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打烊。
沈成蹊望着桌案上丁零当啷一堆如同小山一般的铜板,竟有几分不知所措。
魏昭宁做的四十碗冰粉,全部售出。
沈成蹊本想让魏昭宁多做些,因为酒肆附近的长街平时里都是人来人往,四十份显然是不够供应的。
但她却神秘兮兮地勾了勾手指,道。
“物以稀为贵,沈掌柜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沈成蹊当时闻言,气得手背青筋暴起,力道大得险些把扇骨折断,但面对魏昭宁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竟一时哽住,只得语气阴森地低声警告。
“魏姑娘请莫要逾越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沈某人才是这里的掌柜。”
魏昭宁闻言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只是用满是薄茧的掌心捧起一堆铜板,挑衅似的在沈成蹊面前晃悠了一圈,悠悠道。
“我理解沈掌柜的心情,只是,既是合作,那我的意见,沈掌柜至少也该采纳一二才是。”
意思就是——想赚钱的话就听我的!
毕竟她穿过来几天,已打听到,沈成蹊的酒肆虽是城中规模最大的,但周边也有许多卖消暑吃食的小摊贩。同样的东西,价格却更加实惠。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有脑子的都知道应该选谁。
毕竟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解暑,至于食物模样是否精美,这便是富贵人家的事情了,与他们无关。
于是,魏昭宁力排众议,不顾急得快要跳脚的沈成蹊,将冰粉的价格下调。
这便是饥饿营销。
翌日,天刚蒙蒙亮,长街上还充斥着晨露的湿气。
作为酒肆掌柜,沈成蹊一向起得早。一拉开大门,他便瞧见魏昭宁背着一个粗布包袱蹲在台阶前,眸中闪着希冀的亮光。
将那个瘦小的,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少女迎进门,沈成蹊抱着胳膊无奈问道。
“你这又是做什么?”
考虑到魏昭宁进城需要耗费好几个时辰,沈成蹊对她来酒肆的时间并未太多要求,能做到每日供应就行。
没成想,她今日早早便来了,粗布衣裙上满是飞溅的泥点子,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看到魏昭宁如此狼狈的模样,沈成蹊心中的怒气已消下去大半。魏昭宁看上去精力旺盛,将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草纸“啪”地一声往桌上一拍。
沈成蹊凑过去一瞧,只见草纸上写着:“沈记酒肆,秘制冰粉,限量五十,辰时开卖,先到先得”,草纸的末尾还画了个简单的冰粉模样,圆溜溜的碗里盛着粉,撒着些红的绿的配料,倒也生动有趣。
没能他反应过来,魏昭宁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张薄竹片和细麻绳,带着命令的口吻道。
“帮个忙,吩咐你店里的人,把这些贴去街口、码头还有布庄旁的老槐树上,反正人多的地方都贴,越多越好!”
沈成蹊闻言,险些没背过气去,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风雅什么体面,直接冲魏昭宁大吼道。
“魏昭宁你莫不是疯了!先不说我店里的人手要帮忙迎客,再者贴这些玩意儿有何用处,倒显得咱们着急揽客,失了体面!”
魏昭宁白了她一眼,反唇相讥道。
“体面?体面有何用处,能当银子使吗?”
她实在是不理解了,沈成蹊这条视财如命的老狐狸也会同她谈“体面”,她倒也觉得沈成蹊疯了。
有钱不赚,这不就是疯了?
见沈成蹊眉头已皱成疙瘩,魏昭宁只得耐着性子同他解释。
“昨日四十碗冰粉引得人抢着要,今日我打算做五十碗的量,若不提前让人知道,岂不是白白浪费功夫?你且去贴,等会儿就知道效果了。”
虽依旧不情不愿,沈成蹊还是被昨日的铜板勾起了心思,直接大手一挥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出来,面露嫌弃地提着魏昭宁粗陋的布包往街口走去。
“那就劳烦魏姑娘快些准备了,五十份呢!”
