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挪回目光。
感激他是一回事,怨恨他是另外一回事。
温泉上方蔽日的花冠,这时轻轻颤了一下,玉粉花瓣纷纷坠落。一朵完整的琼花从树梢掉下来,恰砸在她面前,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云萝捞起那朵花。眨眼间,这朵花飞离她的指尖,蹿到半空散成绚烂的烟花。
她愣了下,转头看向明烛。明烛将洗好的那件衣衫晾到枝头,也偷偷瞥过来一眼。
讨她欢心的小把戏并不奏效,明烛见她还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心里煎熬。
出言不逊,侮辱苍羽和她们师兄妹的情谊,是他的错,他承认。
可天底下又有哪个丈夫能看到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那样亲近?
虽说二人徒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明烛本也不敢奢求太多,只要她允他常伴左右就好。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她拥抱别的男人。
她从未那般抱过他。
明烛心里忮忌得发疯,手上力气没收住,花枝蓦然断裂。
落英纷纷。
他垂眸看向手上这一段花枝。
陌上花开,缓缓归矣。*
莫若画地为牢,锁住她!
他实不该纵她一次次回到过去。
他反悔了。
明烛暗哑的声音响起,“不要再勉强了。”
云萝听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这一句,抬头疑惑地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明烛定定望着她,答非所问,“我等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那就不要等了。”云萝松了一口气,展眉舒颜,当他是想通了。
云萝想起那个立在廊下看雨的法师明烛。
同样的名字,相似的相貌,迥异的气质。他沦落到今日这幅田地,恐怕与她脱不了干系。
倘若能和平地结怨释结,也算是佳话。
“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大概是我欺骗在先无疑,是我对不住你,这婚姻本来就做不得数的,你也莫要受困其中,我们就此别过……”
“呵!”
突兀的一声冷笑打断云萝的话。
明烛面色难看到极点。
原来人气到极致,反而是出奇的冷静。
暴雪无声,每一片却都压得他迈不动脚。
他一步步挪动着步子向她靠近。
“我不等了,可不是你口中这样的不等。”
云萝终于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在水中后退几步,脊背抵上池壁,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我们寸步不离,做一对恩爱夫妻,就算死了,我的魂魄也要生生世世缠着你!”
他唇角勾着一弯笑,锐利如刀,眉宇间阴恻若积年累月的乌漆云层。
他仿佛是从十八重地狱地爬出的厉鬼。
找她索命来了。
在他阴冷又狂热的注视下,云萝双臂攀住池沿,极力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好不容易半个身子爬上岸,听身后扑腾一声,明烛下了水。
他下了水就如水蛇一般,动作迅捷,霎时贴在她背后,他长臂一揽,钳住她的腰,无需用力,一下就将她拽了下来。
云萝在水中扑通了几下。
明烛紧紧攥住她的腰,“别挣扎了!”
云萝甩着胳膊推他,激起水花一丛又一丛。
哪怕力量悬殊,她都不肯认输。掌心腾起光团,朝他胸膛一拍。
他没有躲,偏头闷哼一声。
云萝没想到他竟真能感到疼痛,心下暗喜,却没有再出手。
她昂起下巴,视线跟他那双赤眸对上,威胁道:“你要是不放我走,我就一直打你!”
明烛沙哑着嗓子道:“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再放你离开!”
云萝气冲冲道:“凭什么?!我是你养的鸟雀吗?凭什么你决定我的来去,我爱去哪里去哪里,与你无关!”
明烛目光一凝,仿佛被锐物刺痛,沉默半晌,他道:“我也不想这样。”
听他这样说,云萝忖度还有转圜余地,强压下心中所有的怒火,循循善诱道:“既然这样做并非你本意,那你就放我离开吧。”
“不行。”明烛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为什么?”云萝耐心耗尽,气急败坏。
他不愿看她同苍羽再有什么瓜葛,他想困住她,强行切断她们的关联。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是在自欺欺人。苍羽已然是她的执念了,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
命运既定,不可更改,去了也是徒劳。
明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凄切的目光变得坚定,同她讲另一番说辞:“路途险阻,吃不好住不好,你会很辛苦,留在这里不好吗?除了回到那里,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难不成就因为路途艰难,我就不走路了吗?这跟因噎废食有何区别?我不是因为遇到一点险阻,就轻易放弃的人,没有路,我也会走出一条路!”
