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下了几场小雨,雨水淅淅沥沥,寒潮来袭。
沈薇怕冷,翻出几件袄子。
雨停之后,山里水雾弥漫,清莹的水珠挂在枝头,映照着山下村庄。
沈薇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溪水村家家户户已经开始预备过年用的东西。
咸香的腊肉味道从墙内传出来,沈薇走了半天,肚子也饿了。
谢承玉对她还是如从前那般温柔体贴,沈薇不想再冷落他。
回到家,谢承玉做好了饭菜,独自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凝神翻阅。
他看书的时候极其专注,沈薇偶尔故意打扰,他也只是笑笑,抱她进怀里一起看。
古文生涩难懂,沈薇看得犯困,在他怀里打盹,谢承玉温柔拍打她的手臂,一边看书,一边哄睡。
暖洋洋的太阳照在院子里,日子闲适安静。
他们就这样度过许多时光。
沈薇走到他身边,谢承玉放下书册,抬头看她,伸出手,沈薇坐在他腿上,靠着他的胸膛,说自己饿了。
“嗯。”谢承玉道:“我去盛饭。”
沈薇乖巧点头。
谢承玉起身去厨房,沈薇走进屋里。
天冷了,他们开始在家里吃饭。
沈薇坐在凳子上,双手托腮,心情复杂。
昨晚,系统发布了第一项任务。
她们已经成功绑定,谢承玉不会再发现对方的存在。
她想完成任务,想要找到拯救苍生的方法。
沈薇怕死,可她又觉得,如果牺牲一个人,就能救下天下所有人,也没什么不值得的。
系统再次提示:【任务一,离开大反派,回到修真界,潜心修炼,突破金丹境。】
沈薇拜入仙门只有数月,如今的境界连筑基都未达到。
祥云宗被灭后,她离开师门,没有机会接着修炼,修为停滞不前,不曾有丝毫长进。
她明白,想要拯救苍生,不能只靠系统。
沈薇需要提升自己的实力。
可她不会御剑,没有背景,祥云宗已经不复存在,她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继续修行。
系统:【宿主请放心,任务完成后,你可以获得进入天曜宗修行的机会。】
天曜宗根基深厚,门派兴盛,传承百世而不衰,当世最强修士大部分都来自天曜宗,哪怕经过许多轮魔族血洗屠戮,仍能傲然立于仙门之巅。
沈薇曾在祥云宗门下修行,天曜宗这样的门派,她只能在师兄们倾羡的话语中了解一二。
【为了阻止修真界被完全覆灭,在你完成任务时,我也会尽可能为你提供一切需要的资源。】
系统虽然一直逼着她做任务,但是非常人性化的愿意提供帮助。
沈薇对天曜宗很好奇,望着窗外的雨丝沉吟:“那我具体应该做什么?”
系统:【以你现在的能力,不可能杀得了魔尊,第一步必须想办法离开,只要与魔尊的婚约解除,就算任务完成。】
系统告诉她,一个月后,天曜宗会在后山深林围杀魔尊。
此次围杀,天曜宗损失惨重,魔尊却平安无事。
她需要帮助天曜宗渡过难关,救下修士性命,尽可能为日后大战留存修真界这一方势力。
“我明白了。”
沈薇低头扒了一口米饭,软糯清香的白米煮得软硬适中。
屋里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她翘着腿,脚下是暖和的毛绒靴子。
屋外风雨交加,阴凉寒冷,屋内暖和温馨,米香四溢。
吃完饭,谢承玉翻开书卷,端坐在窗前看书。
沈薇捧着一块烫乎乎的红薯,看着他看书。
盯得时间久了,谢承玉轻轻一笑,抬眸。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薇脸红,把红薯抱在怀里,嘟囔道:“随便看看,不小心看到你了。”
谢承玉逗她:“原来是不小心,看来我误会了。”
男人眉眼深邃,笑起来很好看。
沈薇突然感觉很热,站起身走到门边,迎着门缝吹风。
“哼!”她问他:“误会什么?”
