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不合时宜的响起，清蒸的鱼到时间了。宗棠从周镇武怀里挣出来，“拿筷子吃饭了。”

    等她端着鱼出来，发现周镇武开了一瓶葡萄酒。

    “你要喝酒吗？”宗棠不解，她其实已经做好准备，等晚上12点一过，大概周镇武就该化身成野兽了。但她酒精过敏，周镇武是知道的。他要喝酒，那就意味着晚上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甚至连亲密动作都不会有。

    “你明天一早不是要去老师家拜年吗？那是你很尊重的老师，又是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不想你狼狈的去见他们。”周镇武泰然自若的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也没有信心能把持住自己，只能用这个方式了。”

    宗棠愣住，完全没想到周镇武会这么说。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涨的心口微微发疼。

    “那你少喝点。”半天，宗棠才说了这么一句。

    吃过饭，周镇武主动坐在沙发的另一角。宗棠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两个人沉默的看着电视。窗外，烟花声不绝于耳。宗棠看着电视，心里想的却是周镇武那几句话。那几句话的冲击力有点大，大到这会了，宗棠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她知道周镇武对自己的感情很深，可从来不知道为了她，周镇武能做到这种地步。宗棠头一次有了被人珍重珍惜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很陌生，令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她其实一直都不善于应对别人无条件的好。如果别人给她一分甜，她恨不得回报对方十分的甜。这种心理状态，并不健康。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周镇武的目光虽然在电视上，可注意力都在宗棠身上。看着她呆滞的样子，周镇武就知道她走神了。

    思绪被周镇武打断，宗棠勉强回了神。“你喝了一瓶酒，不难受吗？再给你冲杯蜂蜜水吗？”

    “一瓶酒而已。”周镇武失笑，“我的难受不在酒意，在别的地方。”

    宗棠装作听不懂，她拿了块巧克力，想了想，又拿了一块塞进周镇武的手里，“吃点甜的，有助于情绪稳定。”

    周镇武哭笑不得的看着巧克力，倒是真有点胃疼了。

    “宗棠，明天我能和你一起去老师家拜年吗？”周镇武忽然抬眼问。

    不是问过这个问题吗？怎么又问一遍。宗棠刚要说不行，看着周镇武期盼的眼神，那两个字忽然就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拉锯，一个说不行不行，殷老师和赵老师都没准备，忽然带着周镇武上门，人家要怎么忙活啊？另一个说可以可以，他为了让你精神抖擞的去拜年，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去拜个年怎么了？

    宗棠不回答，周镇武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回应。

    “这……”好半天，宗棠才憋出一句话，“那我问问他们方不方便。”她拿出手机，斟酌着给殷睿发消息，写了删，删了写，几行字写写删删十几分钟。终于下定决心点了“发送”，等待殷睿回信的时间，宗棠简直坐如针毡。一会起来喝口水，一会去厨房溜达一趟，等短信提示声响起的时候，宗棠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猛地拿过手机，看到殷睿的回信：“热烈欢迎！我跟爷爷奶奶说了，他们都盼着见见你男朋友。一定要来啊！等你们！”最后还附带着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

    宗棠松了口气，放下手机，看着正襟危坐等待消息的周镇武。

    “作为今晚你把持住自己的奖励，明天我带你去老师家。”宗棠清了清嗓子，忍笑说道。

    周镇武也笑起来，灯光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看的宗棠心里有些痒痒。不过为了避免惹火上身，她还是很识趣的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角。

    “你不跟我说说这位老师吗？也让我有个提前的印象？”周镇武拿到手的资料有限，只知道殷睿是这位老师的孙子，这位老师是宗棠非常敬重的长辈。

    为了避免周镇武发现什么漏洞，宗棠还是以房燕敏曾经是殷世权的学生为借口，讲述她和殷老师一家的往来。包括殷老师教给她的做人道理，殷老师一家人给她的帮助。周镇武听得很专心，几乎没有打断她。不知道讲了多久，宗棠忽然看向周镇武，“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殷老师，我和你，压根就不会有交集。”

    周镇武不解。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盛德。那次我跟着庄嘉誉过去，本来会犯错的。”宗棠垂目看着杯子，“忽然之间，我想起了殷老师的话，想起他说要往前看，往前走，人生不会总是有坏事的，努力去做好事，好事多了，坏事自然就少了。一下子，我就清醒过来，直到自己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了，所以才不顾一切从庄嘉誉那里跑出来。然后就遇见了你。”她泪意朦胧，哽咽着说，“他们家和唐姨家一样，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

