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念倒是起劲,拉着邓陌闻聊天,格外能说会道,肚子里的话像是吐不完似的,与几刻钟前的嘴笨之人简直判若两人。
“祖母自小就盯着我读书,望我同姑……同姑父那般建功立业。可惜朽木不可雕,我深知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算是日夜苦读学问也丝毫不见长。但即便如此,顾某打心眼里钦佩读书人。”不知是天冷气寒还是顾无念攥得紧,邓陌闻的手背泛着白。
“人皆有所长,顾公子定在其他方面别有建树。”邓陌闻宽慰着,趁着对方思考的功夫,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多谢邓兄抬爱。”顾无念看了眼院内的景致,却无意间瞥见了独坐一隅的钟繁。
她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动作,雪花映衬着,为本就苍白的脸平添了一份脆弱。
顾无念见钟繁如此神情,以为她仍对刚才之事惊魂未了,歉意顿时涌上心头,毫无保留地显在脸上。
“沈简小姐,今日着急惊扰了您,若是您往后在桑林有任何需要,尽管来找我,顾某定当无所不辞。”
既然心中有愧,那就更不能轻易让他释怀。钟繁向来是擅长伪装的,即便她如今心中的算盘早已敲得叮铛响,脸上依然牢牢挂着那副淡漠的表情。
听完顾无念的话,也只是点了点头,让别人看不出情绪。
“顾公子如此匆忙是?”邓陌闻及时打断了顾无念,将话题岔开。
“我今个头回到京城,人生路不熟,一不小心就失了方向。”
“京城复杂,顾公子初次前来,还是白日出行好些。”
“这次长了教训,下次便记得了。”
邓陌闻抬起头,所见之处都落上了一层白雪。
钟繁偏着头,拢着斗篷,眼神盯着亭外,不知在看些什么,亦或是在想些什么。风吹过,吹起发丝,露出她被冻得通红的耳朵。
邓陌闻收回目光,轻咳了声,说道:“时候不早了,又落了雪,在下先回房歇息了。”
顾无念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寒天拉人夜聊的不妥,赶忙赔罪:“罪过罪过,邓兄还请见谅。听你刚咳嗽,莫不是受了凉,快快回去歇息吧。”
话音刚落,阁主从远处走来,见到坐在亭中的三人,打趣道:“三位真是好兴致,夜半三更冰天雪地坐在此处,难不成是在赏雪?”
“阁主说笑了,我对邓兄一见如故,忍不住闲聊了几句。刚刚正打算去找您呢。”
阁主带着笑,视线扫过角落的钟繁,又很快收回。“若是聊完了,还请顾四公子到书房与我闲叙一番。”
见顾无念跟着阁主走了,邓陌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安静站在钟繁身后。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钟繁起身,毫无留恋地径直离开,没有施舍给邓陌闻一丝眼神。
邓陌闻哑然,自嘲似的笑了笑。却又鬼使神差地坐在了钟繁刚刚的位置上,模仿着她的动作,看着纷飞的大雪。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知道钟繁究竟是在看什么,居然能让她如此失神。
邓陌闻无奈地摇了摇头,却瞧见不远处放着一个玉瓶。他将其拿起,仔细端详了一番,除了四周瓶身处的山茶花纹外,只有瓶底写着一个“瑞”字。打开盖子,里面全是大小一致的药丸。他倒出一粒,放在鼻下嗅了嗅,心中了然。
邓陌闻看向钟繁离开的方向,尽管早已没了人影,但他仍笑容满面,张了张嘴,无声说了句“谢谢”。
钟繁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听见邓陌闻的咳声,本是想感谢他的出手搭救,才将风寒药留下那儿的。可等回到屋内才想起,瓶底还刻有她的名字。
邓陌闻这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若是被他发现了真正的身份,谁也不知他会做出何事。
杂乱不宁的思绪扰得钟繁心烦意乱,天人交战后,她最终还是推门而出,心中怀着最后一丁点希望,期盼着邓陌闻没看见那个药瓶。
可惜天不如人愿,等她回到亭中时,原先放着药瓶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尽管自认倒霉,但钟繁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失落。她无奈地走在回房路上,却恰巧撞上从书房出来准备休憩的阁主。
见她这副模样,阁主不自觉地蹙起眉,询问道:“怎么了,那么晚了还不睡觉?”
钟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些伤感:“睡不着。”
“在想事?”