谢承玉挑眉:“你经常这么看我,我以为你喜欢。”
沈薇打断他:“哪有经常。”
谢承玉抬起右手,轻轻动了动手指,沈薇双脚离地,身体悬空,下一刻落入他怀里。
“想看的话,可以靠近一点。”
他书未离手,另一只手臂将她揽在怀里。
这个姿势很舒服。
沈薇不再拒绝。
她心里明白,过不了多久,也许他们就不会再有这样亲近的机会了。
沈薇依偎在他怀里,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天阴沉下来。
*
半个月后。
沈薇在一阵暴雨声中睁开眼睛,酥软的身子缩在床边,浑身无力。
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
谢承玉放下书卷,起身出门,添了新的炭火。
炭盆上烤了几个圆滚滚的红薯,满屋子弥漫着红薯甜腻的香气。
沈薇抱着被子坐起身,找到床边叠好烤热的里衣,手忙脚乱地穿上,接着躺回被窝里。
昨晚睡得迟,现下还有些困。
屋外狂风暴雨,已经连续下了小半个月,院子里阴沉沉的,门窗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沈薇犯困,可又睡不着,透过床帐端详谢承玉的身影。
谢承玉坐在窗边,专注地看书卷,身边摆放着打包好的行李。
他们要去镇上避雨。
赵雪仪邀请沈薇去府上住,给她送了许多礼物,还捎来一封紫云观的书信。
信中叮嘱她照顾身体、务必谨慎小心,信上没有署名,但沈薇依然明白这是谁写的信。
她婉拒了赵雪仪的好意,和谢承玉在镇子上租了间屋子。
这两日他已安排人将屋子收拾好,家具被褥一应俱全,他们只需要带着衣物搬进去即可。
雨势渐小后,村中陆陆续续有人往外搬行李,路上行人密集,村民们结伴而行。
谢承玉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圣境宫。
沈薇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他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下午,村民们相继撤离,村中小路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影,走近时,屋舍内外空无一人。
谢承玉从镇子上租了一辆马车,一直停在院子里。
沈薇上了马车就开始装睡,靠在窗边闭着眼睛。
谢承玉逗了她好几次,沈薇终于忍不住,又气又恼地在他身上乱咬。
“好凶啊。”他故作感叹。
沈薇白了他一眼,不一会儿又被哄好。
两人就这样闹了一路。
傍晚,他们乘坐的马车抵达彩云镇。
沈薇从他怀里跳下来,快步走下马车,提起裙摆踏过石阶,绣鞋溅起水花。
谢承玉搬好行李,开门进屋。
这间小院不算奢华,但是宽敞干净,院内青石板地被雨水冲刷后明亮如镜。
雨停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果香味道。
沈薇迈步进屋,谢承玉跟在她身后。
两人收拾好行李被褥,谢承玉出去买饭,临走前与她坐在屋里说话。
“方才路上我见了一家新酒楼,门口挂的招牌里有鲈鱼羹,想着你爱吃,要不要去买一些?”
沈薇依偎在他怀里点头。
谢承玉笑道:“嗯,那松穰鹅油卷呢?”
沈薇道:“也要。”
“这个季节的酒酿鸭最鲜美。”
“要。”
魔尊大人有的是钱,她才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扣扣搜搜舍不得消费,沈薇要把这些年没吃到的东西都吃一遍。
谢承玉:“我今晚想……”
沈薇:“都要。”
他勾唇:“好。”
“唔……”沈薇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脸忽然红起来。
谢承玉撑着脸,眉眼微垂,一副心情愉悦的模样,沈薇一个激灵坐直身体,瞪着眼睛咬他一口。
“快走吧。”
沈薇送谢承玉出门。
入夜后,镇上行人渐少,紫云观的道长们例行巡逻,街头小巷处处可见驱邪符纸。
桥上白衣道士迤逦而行,谢承玉与他们擦肩而过,身影消失在桥下。
沈薇一动不动,看得心惊,生怕紫云观的道士们忽然回头去找谢承玉,呆站了半天,又想到他是魔尊,寻常道士哪能这么容易把他认出来。
眼看时间还早,他们的住处离赵府不远,沈薇想去看看赵雪仪,顺便联系一下师兄,确认他是不是平安无事。
赵府的管事说三小姐今日不在家,去了定州表兄家吃酒,问她要不要进去等,沈薇回绝,送了一盒干枣子,叮嘱他交到三小姐手里,管事连声答应,态度谦和。
沈薇道谢,转身离开。
正是快吃晚饭的时辰,街道上行人来往,路边酒楼吆喝声不绝,馄饨铺热气腾腾,红薯果子甜香四溢。
沈薇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红薯,捧在手心里取暖。
突然,前方一阵喧闹。
