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姜糖和贺兰澜对视一眼,觉得一身酒气都被惊醒了。
找女婿自然是要千挑万选的。但谁能想到,身为金毛鼠一族的守仓君金须赛,竟然挑女婿会挑到了天敌头上?
难怪提起婚事来,守仓君总是欲言又止,十分担心女儿在夫家的地位,甚至不惜献上重宝邀请身为司历的姜糖为女儿抬咖。实在是因为金家就算在此地再盘踞八百年、再如何富可敌国,也依然解决不了种族和血脉压制的原始问题。
这哪里只是为女儿抬升门面?根本就是想为女儿增加活命的筹码吧?
可是守仓君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初次结识,姜糖就能看出金灵儿极为优秀,金须赛身为父亲想必只会更为了解。只要他愿意,天下豪杰尽可挑选,为什么非要选一只猫做女婿?
金灵儿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也看出了贵客们的疑惑,却依旧云淡风轻地转着琉璃杯,话语里带着一点狡黠。
“我呀,从小就……用我爹的话说,叫精灵古怪,用我娘的话说,叫主意太正。”金灵儿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洒脱利落,颇有几分少东家的不羁风流。
“我幼时听奶娘讲过一个民间故事,叫做‘老鼠嫁女’,大人可曾听过?”
姜糖自然听说过,除了各种民俗传说,《老鼠嫁女》这类短小精悍的故事,向来也是奶奶随口拈来的枕边寓言和哄睡小手段。
她记得故事的内容是这样的:
大山底部阴暗的小洞里面,生活着鼠爹,鼠娘和鼠妹。
这天,邻居鼠奶奶问鼠妹:“鼠妹啊,你愿意嫁来我们家,做我的孙媳妇吗?”
鼠妹羞涩地低下头,说道:“我是爹爹娘亲的乖女儿,爹爹娘亲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鼠爹和鼠娘听了,都很高兴。
他们对鼠妹说:“鼠妹,你是家族里最漂亮的老鼠,我们一定要让你嫁给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
鼠奶奶问道:“谁才是最强大的男人呢?”
鼠爹说:“我们要邀请族人来开会一起讨论。”
这天,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来到鼠妹家,大家都很关心鼠妹未来嫁给谁。就这个问题,大家展开了讨论。
大家都希望鼠妹能嫁到自己家,所以讨论持续到半夜,还是没有结果。最后,鼠爷爷说道:“大家听我说,我觉得太阳最厉害,要不我们就把鼠妹嫁给太阳。”大家一想,纷纷同意了。
清晨,大家浩浩荡荡来找太阳,对他说:“太阳啊,大家都说你是最强的,你愿意娶鼠妹吗?”
太阳想了想,说道:“不好意思,鼠妹确实很漂亮,可是我不是最强的,因为乌云一出来就会把我挡住。”
大家说:“也对,只要有乌云的地方就看不到太阳。我们这就去找乌云吧。”
于是大家翻过一座山,游过一条大河,来到山背面找到了乌云,问道:“乌云啊,太阳说你是最强的,那么你愿意娶鼠妹吗?”
乌云笑道:“我不是最强的,你看我升高一点儿,大风就把我吹不见了,大风才是最强的。不信我试给你们看。”
很快,乌云升过山头,一股风就将他吹不见了。
大家想了想,说道:“要不我们去找风吧!”于是,大家开始往山顶爬,终于找到了风。
大家呼喊道:“风啊,乌云说你是最强的,那么你愿意娶鼠妹吗?”
风难过地说道:“我很希望娶鼠妹,可惜我不是最强的,因为我稍微一下降,墙就把我挡住了。不信你们看。”
接着,风降了下来,用了很大的力气,却怎么也穿不到墙对面去。大家想了想,说:“我们去找墙吧。”
当大家走到墙的面前时,墙却吓得大声喊道:“你们快走开,我最怕老鼠了!你们这么多老鼠来打洞,我会死掉的!”
这时,一个年轻的老鼠走出来,说道:“对啊,墙再坚硬,我们也凿得开,我们才是最厉害的!哈哈哈!”
老鼠家族中的小伙子听了,说道:“既然我们才是最强的,那鼠妹到底应该嫁给谁?”
大家又开始争论不休,有的甚至打成了一团。
鼠爹见状,说道:“大家都停下,我问一下,你们最怕谁?”老鼠当然是怕猫啦!于是,鼠爹说道:“我决定把鼠妹嫁给猫。”
鼠爹请来狗帮鼠妹去找猫说这件事,猫笑着答应了。很快,狗将好消息带回,大家就纷纷准备起来。
次日清晨,鼠妹坐上了花轿。送亲的队伍敲锣打鼓,浩浩荡荡,非常壮观。鼠爹走在前面,得意极了,心想:以后有猫做我的女婿,看谁还敢不听我的!
