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走廊尽头的脚步杂乱起来。沈知微跪在地上，手还压在李仲文胸前，指节因持续按压发麻。她没抬头，只听见有人冲进来喊“医生到了”，然后是担架车轮碾过玻璃碎片的声音。

    她退开时，护士迅速接手。一名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边上，手里拿着平板，低声对身旁人说：“EON集团的声明稿必须两小时内发出。”

    沈知微站起身，外套袖口沾了血，她没去擦。她盯着那个男人，“你是EON的人？”

    对方看她一眼，点头。“我是法务代表周立成。我们收到内部举报，正在核查相关数据。”

    “你们查不到。”她说，“陈茂宇把所有原始记录都锁在离岸服务器里，密码只有他和任远舟知道。”

    周立成皱眉，“那你现在掌握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倒地的会议桌上。“这里面有顾南舟提供的医疗监控、李仲文上传的财务流水，还有我母亲留下的检测报告原件。光伏组件用的劣质封装材料，三年前就出现在你们供应链里。”

    周立成立刻接过去，“我们可以启动第三方审计。”

    “不用等了。”她说，“明天上午十点，全球光伏行业峰会开幕。你们要么自己公布，要么我当场播放证据视频。”

    他脸色变了，“你知道这会引发多大震荡？EON股价可能直接崩盘。”

    “那就崩。”她声音不高，“比它更贵的代价，已经有人付过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收起U盘，“我会向总部汇报。但你需要提供更多证明文件，尤其是关于材料替换的具体节点。”

    她点头，“今晚十二点前，我会把完整证据包发给你。条件是——EON必须公开召回所有批次的问题组件，并赔偿受害家庭。”

    “这个我不能答应。”他说，“得董事会授权。”

    “那就让他们在天亮前开会。”她拿起包，转身走向电梯，“否则明天会上，全世界都会看到你们怎么为了省三毛钱成本，毁掉三千个屋顶。”

    电梯门关上前，她听见他在打电话，“立刻联系公关部……准备最坏预案。”

    手机震动。程雪阳来电。

    她按下接听。

    “EON亚太区总裁刚联系我。”他说，“他们愿意谈，但要求你交出全部证据原件作为交换条件。”

    “不换。”她说，“我可以提供副本，原件留给监管部门。”

    “他们担心被篡改。”

    “那就让他们派独立机构来验。”她走出大厦，夜风扑面，“告诉他们，我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定规则的。”

    挂断电话，她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驶出中环，街道渐渐安静。她靠在座椅上，闭眼。心跳又开始加快。

    画面来了。

    三年前，实验室。白炽灯下，一张检测报告摊开。她穿着白大褂，手指指着某一行数据，“这种EVA膜耐候性不合格，紫外线照射九十天就会脱层。”

    对面的男人摇头，“供应商换了新配方，说是升级版。”

    “不是升级。”她说，“是降本。你看这里，乙酸含量超标四倍。”

    那人沉默片刻，“公司压预算，我们必须配合。”

    “出了事谁负责？”

    “不会出事。”他说，“最多十年寿命，到时候早就翻修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站起身，“如果十年内发生火灾呢？如果伤到人呢？”

    对方笑了下，“那时候我们都不在这家公司了。”

    画面中断。

    她睁开眼，车子正经过一片住宅区。楼顶密密麻麻排着太阳能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掏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照片——那些组件边框锈蚀严重，接线盒松动，有的甚至已经脱落。

    她给许清和发消息：**“调一下近三年因光伏起火导致的伤亡案例，重点查华东和华南。”**

    回复很快跳出来：**“已经有七十三起明确记录，其中四十六起涉及EON代工产品。保险公司拒赔理由是‘人为安装不当’。”**

    她咬牙，又打字：**“把这些家庭地址列出来，明天发布会后，我要亲自去三家。”**

    **“你疯了？”许清和回，“你现在是风暴中心，随便露面都可能被围堵。”**

    **“正因为他们怕我露面，我才必须去。”**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远处一座工厂轮廓清晰，厂房屋顶也铺满了光伏板。一盏灯还亮着，像是有人在加班。

    她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住院前说的话。

    “晚晴，你要记住，真相不在文件里，在人眼里。”

