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以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节奏展开。没有悠闲的旅行,没有慵懒的居家时光,取而代之的,是各自扎入专业领域的深水区,进行一场名为“科研”的孤独深潜。
夏晴天所在的课题组,研究聚焦于一个快速城市化进程中的“城中村”社会生态与治理困境。她的任务,是深入其中一个典型的村落,进行为期六周的田野调查。这并非坐在图书馆里查阅文献,而是真真切切地走进那些狭窄逼仄的巷道,呼吸着混杂着油烟与潮湿气味的空气,去倾听、去观察、去记录生活于此的人们最真实的状态。
起初是艰难的。她的学生气,她标准的普通话,都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怀疑、警惕、甚至是不耐烦的目光,像无形的墙壁。她学着放下笔记本,先从帮小卖部的阿婆看一会儿摊位开始,从听巷口下棋的大爷们抱怨物价开始。她不再急于提问,而是学着像一个海绵,沉默地吸收着关于这个微型社会的一切细节:邻里纠纷的调解方式,外来务工者的互助网络,老住户对往昔的怀念与对未来的迷茫……她记录下那些鲜活却琐碎的日常,试图从中拼凑出这个复杂社群运行的“隐藏规则”。
这个过程枯燥、耗时,且充满无力感。有时访谈会被突然打断,有时精心建立的信任会因为一个误解而崩塌。夜晚,她回到租住的简陋房间,整理着白天收集的碎片化信息,常常感到一片混沌,找不到清晰的脉络。她给林修远发信息,不再是分享成果,而是倾诉困惑:【今天访谈了一位在村里住了四十年的阿姨,她讲了很多过去的事,但感觉信息很散,像一堆乱码,不知道核心线索在哪里。】
林修远的回复往往要等到深夜:【尝试寻找重复出现的模式(pattern),或者极端值(outlier)。】他提供的,是来自数据世界最基础的清理和分析思路。
而林修远在A实验室的实习,则是另一种形态的“深潜”。这里没有市井的烟火气,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服务器散热的风扇声,以及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他面对的,是一个关于“图神经网络表达能力理论边界”的课题,极其抽象,极其基础,也极其艰难。导师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剩下的,需要他在浩如烟海的文献和无数次失败的实验中,自己摸索前行。
他常常对着一行推演了数日的公式沉默不语,或者盯着屏幕上毫无进展的训练曲线直到眼睛干涩。这里的挑战,不是与人沟通的障碍,而是与人类认知边界的直接对抗。那种在知识前沿无人区的孤独感,比夏晴天在田野中感受到的,更为彻骨。他偶尔会在实验室通宵后,给夏晴天发去一张窗外泛白的天空,或者一段简洁的、关于遇到某个理论瓶颈的描述。
夏晴天则会回复:【记得吃饭。】或者,【听起来像在黑暗里摸墙,也许换个角度试试?】她无法提供技术建议,只能给予最本能的关心和一种思维上的鼓励——那是她在辩论中习惯的,从不同视角冲击问题的本能。
他们仿佛在两个完全隔绝的星球上工作。一个星球充满了嘈杂的生命律动与黏稠的情感纠葛;另一个星球则只有绝对寂静和冰冷严格的逻辑法则。他们的“深潜”,是朝着各自宇宙的深处下潜,周遭的压力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暗,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思考和探索的回声。
然而,一种奇妙的相互映照,却在这种极致的分离中悄然发生。
当夏晴天在一次冲突调解的观察中,意外发现某种非正式的、基于人情和面子的“民间仲裁”机制,有效弥补了正式制度的滞后与刚性时,她忽然想起了林修远曾提过的“分布式系统”和“冗余设计”。她意识到,这个城中村的社会治理,或许正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下“演化”出的、带有极强“鲁棒性”的“分布式系统”,那些看似“冗余”的人情往来和非正式规则,恰恰是系统在应对不确定性时保持韧性的关键。这个来自林修远世界的比喻,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手中那些杂乱田野笔记的某种内在结构。
几乎在同一时期,林修远在苦思冥想数周后,某天深夜,灵感骤至。他意识到,或许可以引入一种来自社会学关于“弱连接”强度的衡量思路,来重新构建他对网络节点信息传播效率的模型。他将社会网络中那种看似微弱、却能跨越不同群体传递异质信息的“弱连接”,类比为图神经网络中某些容易被忽略的、却可能对全局信息聚合产生关键影响的“长程依赖”。这个跨界的灵感,让他僵持已久的课题,猛地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们没有立刻将这些模糊的、尚在萌芽阶段的跨学科灵感告诉对方。这些想法太脆弱,太不成熟,需要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用更严谨的方法去验证、去构建。但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像一颗遥远的、却在引力上相互感应的伴星,无形中扰动了自己的思维场,催生了新的可能性。
暑假过半时,两人终于找到时间,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视频通话。屏幕里,夏晴天晒黑了些,眼神却更加沉静锐利,带着一种深入实地后获得的、接地气的洞察力。林修远则消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因为持续的高强度思考而显得愈发深邃明亮。
他们分享着各自的进展与困境,语言里充满了只有对方才能听懂的“行话”和比喻。
“我发现,那个村子里的信息传播,特别像你之前说的那种……‘异步通信’?”夏晴天尝试着描述。
“有一定相似性,但延迟和可靠性可能不同。”林修远严谨地回应,随即反问,“你提到的‘非正式规则’,其执行机制,可以理解为一种‘共识算法’吗?”
“不完全一样,它更依赖声誉和历史互动,惩罚机制也更软性……”
他们讨论着,时而争辩,时而陷入共同的沉思。不再是单方面的倾诉与安慰,而是两个在各自领域已初步站稳脚跟的探索者,在思维前沿的平等交流与碰撞。他们遥望的,不再是对方那个人,更是对方所代表的那个充满奥秘与挑战的知识世界。而他们对彼此的吸引力,也早已超越了青梅竹马的情愫,更深地扎根于对对方探索未知世界时那份智慧、勇气与执着的好奇与欣赏。
深潜仍在继续,压力与孤独感并未消失。但因为知道在另一片深邃的海域,或另一座寂静的星球上,有一个同样在奋力下潜或向上攀登的同行者,这孤独,便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的共享性质。他们各自向下,却感觉灵魂的联系,在思想的深处,被拉扯得更加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