这时,猫突然冲了过来,咬住鼠爹就吞了下去。大家吓得四处逃跑。猫笑道:“既然有送上门的老鼠,不吃白不吃,哈哈!”
这则民间故事冷峻幽默,充满讽刺和警示色彩,让姜糖在孩提时代就早早懂得了“虚荣和愚蠢是会致命的”这样的道理,至今对故事仍记忆犹新。
由于贺兰澜的母亲是胡族贵女,这则故事他或许未曾听闻,于是姜糖给贺兰澜讲了一遍。
金灵儿也在一旁听着。待姜糖把《老鼠嫁女》的故事讲毕,金灵儿脸上露出追忆的神情:“没错,大人,正是这个故事。故事里面,鼠爹鼠娘想为最美的女儿寻觅‘世界上最强大的夫婿’,他们找了大阳、乌云、风、墙,绕了一大圈,最终惊恐地发现,自己最惧怕的猫才是真正的强者。”
“而虚荣蒙蔽了理智,他们欢天喜地地将女儿嫁给了猫。结局自然是送亲的队伍成了送餐的队伍,猫新郎笑纳了这份大礼。这故事寻常鼠辈听了,通常吓得面无血色。可我听了,非但没怕,反而……嗯,用我爹看到和理解的那样,我对故事里那强大、神秘的猫,升起了无限的崇拜和向往!”
“我觉得猫就是这世上最厉害、最完美的存在!我将来一定要嫁给最厉害、最漂亮的猫!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在我爹娘面前念叨。”
姜糖配合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但心里知道一定没这么简单。
金灵儿双手一摊,做了个“我也很无奈但我就是要这样”的表情:“这可把我爹愁坏了!一边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的荒唐心愿,一边是世代天敌、绝无通婚可能的种族,这简直是无解的难题。”
“他本来都快要绝望了,认为我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谁承想……”她唇边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就在他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灵猫族自己带着诉求送上门来了!这岂不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她模仿着父亲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于是,我爹说,他当时心念电转,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对着那猫族使者提出了唯一的也是石破天惊的条件。”
金灵儿拿腔拿调地模仿金须赛:
“此事关乎重大,并非不可商榷。但老夫思来想去,唯有如此,方可两全。老夫只有一个条件——需得贵族少族长,放下成见,真心实意,迎娶小女灵儿为正妻。此宝,届时便可作为小女的嫁妆之一,风风光光,完璧归赵。”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您二位是没瞧见,当时那灵猫族使者的脸色,啧啧,像被雷劈了。”
“他简直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像看疯子一样的难以置信,连句告辞都说得咬牙切齿。我娘备的上好灵茶,他碰都没碰就拂袖而去。”
“那后来呢?”姜糖追问。贺兰澜虽未开口,但也呈持杯聆听的专注姿态。
“后来?”金灵儿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得意与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笑容。
“后来,他们自然是回去召集族老,紧急商议了。这事儿对他们高傲的猫族来说,估计比丢了祖传宝物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感觉整个族群的颜面都被按在地上摩擦了吧?毕竟,娶一只鼠类为少族长夫人……哈哈,想想就觉得刺激!”
她轻嗤一声,“不过,不知他们内部如何权衡博弈,总之,没过多久,他们便再次登门。脸色虽依旧难看,话却说得很正式——灵猫族少族长,愿遵此约,迎娶金灵儿。”
故事讲到这里,从守仓君的视角看,俨然是一个老父亲为了满足女儿的天真愿望,巧妙利用时机,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了一桩原本根本不可能的婚事,其中充满了无奈、侥幸与深沉的父爱。
然而,金灵儿讲完这个“父亲版本”的故事后,脸上那狡黠灵动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借着酒劲儿愈发明显。
她拿起一块做成莲花状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等待姜糖和贺兰澜将故事消化了一番,然后才继续说道:
“大人,贺兰公子,我父亲讲述的,以及我刚才复述的他所看到、所理解的情况,大体上……是没错的。”
她话锋一转,“但是,我爹他和我娘,甚至包括那灵猫族,都搞错了一件事——一件最根本的事。”
金灵儿放下糕点端正身体,头微微前倾以示尊敬,但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我想嫁给猫,不错。但从来不是因为崇拜。”
她微微一笑,但眉眼间并无半分笑意,只有坦诚:“我是因为野心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