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战战兢兢的回过头,看到了那熟悉的灰黑色身影。它周身散发着隐隐的奇异光泽,静静地浮现在我的视线前方,距离我大概十几二十米远。那道嘶哑浑浊的声音十分低沉,甚至无法惊动声控路灯。
“珊珊,果然是你啊。”它盯着我的脸,猩红的唇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我靠近。
我头皮发麻,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好让自己不立刻溃逃。
在距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它停了下来,嘴角还保持着那个笑容,“珊珊,你怎么在这里?”明明声音那么刺耳的难听,它却用了一种温柔的语调,身上那苍白鬼脸上的弧度,也可以勉强看作一个温柔的笑容——这样的搭配太诡异了。
真的珊珊眼里看到的恐怕不是它真实的模样。
不过,现在它的眼中,看到的想必也不是真实的我。
“我……”我垂下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想见你……所以从家里溜出来了……呵呵。”我嗫嚅着,声音微微颤抖,身体也是。“外面好冷啊,但是我想见你,所以……”。我抬起头迅速撇了它一眼,又害羞般低下了头。
它的眼睛里,还是满怀戒备,脚步也不肯再往前挪动。
“那两个想要破坏我们幸福的坏人呢?他们走了吗?”片刻后,它用嘶哑的声音轻柔的问道。
我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他们还在我家里。不过,他们说你不会再来了,让我死心,还还劝说我妈送我去寺庙里看病。”
“你没有病,是那些坏人在欺骗你,还想骗你妈妈,不要相信他们。”它柔声道。
“我知道。”我抬头看向它,尽量诚恳地说,“他们说你不会再来了,可你还是来了,我就知道他们是在骗我了,你果然不会抛弃我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如何,但是身体总算缓过来了,不再颤抖,也能顺利接上它的话了。
它听了我的话,却没有回应,眼中疑光闪烁。
我咬咬牙,“夫君……”这个称呼出口,身体又颤抖了一下,这次是恶心的。“你……你怎么了?你今天有点奇怪,怎么不过来呢?”我盯着它问道。
它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唤道“珊珊。”
“带我走好不好?”我也上前了一步,我们之间大概还剩不到三米,“我不想去寺庙养病,不想离开你。”说着,我的右手伸进口袋,攥紧了里面的东西。
它沉默了片刻,看向我,“好,我带你走。其实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带你走,去我们的家。”
我心里咯噔一声,手握的更紧。
它说完这句话,却仍是一动不动,恐怖的笑容似乎僵在脸上。
它还是不敢过来。
但我也不敢过去。
三米的距离,太远了,不行。
我心一横,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它面前差一步的地方停下。“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愿意……”
我们之间大概只剩一米的距离,我已经能清楚的看到它眼中的疑虑与戒备,熟悉的恶臭也包裹住了我。我强忍着恐惧与不适,向它伸出左手,像是要去抚摸它的脸一般,不过伸到一半,我又像是不好意思一样收了回去,同时垂下了眼睛。
“珊珊。”它终于克制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靠我极近。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我抬头冲他一笑,左手伸入口袋虚虚一抓,攥拳出来伸到它面前,“对了,我有东西给你看。”我的左手缓缓打开,它的视线果然被吸引来过去,没注意到我轻轻抬起的右手和右手里的白色的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它被分散注意力的一瞬间,我的右手扬起虎骨匕首,猛地向它的身体插去!