钟繁点了点头,却又很快地摇了摇头。
阁主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追问原因,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轻声细语道:“累了就休息,困了就睡觉,人要和这天一样,阴了就下雨,冷了就落雪。”
“我明白的,只是……”钟繁闭上眼,思考着措辞,一股熟悉的香味却趁机钻进了她的鼻腔,柔和又温暖,瞬间就将满脑的愁绪一扫而空,让她觉得十分安心。
“只是会不受控的想到。”阁主接上了钟繁未尽的话,声音温柔又坚定,“你还小,等到长大了,自然而然的就学会了。”
她拍了拍钟繁单薄的肩膀,像长辈一样叮嘱:“别苛责自己,也不要逼自己。快回去休息吧,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钟繁乖乖地点头,却又叫住了想要进屋的阁主:“阁主可知京内哪儿有做武器的匠人。”
阁主扭过头,露出高深莫测的笑:“等你睡醒,我便告诉你。”说完,便关上了门。
钟繁僵硬地提起唇角,对着没人的院子,露出了生硬的笑。她一步一步,失神似的走到廊外,伸出手,接着一片又一片的雪花。
直到手指通红失去了直觉,脸颊被冷风吹得生疼,她才如梦似醒一般回到屋内。
或许是因为累了,这次入眠简单了许多,刚沾上床她便进入了梦乡。
“母亲父亲,下雪了!”钟繁边叫喊着边跑到廊下,招呼着二人也出来看这场雪。
“冷不冷?”父亲从屋内拿出一件狐裘披风,耐心给她穿戴好。
“母亲呢?”钟繁四处张望,寻找着母亲的身影。
“她啊……出门去了。”顾瑜眨了眨眼,有意逗弄道。
“啊……好吧。”原本兴奋的脸耷拉下来,失落无比。
“在找我?”
钟明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钟繁仰起脸,见到是谁后,赶忙抱紧母亲的腿,气鼓鼓地控诉道:“父亲骗我!他说你出门去了!”
钟明毓蹲下身,与她同仇敌忾:“他怎么那么坏啊,居然骗我们瑞宁,是不是啊?”
“就是就是,父亲是大骗子!”钟繁睁大眼睛,瞪着笑吟吟的顾瑜。
母亲揉了揉她圆圆的脸蛋,却被冰冷的温度冻了一遭。钟明毓蹙起眉,语气严肃地看着父女二人:“怎么那么凉。”
钟繁低着头,背着手,慢慢踱步到父亲身后。尽管没抬头看,但母亲不依不饶的视线仍让钟繁害怕。她扯了扯父亲的手,妄图让对方救自己脱离困境。但不巧,对方现在也自身难保。
见钟繁没回答,钟明毓的拷问对象自然而然变为了另一位。钟明毓噙着笑,语气却与表情大相径庭,她一字一句:“顾、温、玘。”
“善祺。”顾瑜盯着她的眼睛,解释道,“别生气,你摸摸瑞宁的手,热乎乎的。”
说罢,顾瑜将腿边的孩子抱起。钟繁与母亲头抵着头,同时也伸出手,贴在钟明毓脸上。
“母亲,你冷不冷啊?”钟繁扭头,对着顾瑜说,“父亲,我的暖手炉在哪里?”
顾瑜把钟繁放下,没一会儿就从屋内寻到暖炉,把它塞到了钟明毓手中。“怎么那么凉,瑞宁都比你暖和。”
“就是就是,母亲还说我呢!”钟繁叉起腰,嘴巴撅的老高。
“就你机灵。”钟繁的鼻子被母亲刮了下,乐的咯咯笑。
“快进屋吧。”顾瑜招呼着正拌嘴的母女二人。
“来啦!”钟繁兴高采烈地回应道,却见母亲与父亲已经迈开步子进了屋,“母亲父亲!等等我!”
她呼喊着,奔跑着,但距离始终无法拉近,前方的二人也像没听到似的,步履不停。本就几步的距离像永无止境一般,无论钟繁怎样拼命,都无法追赶。
“母亲!父亲!等等我!等等我……”钟繁伸出手,想要拉住二人的衣角,却扑了个空。她睁开眼,眼角挂着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
原来又是梦啊,想到这儿她心中顺畅了许多。
我如今是否只能在梦中才能再见到你了呢,父亲?
钟繁深吸了几口气,抹去眼泪,穿戴整齐后来到了阁主门口。
还没等敲门,阁主像早有预料似的,从屋内邀她进去,“进来吧。”
刚坐下,阁主就率先开口,“你昨日问做武器的匠人?”
钟繁点头。
“阁内有位,曾是京城最好的铁匠,只可惜近日在别处,你可着急?”
钟繁想了想,说道:“不知抓捕陈齐之事定在何时?”
“这人狡诈万分,要摸清他的行踪还需些时日。”
“那我便可以等。”钟繁笑着答道。
“那便好,过不了几日他就能回来了。”
“多谢阁主。”说罢,她作势要走。
“阿简,昨日你睡得可好?”阁主突然叫住了她。
钟繁没回头,回答道:“很好,像回家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