沈薇驻足看见一群白衣弟子聚在路边,身后走来许多锦衣华服之人。
彩云镇与世隔绝,百姓大多穿着朴素,哪怕是镇上富户,也不会如此耀眼夺目。
她悄悄绕道一边,避开那行人的视线。
紫云观的道士们簇拥着华服修士,为首者一袭墨蓝长衫,须眉如戟,看起来年岁不浅,鬓边已有许多白发,却依然丰朗神姿,恍如天人。
这行人气场压迫,显然不是寻常道士,街上百姓在这份威压下纷纷让路,与修士们保持着诡异的距离。
沈薇藏在人群中,许是离得近,忽然从紫云观的道长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子行是我最看重的徒儿,此番紫云观救命之恩,本尊感激不尽。”
白衣道长双手抱拳虚虚行礼,恭谨道:“天师言重了,薛公子修为高强,才能在那魔头眼皮底下博得一线生机,我等不敢揽功。”
沈薇心中一紧,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子行是大师兄的字。
他真的还活着……
玄缇长老目视前方,面露浅笑,眼底却冷冰冰的,端得一副清风道骨,目无下尘。
众人簇拥在他身后,逐渐远去。
沈薇望着众人背影,心情复杂。
天曜宗的玄缇长老都来了,他们一定知道了溪水村发生的事。
天下修士知道魔尊行踪,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谢承玉继续留在人间,就会多一分危险。
怀里的红薯烫疼了手心,沈薇才回过神,“嘶”了一声,换只手拿红薯。
到家时,谢承玉站在院门口,沈薇跑过去,粉色的裙摆被溅起的水花弄上了一些污渍,谢承玉垂眸,领她进屋换衣服。
“去哪里了?”他问。
沈薇坐在床上,等他拿新衣裳过来。
“去给小仪送干枣子,但是她不在家,我就回来了。”
谢承玉给她换上暖和的棉衣,抱她下床,沈薇搂着他的脖子,不肯下来。
谢承玉笑:“又撒娇。”
“哪里撒娇了。”沈薇对他道:“我们现在住在镇子上也方便了些,过两日小仪回来,我再去找她玩。”
谢承玉抱着她慢慢走到桌案旁,温暖的炭盆上热着一碗香甜的苹果水。谢承玉俯身,放她在椅子上坐好。
“我陪你一起去。”
沈薇仰起头,小心翼翼观察他的反应:“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谢承玉神色淡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沈薇怕他反悔,干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一边吃饭,一边说家常。
喝汤时,窗户忽然开了个缝,一只青色雀鸟飞进屋里,落在谢承玉身后的架子上。
沈薇端着碗,面露惊讶。
谢承玉眼眸微动,青色雀鸟飞出窗外。
她未来得及开口询问,谢承玉便道:“他叫青雀,是圣境宫的魔将。”
沈薇张着嘴,有些惊讶他的坦白,半晌才道:“是你的手下?”
他笑:“也可以这么说。”
沈薇慢悠悠问道:“他刚才是跟你说了什么吗?”
谢承玉道:“他的职责是为圣境宫打探情报,方才他说,天曜宗那几个仙尊如今都在紫云观。”
谢承玉抬起眼睫,漆黑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
沈薇有些担心,他让手下去打探天曜宗的消息,定是已经知道了那些人的计划,天曜宗抱着必杀魔尊的决心来到彩云镇,可最终结局只会和系统说的一样,经此一战,损失惨重。
沈薇问他:“那你要杀了他们吗?”
谢承玉道:“我和天曜宗那些人不一样。”
沈薇小声:“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承玉慢悠悠解释:“我没他们那么闲。”
他向来没兴趣把时间花在无聊的人或事身上,若不是百年来那群仙门正道不死心地追着他跑,就凭那些人,不值得他浪费一丁点精力。
“不过,他们要是自己找死,我也阻止不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眼中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倦怠的淡漠,仅仅是这样的情绪也转瞬而逝。
他从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
沈薇视线落在窗边,注意到书案上多了一些新书,想必是他傍晚时出去买的。
谢承玉收回目光,看向她的眼神转而变得温柔:“之前你说想离开溪水村,有没有想好要去的地方,总之过年不能回家过年,不如挑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也换换心情,你觉得如何。”
沈薇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但又不好直接说出口,只能试探着问:“换个地方过年?”