虎骨匕首插入它的右肩膀,像是插到了什么浑浊粘稠的东西,触感令人恶心,但是,是实体!匕首入体,伤口处顿时冒出缕缕黑烟,同时它也嘶声尖叫起来,“滋——嚯嘶——”古怪刺耳的尖啸,夹杂着细碎的气音,难以形容,反正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它剧烈挣动起来,我下意识的放开了虎骨匕首,后退了一步。它也挣扎着后退,想用手去拔出虎骨匕首,但是它的手一碰到刀柄,就立刻像是被烫伤一样冒出黑烟,接着它那奇特的惨叫声就更大了些,震的我的耳膜发疼。
我不由自主又退后几步,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一幕,我膝盖微微发软,身体轻轻颤抖,半响才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完成。我大喝一声,路灯应声而开。借着灯光,我从衣服的内袋里翻出了那个造型独特的黑色法器——形状像是一把微开的伞般细长的圆锥体,长度和我的手掌差不多,上面依然画着熟悉的复杂纹路。圆锥顶端有个细绳,拉开就可以使用。我把圆锥底对准了还在挣扎嘶叫个不停的恶鬼,正准备靠近它拉下细绳,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在路灯的照耀下,我可以清楚看到,那个东西身上起了一些令人恶心的变化:只见它那个虚假但英俊的外表,象是遇热融化的蜡一样,慢慢从它身上脱落。苍白的脸,漆黑的发,甚至连它身上那件古朴典雅的灰色长袍,也像是蜡制成的一般,慢慢融化、脱落,离体之后迅速化成黑烟消失。没过多久,它身上的伪装就已经全部卸下。
出现在我面前是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相貌普通的中年男性。更另我惊愕的是,它身上竟然穿着一套类似监狱囚服的短袖短裤,配合那板寸发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在押人犯。
“陶然!快动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我猛然回过神来,来不及回头,我忙上前两步,朝着兀自挣扎的恶鬼拉开了手中法器的机关。
“噗。”随着一声轻响,圆锥体底部迅速喷射出一张极其轻薄柔韧的黑色丝网——里面掺杂着一些闪光的白色光点——在一瞬间就包裹住了目标。我见状大喜,然而还来不及开心,接下来却又发生了令我猝不及防的变化。只见在黑色丝网包接触到鬼影的下一秒,里面的鬼影竟然像是泡沫一样迅速坍塌缩小,最后像是消失了一般,地面上只余下黑色的网,闪耀着点点白光。
路灯自动熄灭,一切陷入黑暗。
背后传来喘息声。
是陈池跑过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身后跑过来的陈池,问道,“它是怎能逃掉的?”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既迷茫又沮丧。
“啪。”陈池拍了一下手掌,路灯重新亮起。
他跑步过来,此时气息还没喘匀,面对我的疑问,只是冲我挥了下手。又深呼吸几次,他才开口,“放、放心,它没跑掉,还在聚魂网里。”
“什么?”我惊叫出身。
陈池恢复过来,他大步走上前来,在散落在地的黑色聚魂网边上蹲下,我见状也忙凑过去。陈池的目光在网上搜索片刻,然后指着一处对我说道,“看,在这里呢。”
我仔细一看,在陈池指尖的位置上,确实有一小处微微的凸起,大概只有鸡蛋大小,透过网眼却看不到异物,好像包裹着一团有形的空气似的。
“这——”我有点不敢置信,“这就是那东西?”
“嗯,这一团就是它的魂核,接触到聚魂网的孤魂野鬼,就会以魂核的形式被拘束起来。”陈池耐心解释,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
虽然不太懂,但是,这次总算是成功了。
我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疲倦感立刻涌了上来,全身都变得无力起来,恨不得立刻躺下睡一觉。
陈池小心翼翼的捏起那个透明的东西,然后收起他的摄魂网,仔仔细细用网把那东西裹好,系紧之后装进准备好的袋子里。
“这就完事儿了吗?”我坐在地上问道。
陈池点点头,“嗯,这就可以了,接下来交给我。”他看向我,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今晚真是辛苦你了,多亏了你才抓到它。累坏了了吧?先上楼去洗个澡睡一觉,好好休息休息。”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我眯着眼,犹豫着要不要再睡一会。思考了一会,我还是打起精神起了床。
一推开房门,一股强烈的中药苦味就冲进了我的鼻腔。我皱起了眉头,循着味道来到厨房。厨房里空无一人,煤气炉已经熄灭,上面放置着一个崭新的砂锅,锅盖大开着,苦涩道令人作呕的中药味道正从里面溢出。
我捂住鼻子退出了厨房,想了想,走上了二楼。二楼所有门窗都打开着,连卫生间和仓库都开着门窗,或强或弱的光线透过来,使得二楼前所未有的明亮。
