惯,她喜欢什么事都亲手做。”
没有佣人没有司机没有管家,却住着后花园自带泳池的独栋别墅。温盐家的配置在圣克莱尔府也是别具一格。
她触亮手机屏幕。
13:01。还好,13:30的课。
温盐靠上椅背,再次馅入回忆。
梦中的少年在听她说话时停住指尖的球,弯腰凑近她,神色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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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班的地点在附小附近的托管里,门虚掩着,温盐轻轻推开。
她成绩优异,直升本部高中对她而言不费吹灰之力。盘算来盘算去,最差的学科就是语文,没上过130,暑假闲来无事,托父亲的朋友找了个语文班补补作文。
老师还没到。
她环视一圈,有些惊讶。
桌椅两列三排,几人坐在座位上打游戏,键盘被敲得嗒嗒响。
果然是“父亲朋友”介绍的补习班。
这群少年无一不是与父亲所在集团长期合作的家族企业的继承人。
温盐家没有企业,温盐的父亲温铭在创业的好时机选择帮助挚友□□支撑住陈家摇摇欲坠的CN集团。两人在最艰难困苦时的相互支持,共同奋斗,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虽然温铭的官方身份是CN副总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温铭相当于CN的第二个总裁。
“温盐,你也来上小呈的课?”最后一排的路璃无意间抬头,认出她。
他们父辈之间与其说是合作商,不如说是多年好友。各集团之间也离得不远,他们便时常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算是两面三刀,明争暗斗的商圈内一股清流。各自的孩子年龄相仿,共同话题多,放学后无事,呆在家也无聊,便聚在会议厅谈天说地解题打游戏。她和陆璃是仅有的两个女孩,关系自然更亲密些。
“是的。”温盐点头,放下书包坐在她前面的空位上,“补作文。”
“不是,你作文只拿45都能稳进附中,怕什么?”
“无聊。”上课又能学到知识又能打发时间。
“那下课去我家呗。你爸今晚还有会,不会很早回去。”路璃提议。
“好。”温盐应下。
两个女孩互串家门不是一次两次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你和你爸报备一句。”
“好。”
身旁的键盘声戛然而止,太过突然,她忍不住瞥了一眼,正好对上秋添的目光。
“嗨,好久不见。”秋天打了声招呼,摘下耳机。
“好久不见。”温盐应答。
秋添和路璃都属于性格开朗,不愿让空气安静一秒的话唠。温盐一向不主动结交朋友,但若别人主动,她也不会拒绝,更何况是两个似火的灵魂,你来我往间,大家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到是另外两位少年面对秋添路璃的热情雷打不动,虽然每天放学后的会议厅聚会少不了他们,但温盐与他们唯一的交流就是探讨压轴题时偶尔分享的思路。
“游戏输了?”路璃身体□□,眯眼看向秋添的笔记本屏幕。
“主C挂机打个锤子啊。”秋添揉了揉发酸的眼,“小呈还不来?”
“来了来了。”门外飘进一句,“打印材料迟了。”
“你哪次不迟?”路璃轻笑,手机跳转到备忘录页面准备记笔记。
小呈“嘁”了声:“哪有那么夸张?”说着走进教室,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温盐身上。
“温盐,语文期末考多少?”
“ 125。”
“作文?”
“ 41。”
“ 41!”秋添双目圆睁,“语基只扣六分!”
“不错啊温盐!”小呈扬起眉,“全科呢?”
“满分800,考761.5。”
“那你算是附中稳了。”他赞许地点点头。
路璃郑重地拍了拍温盐的肩:“人家可是学霸!哪像我。”
温盐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没有说话。
可话虽如此,这群富家子弟哪个考不上附中?连天天上课睡觉,初中以来没写过一次作业的路璃期末考也能混到750。
“来,传一下卷子——新鲜的双十暑期调研。”小呈从文件袋中抽出一沓A4纸,“温盐哪个学校的,世纪还是现代?”
世纪中学和现代中学都是淮良数一数二的私立初中,重点高中录取率甩公立初中一条街。路璃和秋添世纪同班,另外两个就读现代。
“人家是附中本部的学生。”路璃接过话茬。
“这样啊——”小呈拖长尾音,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戏谑,被眼尖的温盐捕捉。
怎么了吗?