    那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分，国际会展中心B馆外已聚集大批记者。红毯两侧拉起警戒线，安保人员来回走动。EON的标志挂在主舞台上方，蓝底白字，显得干净而权威。

    沈知微穿着灰色西装，走进侧门通道。程雪阳已经在里面等她，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EON刚刚传来声明稿。”他说，“同意召回部分批次，但称问题是‘个别生产失误’，不是系统性缺陷。”

    “他们在拖延。”她接过电脑，打开视频文件，“把备用投影接上。”

    “你真要在台上放这个？”

    “不然呢？”她看着屏幕里那段监控录像——仓库管理员将一箱印有“特级品”标签的EVA膜搬进卡车，随后镜头切换，同一辆车驶入另一厂区，卸下的却是标着“工业废料”的廉价替代品。

    “这段一旦播出，EON股票会在十分钟内跌停。”

    “那就跌。”她说，“总有人要为烧塌的屋顶买单。”

    九点五十五分，主持人宣布议程开始。EON亚太总裁登台，念完开场词后，邀请“行业观察员”沈知微发言。

    全场安静。

    她走上台，手里没有讲稿。

    “三年前，我母亲江晚晴发现EON供应链中存在材料替换行为，向公司提交了三份正式警告函。三天后，她被解雇。”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她没有放弃。”她继续说，“她把这些证据交给护工、医生、老同事，一件件藏起来，等着有一天能重见天日。”

    她打开笔记本，连接投影。

    大屏幕亮起，第一张图是一份检测报告，标注时间为2021年4月7日。

    “这是第一批问题组件的出厂检测数据。EVA膜剥离强度仅为标准值的38%。”

    第二张图是卫星图像，显示某工业园区屋顶起火现场。

    “2022年8月，江苏常州，一家纺织厂因光伏系统短路引发大火，两名工人重伤。”

    第三段是视频，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指着自家烧黑的屋顶。

    “这是浙江台州的林阿婆。她攒了五年钱装光伏，结果去年冬天一场雪后，整套系统自燃。保险公司说她操作不当，可她连开关都不知道在哪。”

    台下开始骚动。

    EON总裁猛地站起身，冲工作人员低吼几句。两名保安朝台上走来。

    沈知微没有停。

    她点开最后一段录音。

    是任远舟的声音。

    “告诉生产部，EVA膜换成B类就行。客户看不懂参数，只要价格低，销量就能冲上去。至于安全？等爆雷的时候，我们早就在下一个项目了。”

    全场死寂。

    她合上电脑，看向台下。

    “我不需要掌声，也不求道歉。我只想问一句——”

    “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把这样的产品卖给普通人吗？”

    话音落，身后大屏幕突然黑屏。

    紧接着，重新亮起。

    出现的是EON总部发来的紧急公告：

    【即日起，全面召回编号为PV-2021至PV-2023的所有光伏组件】

    【设立专项赔偿基金，覆盖维修、医疗及误工损失】

    【亚太区供应链负责人即刻停职接受调查】

    台下哗然。

    有人鼓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还有记者冲上前想提问。

    她没停留，转身走下台。

    程雪阳迎上来，“他们让步了。”

    她点头，脚步不停。

    通道尽头，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等候。车窗摇下，露出周默的脸。

    “许清和在外面被围住了。”他说，“水军冒充家属，说你是炒作。”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走东门。”

    车子启动，驶离会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U盘，外壳有些磨损。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存储设备，里面存着她亲手记录的每一份异常数据。

    心跳又快了些。

    画面再次浮现。

    病房里，母亲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她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失败，晚晴。只要你还在往前走，妈妈就一直在。”

    她睁眼。

    车子正穿过高架桥。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轻轻握住U盘，像握住某种承诺。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司机踩下刹车。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大楼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新闻快讯。

    画面中，EON总裁站在发布会现场，低头宣读致歉信。

    她的手机响了。

    是未知号码。

    她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沈知微，我是林婉。任远舟昨晚进了ICU，他撑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