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写字楼后巷,周默熄了火,没下车。
沈知微推门下去,风迎面吹来,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程雪阳从后座拿走笔记本电脑,跟着她走进消防通道。楼梯间灯光昏暗,脚步声被水泥墙压得很沉。
他们上了十一楼,推开安全门。
临时办公室是程雪阳租的,没有挂牌,门一关,屋里只有桌椅和一台打印机。桌上散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印着“济生堂GMP认证复审报告”。
程雪阳把电脑放在桌角,打开。屏幕亮起,他调出一段监控画面。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济生堂质检室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拿着档案袋走出来,左顾右盼后快步离开。
“这是他们内部人员传给我的。”他说,“认证材料被人动过手脚。原始检测数据被替换,药效指标全部虚高。”
沈知微拿起那份报告翻看。纸张边缘有些发黄,右下角有一圈浅色痕迹。
她停下动作。
心跳忽然变快。
她闭上眼。
记忆回响启动。
画面出现在脑海——三年前冬天,她坐在母亲病房外的长椅上。任远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子是白色的,带红色商标。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咖啡放在她脚边的地上。
“别担心,”他说,“济生堂的资质没问题,我亲自盯的流程。”
那时她没在意。
现在她想起来了,那杯咖啡放下的位置,正好压住了一份文件的一角。文件露出的部分,写着“GMP-09批次复核”。
而此刻她手里的这份报告,右下角的污渍形状,和那个杯子底部的红环完全一样。
她睁开眼,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这不是新做的假。”她说,“是三年前就埋下的。”
程雪阳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任远舟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备用认证文件。一旦原版出问题,他就用这套顶替。这杯咖啡留下的印子,是他当时无意中盖上去的。”
程雪阳立刻拿过报告,对着光看。那圈痕迹确实像长期受潮形成,不是临时伪造。
他打开电脑,调出另一份资料——济生堂当年提交监管部门的原始备案扫描件。
两份文件并排对比。
字体、页码、公章位置都一致,但细节有出入。备案件中药材来源登记写了三家供应商,而这本报告里只写了两家,第三家被替换成一家注册于境外的空壳公司。
“换过。”程雪阳说,“而且不是一次替换。他们保留了原始格式,每次审查临近时,就换一份新的内容进去。”
沈知微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楼下街道安静,一辆快递车缓缓驶过。
她问:“这份报告是谁交出来的?”
“济生堂质量主管。他女儿在国外读书,签证突然被拒。他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替罪羊,连夜把材料寄到我律所信箱。”
“他现在在哪?”
“已经联系好庇护机构,今晚出境。”
沈知微转过身。“我们要用这份报告做突破口吗?”
“不止。”程雪阳合上电脑,“我已经申请调取过去五年济生堂所有药品抽检记录。如果能证明他们长期使用虚假认证生产药物,就能触发集体诉讼。”
“监管局会受理?”
“只要证据链完整。但现在的问题是——”他顿了顿,“我们只有这一份实物证据。原始电子档被清空,服务器也格式化了。”
沈知微走回桌前,手指划过报告边缘的咖啡渍。
心跳再次加快。
记忆回响第二次浮现。
场景切换——还是三年前,母亲住院期间,她去办公室取一份医疗报销材料。那天下午阴天,办公室没人。她拉开抽屉找文件,碰倒了一个旧相框。
她捡起来时,发现相框背面夹着一张U盘。
她当时觉得奇怪,顺手插进电脑查看。
里面是一段录音,背景嘈杂,有人在说话。
任远舟的声音:“……认证的事你不用担心,备用文件我已经存好了。就算查出来,也只会追责到你头上。”
另一个声音:“可这药真出了事怎么办?”
“出不了事。病人都是老年人,症状混淆,死也死不出关联性。”
录音只有三十七秒。
她听完就删了。那时候她还不懂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不舒服,就把U盘拔下来塞回相框背后。
后来搬家,相框丢了。
现在她站在桌前,手心出汗。
“我知道还有一个证据。”她说。
程雪阳看着她。
“什么证据?”
“一段录音。三年前我在自己办公室听到的。任远舟亲口承认,他准备了备用认证文件,用来应付检查。”
程雪阳站起身。“你还记得内容?”
“记得。他说‘就算查出来,也只会追责到你头上’。”
“有没有可能恢复?”
“电脑早就换了。但我记得那天我用的是台老款联想,系统是Win7。如果硬盘没销毁,或许还能找回数据。”
程雪阳立刻打开手机拨号。
“我认识一个数据恢复专家,在深圳。他处理过法院封存设备,能做深度提取。”
“需要多久?”
“最快明天中午出结果。”
“打给他。”她说,“费用不是问题。”
电话接通,程雪阳简短说明情况。对方答应接收快递,优先处理。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知微。
“如果真能恢复,这段录音就是直接证据。不仅能证明任远舟蓄意造假,还能说明他早有预谋,不是管理疏忽。”
沈知微点头。
“但这还不够。”
“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济生堂的药,不只是质量问题。”
她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产品列表里,一款名为“安神宁”的中成药赫然在列。适应症写着“失眠、焦虑、心悸”,适用人群标注为“中老年慢性病患者”。
她母亲生前最后三个月,每天都在吃这款药。
“这款药的临床数据是假的。”她说,“它非但不能缓解症状,还会加重心脏负担。我母亲的心衰恶化速度,和服药周期完全吻合。”
程雪阳沉默片刻。
“你需要医学证据。”
“顾南舟保存了她的全部病历原始记录。我可以请他出具分析报告。”
“那就双线推进。”程雪阳说,“我负责数据恢复和法律程序,你联系医生取证。”
沈知微把报告放进文件袋,用胶带封好。
“这份原件不能留在这里。”
“放我保险柜。”程雪阳说,“律所地下三层,二十四小时监控。”
他们一起收拾东西。打印机里的残页被撕碎,垃圾桶清空。出门前,沈知微最后看了眼桌面。
那里还留着一点咖啡渍的印子。
她没擦。
下了楼,周默还在车上等。看到他们出来,他摇下车窗。
“要送你们吗?”
“不用。”程雪阳说,“我们分头走。”
沈知微上了旁边一辆网约车。车子启动时,她拿出手机,给顾南舟发了条消息。
【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十分钟后,她收到回复。
【你说】
她正要打字,手机震动。
是程雪阳来电。
“快递寄出去了。”他说,“硬盘今天晚上就能送到实验室。”
“好。”
“还有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些,“我刚查了济生堂近三年的销售数据。‘安神宁’这款药,主要销往二三线城市的养老院和社区卫生站。年销量超过八十万瓶。”
沈知微握紧手机。
“有多少人吃过?”
“保守估计,二十万人以上。”
车内安静下来。
司机专注开车,广播里播着天气预报。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们必须尽快拿到证据。”
“我知道。”程雪阳说,“但你要小心。一旦他们发现我们在查这个,一定会反击。”
“让他们来。”她说,“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电话挂断。
车子拐进高架。
夜色渐浓。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心跳仍在加速。
记忆回响第三次出现。
画面模糊了一瞬,然后清晰。
还是那个办公室。
她站在电脑前,删除录音文件。
鼠标点击“确定”的那一刻,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回头。
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不是助理。
是任远舟。
他笑着说:“你怎么在我办公室?”
她当时回答:“来找报销单。”
他点点头,没多问。
但现在她想起来——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可就在她拔下U盘前一秒,他弯腰捡起了相框。
并且,看了一眼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