    周镇武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自己喝了酒。如果没喝酒，他可以顺理成章的抱住宗棠，吻去她的眼泪，告诉她不用担心，他也会像她一样，感激殷家人，将他们视作恩人。可喝了酒，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宗棠伤心落泪，听着那些几乎将他的心凌迟的话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对不起。宗棠，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是那样的情况……”周镇武哽住，伸手想为宗棠抹掉眼泪，宗棠却自己擦掉了。

    “都过去了，你不必道歉，跟你也没关系。我那时候，太糊涂了。”宗棠摇摇头，自嘲的说。“我一开始不想你跟着去，也没有别的意思。他们老两口年纪大了，每次都要留我一块吃饭，光做饭就要忙活很久。你要是突然去了，他们肯定更重视，不知道要忙多久，我不想他们那么辛苦。”宗棠说，“你是不是很介意这件事？”

    说实话，周镇武确实非常介意。他恨不得打进宗棠所有的人脉圈，跟宗棠的所有亲朋好友都宣告自己的身份。可是此刻，他没有立场介意。他人生的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由着他的性子，看他的眼色行事。他很少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问题，虽然不趾高气昂，但骨子里带着的优越感和高傲感，是无法抹去的。这也是之前宗棠说他的感情，是养猫养狗的感情，毕竟绝大多数养宠人，面对宠物都是天生一副高高在上的主人样子，这是人性使然，无关善恶。

    自从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说与宗棠吵架后，周镇武有意开始收敛自己的这股倨傲，即便是做不到平易近人，也尽量减少疏离感。在此之前，扬城的长辈曾评价他“有些人味”，大概是受了宗棠的影响，无意识的增加了些亲切的情绪。只是，多年养成的性格，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发生改变，很多时候，还是由着原本的性子做主。

    见周镇武不语，宗棠叹了口气，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不放再多说一点。他俩其实能坐下来认真聊聊天，剖析一下彼此的心境，是件很难得的事情。

    “周镇武，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站在高高的楼梯上，俯视着我的生活。我会遇见谁，跟谁说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可是你站得高，提前几秒钟就看到了，所以宗文忠有句话说的没错，我跟你天差地别，如果你要对我动什么歪心思，我毫无还手之力。”宗棠慢慢的说，周镇武想要打断她的话，被她做了个手势止住了。“我不是怀疑你的感情，只是打个比方。可是周镇武，你想过没有，这个楼梯，比你站的还高的人有的是，他们也是这么俯视着你，提前预判着你的行为，掌握你的动向？”

    宗棠的话仿佛一记重锤，重重的敲在周镇武的脑仁上，令他头晕眼花的同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悚惧之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爷子教他学游泳，不是在干净清澈的泳池里，而是浑浊不透明的池塘中。池塘里有泥沙、水草、细菌、玻璃碎片，潜伏着无数威胁。那时的他，为了尽量不被划伤感染病菌，游泳的时候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神贯注的观察着周边的环境。等他彻底把池塘的环境摸清，戒备心就慢慢消退了。再后来，他接触的都是一眼望到底的泳池，他开始忘记池塘，忘记那些危险。事实上，池塘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泳池不是。

    此刻，周镇武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扬城那边活动了几年，都没什么效果的原因了。他从一开始，就不自觉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跟扬城人打交道，就算知道那边还有一条与上边联络的线，也并不在意。在他眼中，扬城周家不过是些破落户而已，有点钱但不多。海外周家一只手，就能将扬城周家按在地上摩擦。结果，多次碰壁。周镇武以为这是扬城周家所谓的“骨气”，如今想来，扬城的周家人，是不是就像宗棠说的，也在更高的楼梯上看着他？他也终于意识到，老爷子把他放到临州，让他去解决扬城周家的问题，是出于什么目的了。

    周镇武叹息，他斜过身握紧宗棠的手。“宗棠，你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在这个年纪悟出这么多道理。”

    这是两辈子人生加起来才明白的事情，宗棠在心里回答。

    铛铛铛——不知不觉，已经12点了。电视屏幕里一片欢腾，大家唱着跳着庆祝新的一年开始。窗外的烟花如暴风骤雨般在天空绽放，映在玻璃窗上，五彩缤纷。

    “宗棠，新年快乐。”周镇武说。

    “周镇武，新年快乐。”宗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