“你认不认识陈了(liǎo)?大你一届的学长?”
“听过。”她不明所以。
“见过吗?”
“小呈你这问题有点太白痴了吧,陈了不是□□他儿子吗?温盐怎么可能没见——”
“没见过。”温盐回答,朝瞠目结舌的路璃摇摇头。
“等等!”路璃抬高声调,你爸和□□——你真没见过陈了啊?”
“没有。你不也没见过。”
“是呀,但你们见面的机会肯定更多——唉,好吧。”
事实是每次□□给陈了打电话,电话那边总是传来猎猎风声。
“又去哪儿疯了?”
“打球。”少年的声线隐在风里,模糊不清。
“什么时候能回公司安分地做一次作业?别成天在外面野。”
“您就放心地当您的总裁吧,您儿子能考上高中的。挂了啊,晚上十点半到家,不用等我,我有钥匙。”
“滚滚滚!”□□不留情面的挂断,继而朝温盐笑,眼底的慈爱藏不住。
“还是咸咸乖。”
他看着温盐长大,这姑娘无论性格还是相貌,都能让人想起她的母亲。
温盐的母亲温捷菲是淮良有名的千金美人,肤白如雪,红唇皓齿,细腰盈盈,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天然浑成的百媚千娇勾走酒会上所有青年才俊的心,彼时的CN发展迅速,前景辉煌,温铭自然成为酒会的焦点。
他没想到,不经意间的转身,他跌进温捷菲含着一汪笑意的水眸里,温捷菲左手托腮,勾起唇角笑。
他拜倒在神明的石榴裙下。
两年后他们有了温盐。
可神明终究是神明,她离开人间,留给温铭的是无尽的思念,一路蔓延。
温盐就像温捷菲的翻版,天鹅颈,美人肩,身材高挑,腰细腿长,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型,眸却是明澈的琥珀色,鼻尖挺翘,唇明艳的地红。
相比母亲,她少了些风情,又多了几分冷艳。
但她和母亲一样,骄傲张扬,似迎风怒放的野红玫瑰。
唯一的一点,常常让□□感到惋惜——他见过温捷菲的笑颜,那很好看,可温盐不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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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呈课上的极好,温盐的悟性也高,一节课下来差不多把自己作文的问题找到了,小呈让他回去重新修改,她点点头,道别。
八月的淮良无风,温盐忍受着令人几乎窒息的高温。地铁口迎面扑来的冷气令她清醒了些。
下午三点半的地铁不挤,进出地铁口的人不多,她站在台阶的一角,从书包里掏出头戴式耳机戴上。
温盐向来不习惯入耳式耳机,带着难受,头戴式耳机隔音效果好又不伤耳,除了被少数人说“装”,没什么缺点——温盐也不在意这个。
可她刚整理好发型抬头,就见一颗飞速旋转的橙色球体朝她的面部逼近,她猝不及防,下意识闭眼,缩着身子往后躲。
身后的台阶更高,她脚步不稳,差点摔倒,小腿刮到台阶沿儿,疼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橙色球体被一只手捞出视线,她一把抓住身旁的扶手稳住自己。
“抱歉抱歉,我刚刚光顾着聊天,没注意篮球,你没事吧?”上方有个声音传来,温盐松开扶手摇摇头——小伤而已——忽然自动回忆自己闭起眼躲避篮球的样子。
那个表情肯定很好笑——五官拧成一团。
她不由自主地绽开笑颜,仰起脑袋重新回答:“没事。”
笑音冲散了她平日声线中的那股清冷。
撞到他的少年低头在腰包里翻找什么:“对不起啊,我给你个东西补偿你好吗?”
