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除岁和金禾将昨日解决的尸体,在驿站后边的猪圈挖了个坑埋了,问店家买了辆马车,启程回了盛京。
深秋带了冻人的寒意,在盛京尤为明显,江苑下车的时候不由拢了拢衣襟,看着江府朱红的牌匾,心里也沉甸甸。
有些事怎么也躲不过。
她一只脚迈进江府,就听见里面传来其乐融融的笑声。
“女婿果真是人中龙凤,考取功名才短短数日,就与丞相交好,假以时日,定是飞黄腾达,届时我这个做岳丈的怕是也要让女婿提点了!”
江竖刁罕见的如此豪爽,微醺着端着酒杯,看着李知聿,眼底满是笑意。
江露听自己的爹爹这么满意夫婿,眉眼满是喜色,不停地给李知聿倒酒,在旁低声着:“爹爹高兴,今日你多喝几杯。”
李知聿麻木的盯着手中清酒,一饮而尽。
杯盏放下的瞬间,桌上发出阵阵喝彩。
只有进门的江苑,没有错过他眼底闪过的苦涩。
江家与李家交好数年,两家一团和气,李知聿之前更是因为江苑的缘故,也经常与江家人同桌;
饶是如此,江家人却无一人知晓,李知聿喝了酒后,身上会起红疹子。
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扬起眉,对着这“一家人”笑道:“今日席间热闹,看来是爹爹早就知晓我回京,特意摆的宴?”
她熟稔落座,不经意碰倒了李知聿手边的酒杯。
江苑拿了个新的让金禾给其斟酒,“一时高兴误了礼数,姐夫不会怪我吧?”
李知聿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江苑了,那早就一潭死水的心,在看见她那明艳动人,巧笑嫣然的样子不由心神一荡,
那样熟稔的表情,那样自然的动作,就如同以前一般,
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她?
一旁的江露在看见江苑的一瞬间就厌恶蹙起眉,看见李知聿那呆愣的神情更是吃味的不像话。
江露的筷子拍在了桌子上,面色不善:“好你个江苑,做了那等腌臜事,你还有脸回来?”
江苑优雅的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好整以暇,“姐姐这话好笑,这是我家,你们都是我最喜爱的家人,我有什么不好回来的?”
江露看她这个样子更是面色难看:“你可是即将要嫁入安王府的人,竟然同小侯爷拉拉扯扯同乘一车,你让安王的脸往哪儿放?”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薛氏更是呵斥道:“露儿住口!”
可江露满脑子都是李知聿看向江苑的痴迷眼神,心里跟被醋泡了一样不停冒泡,再听见江苑回了一句“侍妾魅力这么大,安王岂不是觉得更刺激”,情绪上头,咬牙切齿。
“你还要不要脸了?你这样跟那青楼娼妓有什么区别?江家的颜面简直是被你丢尽了!爹!她简直是目无尊长大逆不道,您还不速速惩罚她!”
江竖刁那张老脸早就铁青,冷冷的盯着当家主母默不作声。
江露不甘心道:“爹!她都如此丢人现眼,您还在等什么?”
江苑听到问话微微扬唇。
等什么?
克制的愠怒声传来。
“岳、丈、岳、母,江苑,何时许、给、了、安、王?”李知聿一双清澈的瞳孔死死的盯着薛氏的脸,一字一顿。
是他无能,他不能保护江苑,他更无法挣脱李家的泥潭,不能避免江苑受到伤害;所以他接受了家族联姻,娶了江露。
成婚的这一个月,他都韬光养晦,尽其所能的配合江家,做一个世人眼中的好女婿……
他以为自己如此守礼,江露对江苑的憎恨便能少一点,江家便会对江苑好一些,她能过的轻松些。
可为什么,他都妥协至此,江家这些人为何还要瞒着他,将她送入火坑?
他不理解。
他攥着被金禾换成水的酒盏,手忍不住的颤抖,喉头哽咽。
“成婚一月,每次我问江苑的行踪,你们只告诉我她外出探亲,却从未说过许亲一事。”
“那安王性情残暴,臭名远扬,岳丈岳母何故,非要将她往火坑里推?”
至此江露才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嘴快到底说出了什么秘密,惊恐的捂着嘴看向薛氏求助,可木已成舟,薛氏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收不回她说出去的话。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江露,只觉得这么多年的教导也没能让她上的了台面,心下烦躁至极。
薛氏面上不好表露什么,眼见李知聿渐渐发红的眼眶,浑身透着一股子执拗,让她知道今日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得去。
那个聪明端庄了一世的人,流下了两滴热泪。
“并非是我们有意瞒着你,只是我们区区白衣小官,哪儿能与王爷作对?”
