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成蹊闻言顿了顿,心想这乡野丫头还真能信口开河。
若世间真有这样的好东西,还轮得到她来说?
早料到他是这样轻视的态度,魏昭宁也不恼怒。
毕竟她已经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了。
众人歇息完毕,魏昭宁道了声谢,起身告辞。
沈成蹊并未挽留,只是在魏昭宁背过身去时,缓缓收起唇角笑意,眸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红糖块随着魏昭宁的缓慢搅动在铁锅中逐渐融化,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由浅变深,最终化作一锅浓稠香甜的红糖浆。
晒干的桂花与炒香的芝麻早已被捣碎,放在干净的瓷碗中备用。
待到灶台上冰粉凝固,一切已准备就绪。
魏昭宁用竹刀将其划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掀起锅铲,将还冒着热气的红糖浆均匀地浇在晶莹剔透的冰粉上,加以少许桂花碎和芝麻粒点缀。
看着与现代的冰粉别无二致。
她迟疑着用竹签插起一小块送入口中,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爽清甜在舌尖炸开。
冰粉本身滑嫩,阵阵凉意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再配上红糖与桂花的甘甜,瞬间驱散了魏昭宁周身的燥热。
简直是神仙美味!
魏昭宁几口便将一碗冰粉吃得干干净净,一时多了几分自信。
向村民借了辆旧板车,凑齐了几副碗勺,将凝固好的冰粉连同红糖浆、桂花芝麻等配料小心放置妥当,魏昭宁选了个稍凉爽些的日子,天蒙蒙亮便推着车,一路跋涉进了城。
俗话说得好,无商不奸。
魏昭宁随意找了个破木牌,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助冰粉,五文一碗”八个大字,就算是招牌了。
购置红糖的钱是村民们一枚枚铜板给凑出来的,魏昭宁只能将价格先压下去,首次出摊,回本即可。
若是定价过高,她恐怕要亏得裤衩子都不剩。
酒肆旗帜随风微荡,贩夫走卒,文人雅士皆汇聚于此,正午日头最盛时,酒肆巷口人流如织。
魏昭宁的板车就这样直挺挺地立在巷口,算是借了沈成蹊的势给自己摊位增加人流量。
谁叫他那日算计自己。
不得不说,此招甚妙。
因好奇驻足观看的人不少,可一见摊主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卖的东西也从未见过,大多数人都只是匆匆瞥一眼,而后脚步匆匆地扎进不远处的酒肆。
面对行人投来的各异目光,魏昭宁并不恼,似是早有准备,她一把揭开了盖在冰粉表面的湿布,露出那颜色各异,晶莹剔透的诱人模样。
食物的外观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吸引人的注意,毕竟色香味俱全,“色”字排行第一。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赶路的人愈发多了。
众人口干舌燥,终于有人注意到魏昭宁的摊子。一身穿粗布衣裳的汉子上前,见这吃食看着凉意可人,便胆大的上前询问。
“俊哥儿美娘子们,快来瞧快来看,只需五文,价格实惠,童嫂无欺!”
见人多了起来,魏昭宁“嗷”地扯开嗓子叫卖,手上动作丝毫没停,麻利地切粉,浇上红糖,撒桂花碎和芝麻。
五文钱并不算贵,抵不过一碗粗茶。
那人爽快地掏出了铜板,从魏昭宁手中接过一碗爽滑细嫩的冰粉。
许是赶时间,那人仰头将冰粉吸溜下肚。
清凉的冰粉顺着喉管滑入胃中,那人只觉得通体舒泰,一时忍不住赞道。
“此物当真爽口!”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原本还在不远处徘徊的众人围拢上前。
魏昭宁一人忙得脚不沾地。
收铜板,切冰粉,浇糖浆。
板车上的冰粉肉眼可见地减少,腰间的小布囊却鼓了起来。
魏昭宁抹了一把汗,只觉自己愈发干劲十足。
赚钱的事情,这怎么能叫累呢?