“不不不,不用麻烦。”她不是玉做的,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奈何面前的少年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也不好意思让人家走开。
他的几个朋友围上前。
“陈总现在明白边走路边转球的危险了吧。”
“什么叫危险?陈总要是没在包里翻出什么可补偿的东西,就只能把自己押给她当作赔偿了,一辈子欠着这姑娘。”
翻腰包的少年失笑:“靠,闭嘴。”停止动作,似是找到了什么,但犹豫着不敢拿出来。
“那个,”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没找到别的,给你个棒棒糖吧,实在对不起啊。”
他把棒棒糖递给她。
“谢谢。”她只好接过。
草莓味的真知棒,外面不知被谁折一圈玫瑰花瓣,棒棒糖代替了花蕊,血红的玫瑰小巧精致。
少年先前一直低着头,这时才第一次抬眼看被他撞到的姑娘。
平日里附中是要求穿校服的,可现在是暑假,温盐自然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他的栗发披散在肩头,头戴黑色鸭舌帽,身穿海军蓝无袖polo连衣裙,裙摆及膝,脚蹬黑色高帮靴。
温盐身材比例极好,腿又长又直,这条裙子没有收腰设计,她穿着却莫名显得腰线很空。
明明没有化妆,朱唇红艳,脸颊被屋外的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琥珀色眼瞳晶亮,美得肆意张扬。
他躲开朋友戏谑的目光:“那,我先走了?不好意思啊。”
“好,谢谢。”
两人错开。
没走几步,温盐就听到他们的调侃。
“哦哟,还折小玫瑰呢,合着你今天故意碰瓷小姑娘就是为了把花送出去是吧?”
“滚。”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陈总,注意把握时机啊。”
“不过你还别说,人小玫瑰长得真不是一般的好看——又飒又美。”
“还是个千金呢!她那个BOSE的耳机少说也要上千,用的还是iPhone 16,尚未在市场出售。”
“那岂不是和陈总门当户对?”
“信不信我把你们俩毙了——快走,小呈的课要迟到了。”
小呈?
温盐闻声回头。
少年逆着光,也在扭头看她,耳朵尖儿无端地染上绯红。
她心猛地一跳,转身下楼。
少年黑色球衣背后印着两行字:
淮良科技大学附属中学
陈了
梦中人的轮廓与少年利落分明的五官重合在一起。
好像……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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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盐在地铁上想了一路也没想起来她在哪儿见过陈了。
“欢迎温小姐!快进来吧。”陆家佣人的热情问候打断她的思绪。
“谢谢您。”温盐换上拖鞋,轻车熟路地往客厅走。
“咸咸来啦,饭还没煮好呢,先上楼找阿璃玩吧。”路璃的母亲翟静在厨房帮忙,冲客厅斜对面等电梯的温盐喊。
“好!”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她按下四楼。
路璃家的佣人多,三个佣人一名厨师两位司机一个管家,做饭没一个小时完成不了。
“来啦,等你好久了。”陆离合上小说,招呼她去塌塌米那儿坐,为等温盐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来。
“我最近看了一本书,村上春树写的,叫《挪威的森林》,你读过吗?”
温盐点头。
抛开几页不太友好的情节,整本书的主线走向她还是很喜欢的,阅读此书时也总被带入进去。
“我很欣赏初美身上那种不带希望却天真浪漫的憧憬。”
“我也是!”路璃的双眸亮晶晶的,接过话茬,“小说里不是有一段描写吗……”
她们讨论到饭点。
路家没有“食不言”的传统,路璃像只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家都认真地听,女佣宋妈似乎格外感兴趣,在一旁问了好几个问题。
“宋妈要是喜欢这本书,我待会上网买一本送您。”
“啊,太谢谢夫人了。”宋妈的眼睛弯成月牙。
温盐喜欢路家的的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主仆关系和睦,以礼相待,不像有些富人家庭,仗着自己有钱,自以为高人一等,随意打骂佣人。
茶余饭后,路璃就拉着她去负二层的家庭影院看电影,看到什么不解之出随口分享一下,播放完再探讨探讨剧情,十点很快就过了。
其实陆璃挺不理解一些人对温盐的评价,什么“装”、“哑巴”、“冷漠”、“脾气差”……更有甚者说她是“狐狸精”。
每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温盐,她就想爆粗口。
虽然初次见到温盐时,她也给她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但相处几次后就发现原先的想法是多么片面。
向来慢热的温盐不太爱说话,在闲聊中总是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可也会不时地分享不同的见解;她的笑点高,可遇上好笑的事也会弯唇笑地止不住;她的五官立体,妩媚又张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乍一看的确不好惹,尽管如此,追她的男生仍络绎不绝。
狐狸精?笑死,长得好看又不是她的错。
每次路璃都被气得咬牙切齿,温盐却不在意,云淡风轻地一笑而过。
温盐那样好,可惜有人只看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