“江苑从小顽劣,时常出门游荡,那日路上被安王碰见后就非要娶她,我们一拖再拖,可你那日中榜来提亲之事实在出格,安王更怕她之后被别人娶走,逼着我们下了婚书。”
“都是江家的子女,若非不得已,我们怎能将她往火坑里推呢?”
这一番话,既点出了李知聿那日莽撞行为闹得声势浩大,就算他责怪江露,也要顾及两家的面子,因这事不能轻易退婚,免得折了他李家清白名声;又装作江家也是无奈之举,受人胁迫,胳膊拗不过大腿。
若不是江苑那日亲手接过婚贴,听见了那些刻薄的话,她都要被薛氏今日的言论感动到痛哭流涕了。
李知聿不明其经过,更无法分辨是非,只能盯着江苑,那晶润的眸子在说:只要你说了,我就信。
可是李知聿啊,相信能有什么用?
外面小厮匆匆闯进来,气喘道:“老爷夫人,宫里来人,说要接三姑娘入宫伴读。”
薛氏和江竖刁都是一愣。
江竖刁:“三姑娘才刚回来不过半个时辰,风尘仆仆的怎能去见公主殿下?你速去回禀,待她整顿好后再入宫。”
小厮面露为难,望了外面一眼压低了声音:“来得是万公公。”
江竖刁瞳孔猛的一缩,就听外头有些苍老气喘的声音道:“休整事小,耽误了公主读书,你江家可担的起?”
万公公在一佝偻着腰的少年搀扶下进来,枯瘦干瘪的脸上写满了风霜,走两下便要顺气,看着虚弱的很。
可谁也不敢小看他。
宫内总管万公公,只侍奉帝王,听命于帝王,就是太后的话都能反驳,是皇帝身边绝对可信任的忠臣。
如此地位,仅此于亲王。
江竖刁面上堆起笑上前行礼道:“公主的事自是大事,我等岂敢阻拦,只是小女赶路匆忙,实在怕这一身浊气冲撞了公主。”
他如此恭敬,万公公压根没理会。
浑浊的老眼在屋里转了一圈,定在薛氏身上。
“二姑娘刚成婚,江家事多,你这个当主母的也没少操心,前些日子你父亲受邀入宫,实在心疼你这女儿,还同圣上请旨让你回家陪陪老母亲,今日这女婿也上门了,女儿也被洒家接走了,你便即刻启程吧;时辰尚早,月底再回就是。”
说是回家省亲,谁心里都清楚,这是江家近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传到了圣上的耳朵,借此来让他们消停消停。
万公公说完便斜了江苑一眼,没好气道:“杵着作甚?还不跟上?”
江苑这会儿乖巧的很,给江竖刁和薛氏行礼,那姿态和恬静的面容,比大家闺秀还有样,只是经过江竖刁时,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他机关算尽,架子摆足,可在真正的权贵眼里,始终都是入赘薛家的白衣,从未变过。
江竖刁也意识到了这点,后背僵直的盯着万公公离去的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暴戾。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的江露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瞧着凉透了的饭菜,和自己那满眼躁郁的父母,还有呆滞看着江苑背影的李知聿,忍不住道:“她都走了,要不我们继续……”
声音被李知聿打断。
“岳丈,饭小婿就不吃了,江露既然喜欢回家,就让她多在家待两天。”
江露一听顿时慌了神,忙去抓他衣角,“今日只是回门,我是你夫人,我肯定要回李家的啊!”
李知聿却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将她的手掰开,眼底一片冰寒,“不,你不想回李家。”
他一向清风霁月,温柔如水的翩翩公子,哪里显露过这般模样。
那冰寒毫不掩饰,带着憎恨,像利刃一般向她袭来,令她如坠冰窟。
“相公……”她被吓到,忍不住后退两步。
李知聿却轻笑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残忍,“我也是为了你好,李家家规森严,责罚可一点都不比江家少,你不适应,总免不了遭些皮肉之苦。”
他不知晓江露之前的许多事,当初娶她回去时,他也想着所谓的责任,觉着江露只是生在这个不好的家庭,有许多的无辜,不愿让她接触家中那些黑暗。
可今日一顿饭,他听见这个无辜的人说的话,看见江家人的肆无忌惮,看见万公公来的契机;
他终于明白,为何江苑之前总说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有祖母,能为他构建桃源乡,知道黑暗也可以不接触黑暗。
可江苑,她始终处在黑暗。
她从来都没得选。
保证和承诺,救不了人。
更救不了她。
是他,太理想。
李知聿憎恶手段,憎恶权势压人,更憎恶陈词滥调。
如今,他用那令人作呕的东西,对着江露露出了獠牙。
“夫人,三十鞭子,你若受得住,我便带你回家,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