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列车，呼啸着驶入了最为寒冷也最为漫长的冬季。教室的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仿佛将他们也暂时隔绝在一个只为备考而存在的孤岛上。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笔尖接触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构成了冬日校园里唯一的交响。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如同雪崩般不可逆转地减少，带来了近乎实质性的压迫感。频繁的模拟考，密集的排名公布，像一场场没有尽头的循环赛，消耗着精力，也考验着意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风油精和一种无声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

    夏晴天在一次重要的全市联考中，数学出现了不应有的失误，总分排名罕见地跌出了年级前十。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她脸上的阳光像是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遮蔽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试卷折好，塞进文件夹最底层，然后拿出下一科的复习资料，仿佛无事发生。但那种过于刻意的平静，反而更让人担心。

    林修远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上前，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在她起身去打水时，不动声色地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压在了她的笔袋下面。

    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夏晴天才打开那张纸条。上面没有安慰的话，只有一行他熟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写着一个物理竞赛中关于“误差分析”与“系统校准”的核心要点，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代表“重启”的符号箭头。

    看着那行字，夏晴天怔了半晌，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润。他没有说“别在意”，他告诉她，失误是数据，重要的是分析原因，校准方向，然后重新开始。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最高效也最温暖的理解方式。

    第二天早上，在连廊碰面时，夏晴天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虽然眼底还带着一丝疲惫，但那种沉重的低气压已经消散。她接过他递来的温热的豆浆，声音清脆：“昨天那道电磁压轴题，我找到更优解了，晚自习分享给你！”

    林修远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压力之下，他们也摸索出了更独特的放松方式。某个周末的下午，在题海里挣扎了整整五小时后，两人默契地放下笔，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走到了空旷无人的操场。

    天空是那种冬季特有的、灰蒙蒙的颜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们却不以为意，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脚步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没有谈论学习，没有讨论未来，只是漫无目的地说着话。夏晴天指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最后一个顽固不肯落下的褐色果子，说它像个倔强的哨兵；林修远则注意到远处建筑工地上，塔吊在灰色天幕下划出的缓慢弧线，说像某种现代主义的钟摆。

    这些毫无意义的、琐碎的观察和对话，却像清泉一样，洗涤着被公式和文字塞满的大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种刺痛般的清醒。他们并肩走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才慢慢往回走。回到温暖的室内时，仿佛连灵魂都变得轻盈了一些。

    寒假，在所有人的期盼与抗拒中，终于到来。期盼它的短暂休整，抗拒它背后所代表的、最后冲刺阶段的来临。这个寒假，注定与以往的任何一个都不同。没有走亲访友，没有娱乐旅行，有的只是更加严格的时间表和更加繁重的学习任务。

    除夕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洋溢着团圆的热闹。夏晴天吃完年夜饭，陪着家人看了一会儿喧闹的晚会，心却早已飞到了九点整。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掉大灯，只留下书桌上一盏温暖的台灯，在窗外零星炸响的爆竹声和电视里传来的欢呼声中，营造出一方安静的天地。

    她点开与林修远的视频通话。几乎是秒接。屏幕亮起，出现了他同样在台灯下的脸，背景是他整齐划一的书架。他似乎也刚和家人团聚完，穿着深色的居家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

    “嘿。”夏晴天对着屏幕挥了挥手，感觉心跳有些快。

    “嗯。”屏幕那端的他应了一声，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起初，两人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不自然。隔着屏幕，空间的阻隔感变得具体。夏晴天开始分享家里年夜饭的菜品，吐槽晚会上某个尴尬的小品；林修远则简单说了说他整理的数学易错点，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工作。但渐渐地，在这种奇异的、既亲近又遥远的连接中，生涩感慢慢消退。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夏晴天抱着膝盖，看着屏幕里的他，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好像昨天才刚分科，转眼就要高考了。”

    “嗯。”林修远表示同意。

    “有时候会觉得累，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她轻声说，这是她极少会表露的脆弱。

    屏幕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清晰地说：“我也一样。”

    这句简单的共情，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他不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学神，他也会感到疲惫。这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跋涉。

    窗外，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巨大声浪：“十、九、八……”

    两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自己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同一片承载着希望与未知的天幕。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爆竹般炸响。

    “新年快乐！”夏晴天对着屏幕大声说，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

    “新年快乐。”林修远看着她，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清晰而真实的、温和的笑容。在屏幕略显失真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盛满了窗外所有未能看见的星光。

    那一刻，隔着冰冷的电子屏幕，隔着数百公里的物理距离，某种温暖而坚定东西，却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将两颗心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他们共享着这份寂静喧闹中的孤独，也共享着对彼此最深的懂得与支撑。

    寒假在日复一日的埋头苦读中飞速流逝。重返校园时，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令人心惊的两位数。最后的冲刺阶段，如同马拉松最后的几公里，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全凭意志支撑。

    但他们都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荆棘，无论肩上背负的期望与压力如何沉重，他们都不是独自一人。那个冬日里共同承受的砝码，那个除夕夜隔着屏幕传递的无声诺言，已经成为了他们心底最坚实的地基，足以支撑起任何关于未来的重量。

    春天的气息，正在冻土之下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