露台那里传来声音,我走了过去。二十平左右的露台,沿着四周放满了植物盆栽,此时已经是中秋,大部分植物都开始枯黄落叶,但是几盆蓝雪花和太阳花还在阳光下盛开,五颜六色的花瓣充满了生命力。露台中央支着一把躺椅,穿着睡衣的少女正端坐在上面晒着太阳。背对我站在躺椅旁边的是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的年轻男性,他正和少女身后的中年女性小声说着什么。
我轻咳一声,几人的视线都转向我,我走了过去。
“陶小姐,你醒了。昨晚休息的好吗?”陈池率先向我搭话,他扬起笑脸,脸上神采奕奕,不见丝毫疲惫,英俊的脸在阳光下更显夺目。
“嗯……还好。”我避开了他的视线,走向躺椅上的珊珊。
“陶小姐还没吃早餐吧,”苏母笑吟吟道,“之前我买了包子油条和豆浆,待会儿我去给您热一下吧。”她的笑脸上也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连日来的阴郁似乎都被一扫而空。
“没事,这个不急,珊珊怎么样了?”我靠近珊珊,珊珊迷惑的看向我,她的眼神带着观察和审视,好像不认识我一样,但是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阴鸷的感觉,整个人散发着大病初愈的解脱感。
“珊珊已经好很多了。”苏母声音激动,“今天早上开始,我拉开窗帘给她晒太阳,她也不哭闹了,给她喂东西吃她也好好吃了,不再总是抱着玩具不动不让碰了。”苏母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眼睛里闪着泪花,看看我又看看陈池,语气十分的感激涕零,“多亏了你们两位!救了我们家珊珊,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苏母说着轻轻抽泣起来。她抽噎了两声,又强行忍住情绪,匆忙下楼去为我准备早餐去了。
我靠近珊珊的脸,柔声问道,“珊珊,你还记得我吗?”。
珊珊微微迷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大病初愈,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陈池解释道,“我给她抓了点药,喝上一两个月,估计就能恢复的差不多了。”
“啊,”我惊讶的抬起头望向他,“那中药是你开的?你还懂医理?”
陈池笑了笑,“不算懂医理,只是知道一些应对这些情况的药方,其实也算是一种巫术手段吧。”
我点点头。
“啊,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等我一下,有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陈池疑惑道。
“等等,我拿给你看。”我没解释,转身离开。
我没下楼,而是跑到珊珊的房间,坐在书桌上拿起她的笔筒里的笔,唰唰唰几分钟就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男人画像——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但是我印象还挺深刻,简笔画画的看起来也很传神。
画好之后,我举到陈池面前,“诺,这就是那个家伙原本的样貌,长这个样子欸。”
陈池接过画看了一眼,接着掏出来了手机,巴拉了几下,把手机相册里的一张图片举到我面前,“你看,是他吗?”
图片里半身照上的男人看起来比我看到的那个还要年轻几岁,也没穿囚服,而是穿着宽大的白色体恤。宽眼距,塌鼻子,薄嘴唇,毫无疑问,“就是他!”。
陈池点点头,拿回手机又翻了一下,看了几眼说道,“这个人叫胡举坤,云溪县人。他之前是云溪戏剧团的员工,因为□□女演员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但是在狱里被检查出急性白血病,八个月前死在狱中。”
“你这些资料是哪里来的?”我好奇的问道。
“之前不是去云溪博物馆调查了吗,虽然那里很干净,但是周围几公里的地方有个小墓园。我觉得可能有点关联,就去查访了一下。我调出了最近三年埋入墓园的死者档案,除去寿终正寝的老人,只有十几个是因为各种意外和生病死掉的,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疑,但是不太确定。”
原来如此。
陈池收起来手机放回口袋,语气轻松,“无所谓啦,反正他已经魂飞魄散,再也没办法作恶了。”
我瞟向身侧的少女,她呆了一下,片刻后,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我心里一阵温暖,也冲着她笑了一下。秋阳洒在我身上,带来了柔和的暖意。沐浴着阳光,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终于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