谢承玉点头,声音温和:“你怕冷,我们可以去温暖的南境,你喜欢看雪,我也可以带你去漫天飞雪的雪山,你觉得溪水村枯燥乏味,我们就去繁华热闹的京城,听曲,抚琴,看花灯……”
他一字一句,认真说给她听。
他记得她说过,溪水村的冬天太冷了,冷得她耳朵疼。
她也说过,她喜欢雪景,喜欢热闹的京城。
他的妻子说过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去。”
漫天飞雪,十里桃林,天下之大,她有很多想看的风景。
从前沈薇有许多顾忌,可是如今,她的夫君是魔尊,可以带她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沈薇心中酸涩,不忍让他难过。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回圣境宫。”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炭火噼啪炸开的声音。
谢承玉幽暗的瞳孔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他仍旧是冷着脸,面无表情,可是眼底流露出动容。
他盯着沈薇,沉默了很久,问她:“你说的是真的?”
沈薇点头。
“好。”
谢承玉眉间阴郁散开,轻轻笑了笑。
沈薇低头继续吃饭。
夜幕笼罩后,天空又开始飘下雨丝。
谢承玉关上窗户,收拾了新书,屋里炭盆烧得旺盛,沈薇放下碗筷,今日搬家很累,她想早点上床睡觉。
谢承玉体贴地陪着她。
翌日,天刚蒙蒙亮。
沈薇被雷声吵醒,窗外暴雨如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谢承玉早早起身,已经坐在窗边,听到她睡醒的动静,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
“什么时辰了?”沈薇问他。
“巳时未到,还困吗?想不想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沈薇睡眼惺忪,掀开被子。
屋子里只有一个炭盆,但是并不冷。
沈薇穿着单薄的寝衣,望着从窗纸透进来的黯淡天色,心情如这场大雨一般,阴沉难过。
她明白,距离天曜宗围杀计划,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她找不到机会和师兄联系,只能想办法偷偷离开。
系统让她放心,明日天曜宗与魔尊混战,她可以趁乱逃跑,魔尊不会找到她。
沈薇幽幽叹息。
“希望如此吧。”
*
天边黑云滚动,雷声阵阵,彩云镇被笼罩在暴雨之下。
少年黑衣长发,面容冷峻,修长身影立于楼阁窗前,身上病气未消。
冰冷的雨打在他身侧,狂风卷起衣摆,有人出声提醒:
“风大,你伤未愈,不要站在这里。”
薛涧凝望远处融进水雾中的山川,眼神冷冽。
“师尊,我一定会杀了他。”
“好啊!好!”玄缇朗声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若我问你,怎么样才能杀了他,你该如何回答?”
薛涧皱起眉头,乌黑清亮的眼睛有些湿润,眼神始终坚定。
“只要能杀了他,我可以舍弃一切。”
薛涧拱手道:“师尊,我还有一事相求。”
楼阁之上,玄缇衣袂翻飞,轻抚着胡须:“你说。”
薛涧道:“杀了那个魔头以后,我想带一个人回天曜宗。”
玄缇并不意外,笑着问:“你是说那个魔头的妻子。”
“不是妻子!”薛涧怒而转身:“师妹她心思单纯,所以才会被人骗,是我没有保护好她,这一次,我想带她一起走。”
玄缇拍拍他的肩膀:“你决定就好。”
薛涧颔首:“多谢师尊。”
*
冬日里日头短,天很快阴沉下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大雨仍旧没有停下的趋势,寂静的院子里,一株海棠被风雨吹得摇摇欲坠。
谢承玉走到窗边,目光落在一封展开的书信上。
那是一封和离书。
谢承玉盯着书信内容,沉默不语。
半个时辰前,他的妻子出门买菜,至今未归。
离开时,她让他待在家里等她,她很快回来。
她看起来那么开心,没有半分要离他而去的意思。
她曾对自己承诺过,会陪他一起回圣境宫,永远和他在一起。
他信了。
雨丝沿着窗缝洒进来,打湿了和离书,信纸皱起,油墨晕开。
谢承玉垂下头,忽然笑了笑。
笑声回荡在幽暗寂静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