咬牙切齿地呛了她一句,沈成蹊甩着扇子快步离开。
“拜拜咯——”
挑衅似的冲沈成蹊挥了挥手,魏昭宁便留在了酒肆后厨,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她昨日特意让人去集市买了新鲜的山楂,如同往常一样,加上蜂蜜或者红糖,大火收稠,熬成山楂酱收在瓷罐里。配料依旧是老几样——碾碎的花生、炒熟的芝麻,晒干的桂花。
不同的是,为了搭配冰粉的营销,只对甜品糕点等感兴趣的魏昭宁正尝试着复刻现代的,与冰粉不可分离的美食——冒菜。
熟练地起锅烧油,魏昭宁将花椒,八角,桂皮等这个时代已经有的香料一股脑地塞进锅中,炒出底香。
至于调味料——古代的实在有限(虽然沈成蹊酒肆后厨的调料算比较齐全的),但毕竟是辅助提升冰粉的销量,自然是每样只能倒一点,不可多加。
蔬菜的话,魏昭宁已提前吩咐好厨子将时令蔬菜洗净切好,焯水备用。
魏昭宁将锅铲挥得虎虎生风,与此同时,厨子们也围在一旁窃窃私语。
她早已习惯,手上动作未停,只是那些嘲讽的话语如同刺耳的尖刀,令她的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女娃顶什么用,再怎么折腾,也没有我们男人能干。”
“魏姑娘始终是一介妇人,还是早日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我看掌柜的是昏了头,小小女子怎能担以重任……”
尽管知道古代男尊女卑,但魏昭宁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她深知后世男女平等,女子亦能担当重任,便毫不留情地回怼。
“张口闭口就是这一套男尊女卑的思想!有本事你们男人别从女子的肚子里钻出来!你们掌柜的就让我来帮忙,他就看中了我魏昭宁的能力,有意见的话你们跟沈成蹊说啊,让他有本事别找我!”
“砰!”
厨子们还未反应过来,魏昭宁便抡起一个陶瓷碗,重重砸向墙壁!
后厨一时鸦雀无声。
许是明白魏昭宁并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厨子们纷纷噤若寒蝉,去忙个人的事情去了。
魏昭宁恨恨地剜了几人一眼,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在现代,她的生活不能称得上是锦衣玉食,但父母支持她干任何她想干的事情。
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她把所有积蓄拿去开了甜品店,父母也并无任何怨言,反而安慰她慢慢来。
穿越到这里,她无时无刻不面临着对古代女子的压迫。
原主年龄不大,在村里却被称作“老姑娘”。
甚至于原主落水后,妇人们最担心的也是,她若是伤了脑子,之后定嫁不了好人家。
虽是好意,但魏昭宁还是感到一阵心酸。
她想改变。
她把自己想招村中妇人在酒肆做工的这个想法告诉沈成蹊后,对方第一反应竟然是为难。
沈成蹊并非看不起女子,只是在这城中,还未有哪家商号敢明目张胆雇妇人当差。
她也只得作罢。
铁锅中调料咕噜噜冒着小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将魏昭宁纷乱的思绪拉回。
见调料已经熬好,魏昭宁顺势往锅中添了些水,随后便盖上了锅盖。
熬卤水的空当,另一张长桌上整齐摆放的数十碗冰粉也顺势凝固。
如同往常一样,魏昭宁用特制的铜刀将Q弹的冰粉划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只是要加小料时,魏昭宁停滞了半晌,心下一狠,叫过来一个与他还算交好的伙计,吩咐道。
“你听着,等会儿开卖,你先跟客人说,冰粉能自己选配料,加两份料多收两个铜板,要啥加啥。”
伙计听得一头雾水,心想哪有这样卖东西的,但还是点头应下。
不得不说,沈成蹊的宣传是起作用的——也得亏他这样卖力,几乎从城南走到了城北,将魏昭宁画的所有传单尽数贴完。
古代没有手机电脑,对于这样的新鲜事儿,自然有人讨论。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酒肆的队伍越排越长。不仅有手头宽裕些的平民百姓,连城中富贵人家的小姐都差了丫鬟来看热闹。
经过几个时辰的奔波,沈成蹊已累得满头臭汗,瘫倒在了柜台后。
对于她新想出的卖法,沈成蹊哪怕气得跳脚,也只能无力地瘫在木椅上,虚弱地撂下一句狠话。
“魏昭宁,我不管你了,你就如此吧,若是把我的店赔出去了,我必让你偿命!”
魏昭宁只当这位耳旁风,闪身走向后厨。
铁锅中的卤水正咕嘟咕嘟翻滚,花椒、八角与桂皮的醇厚香气彻底熬透,混着热油的焦香漫出后厨。
酱色的卤汁泛起细密油花,表层浮着的红亮辣油微微晃动,香气勾得人鼻尖发痒。
卤水熬好后,魏昭宁将应季时蔬倒入其中,直到蔬菜的每一个面都沾上这拌鞋底都好吃的灵魂料汁。
众多食客被冒菜的香味勾起了肚里的馋虫,魏昭宁称这是酒肆的新菜品,又顺带推荐清爽解腻的冰粉。
人都是图新鲜的。
没一会儿,五十碗冰粉售罄。
还有人没买到,嚷嚷着问明日能不能预留。
魏昭宁趁机喊道:“麻烦各位客官听好!明日可提前说要啥配料,我们先备好,来就能拿!”
此言一出,满堂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