然而,她并未留意到,酒肆二楼临窗的雅座,一道身影已注视她良久。
沈成蹊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清茶,目光落在楼下那抹忙碌的纤瘦身影上。
小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额角鼻尖沁着细汗,在蒸腾暑气中显得格外单薄,偏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沈成蹊挥了挥宽大的衣袖,转身下楼。
魏昭宁正乐不可支地低头数着铜板,并未注意周遭的环境。
等反应过来时,她只觉肩膀处传来一阵阴冷的气息。
转头望去,竟是沈成蹊。
他的手指细白,指腹却带着丝丝凉意,毒蛇般攀上了魏昭宁的肩头。
“生意不错啊,魏姑娘。”
熟悉的,带着几分轻挑的声音。
魏昭宁闻言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对上了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
“沈掌柜。”
她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语气生硬道。
“托您的福,尚能糊口。”
沈成蹊背着手踱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与魏昭宁的距离。
魏昭宁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清浅的茶香。她下意识后退,却被沈成蹊堵住了去路。
“魏姑娘。”
他微微俯身,附在她耳旁低语。
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沈成蹊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在我沈成蹊的眼皮子底下做生意,魏姑娘莫不是有些,不知规矩了?”
最后几个字,他故意放缓了嗓音。
直到看见魏昭宁气得面色发青的脸,沈成蹊这才满足地抬了抬下巴。
像是在挑衅。
魏昭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把这人打发走的办法。
若他发怒将自己赶走,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思及此,尽管深知今日自己不占理,魏昭宁依旧高昂着头颅,正欲同沈成蹊来一场辩论,却见对方却满脸不以为然,冲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沈某可不屑管这等闲事,你要在我的地盘摆摊,那便随你。”
“只是……”
魏昭宁忍不了,一把将凑上前的沈成蹊推开。
后者却不恼,只云淡风轻地理着被揉乱的衣襟,轻摇着折扇,一脸揶揄地离开了。
奇怪,这人怎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魏昭宁心生疑虑,但眼看生意渐起,也没心思分析沈成蹊心中的小九九。
然世道艰难,小贼难防。
几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闲汉晃了过来。
那为首的疤脸汉子一脚踢在板车轱辘上,震得碗勺叮当乱响,滑溜溜的冰粉顺着碗沿流出,洒了满车。
“哪儿来的野丫头?懂不懂规矩?在这地界摆摊,问过我们没有?”
魏昭宁心下一沉,知道是遇到收“保护费”的地痞了,忍不住在心里痛骂道。
沈成蹊!你个奸诈的家伙!
虽说他并没有告知的义务,但两人好歹相识一场,他就这么走了,还露出那样贱兮兮的同情笑容。
着实可恶!
魏昭宁在心中咬牙切齿,下意识地想将这几个地痞赶走。但原主这身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看着就不是能打架的。
再者,对面好几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魏昭宁赔笑道。
“几位大哥,小女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各位大哥行个方便。今日所得,愿分与几位大哥一半……”
“一半?”
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又狠推了一把本就不结实的板车。
魏昭宁惊叫一声,堪堪扶住即将倒下的板车,瓷碗中的冰粉却因为剧烈的震动全洒了,黏糊糊的浇了她一身。
“这点够干什么?连爷几个的酒钱都不够!这摊子,还有这些钱,都归我们了!”
说罢,几个地痞便一拥而上,要将板车掀翻。
围观的众人早已被吓跑,独留魏昭宁一人死死护着板车,急得眼圈发红,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你们……不讲道理!”
“道理?哥几个就是道理!”
为首那疤脸汉子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狞笑着上前,正要伸手去夺魏昭宁的钱袋,却被一个腔调圆滑的声音制住。
“哎呀呀,这是发生何事了?火气那么大?”
魏昭宁循声望去,只见沈成蹊依旧是一身青衫,摇着折扇慢悠悠踱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那疤子脸见到他,脸上那蛮横之气收敛了些,却也不算十分恭敬,挑衅地向沈成蹊扯了扯嘴角。
“沈掌柜,您这日理万机的,也有空管这闲事?这丫头不懂规矩,我们兄弟几个正教她做事儿呢,就不劳您来掺和了。”
沈成蹊显然听出了那疤脸语气中的警告,却仍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魏昭宁的身前,笑道。
“闲事自然懒得管。不过,这丫头在我底下摆摊,虽说分走了我的生意,但好歹也算……嗯,邻里?”
“哦?”
疤子闻言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沈成蹊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慢条斯理道。
“你们收你们的‘规矩钱’,天经地义。不过……”
魏昭宁躲在沈成蹊身后,仅凭三言两语,便推断出了城中各势力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疤子等人身为城中地痞,官府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必沈成蹊为保酒肆安定,也交过那所谓的“规矩钱”。
可沈成蹊,他能做到如今这种地步,想必也是有手段的。
但头一次遇到这等事,即便她尽力保持冷静,却也被气得浑身发颤。
许是感受到身后少女的惊魂未定,沈成蹊转过头,安抚地拍了拍魏昭宁不停发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丫头既在我前头摆摊,那便也算是我的人了。这个面子,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