明烛无言以对。这就是她,坚如磐石,自由如风,灿若骄阳。
而他呢?他就像是刚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在黑暗蛰居亿万年的、身上还挂满阴暗潮湿泥土的人,一朝窥见天光,便也再挪不开眼,他自私狭隘,不想这样的光普照所有人,只想将她藏起来。
见他愣神良久,云萝扯住他的领子。
“你也不必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实则呢?实则做的全是为着你自己好的事,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贤惠人,你自己不也标榜你是个贤夫吗?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明烛的掌心覆在她揪自己衣领的手背上,他一开始是想做贤夫不假。
哪怕这场婚姻本就是场骗局,哪怕她瞒着他与诸位神女密谋要事。
她注定是要做大事的人,这样的女子身后该有一个贤内助,不管她要做任何事,他都会举全族之力助她。
可没成想,成婚后,她做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将他和魔族封印。
这也没关系。
她是他的夫人,她愿意将他关起来,他就乖乖被关着就好了。
可他绝对不能看她被人欺负!他千辛万苦地冲破封印,终于盼得团圆,可她竟然一点都不想念他。
这也罢了,她非要一次次回到过去,去救那个本来就该死的凡人!
他想自己大概做不成贤夫了。
自己的妻子满心满眼都是旁人,这怎能让他不恨?
原本他以为自己能做个贤夫的,可惜不能了。
因为那个男人。
“你打我骂我都好,但我不会让你再回去。”
“你!”云萝掐住他的脖颈,“你信不信我掐死你!”
正常人被人掐住脖颈,应当面色涨红,呼吸困难,可明烛显然不是正常人。
他毫无反应,甚至看上去还有些享受。
云萝气恼地松开手。
“你到底怎样才能放我回去?”她的声音冰冷而刚硬,仿佛滚烫的开水瞬间冷却结冰。
明烛:“除非我死。”
“那你就去死!”
云萝掌心凝结出一颗火球。她在盛怒之下没有注意到,那火球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周遭烧灼着熊熊焰火,与以往生出来的只发光、但没有明火的小光团截然不同。
火球重重拍在明烛身上,他踉跄一步,兀地吐出一口血。
火舌燎过他的襟领,一寸寸向上蔓延,他任火苗烧灼,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透过火光看她。
发丝烧焦的糊味飘出,他被她扯松的那缕头发尾已经燃着了。
雪白的发,赤金的焰,他就像一顶流苏斗帐,着了火就任其烧,直至成灰。
真是疯了!
云萝实在看不下去,双手舀起一捧温泉水泼过去。
泼灭了他身上大半的火,只有靠近脖颈的左侧领子还有指甲高的火苗。云萝又泼去一捧水,这下,火彻底灭了。
明烛身前的衣裳烧没了,露出一片胸膛,水珠沿着胸膛一路向下滑落。面上被云萝泼了一脸的水,那一溜头发被烧了半截,沾了水贴在面颊上。
若非他前头实在太可恶,云萝见了他这幅模样,必定要赞叹一句:好一朵出水芙蓉!
如今她只想说活该!
“我的厉害你也见识到了,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要为难我,这对你不好。”
“你一直都很厉害,我知道。我不觉得这是吃亏,只要是你给的,我都会好好接着。”
他说这句话时,唇边还挂着一道血痕,比平常那副刀枪不入的金刚之身,多了一分虚弱。
这点虚弱和他荒诞不经的话,勾起了云萝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她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没发烧就说胡话,说明脑子本来就是坏掉的。
被人打了还觉得是福气,这不是脑子坏掉了是什么?
不与傻瓜论长短,不然她也会变成傻瓜。
云萝一个头两个大,如果他执意不肯放她离开,她该怎么办?
没有天机镜碎片在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走出这里。
且现在的情况极为特殊,以往她只是神识来到这里,眼下好像是她整个人来到了这里。
只不过来到这里的自己突然就长大了。
“你和他长得很像。”云萝定定看向明烛。
明烛听到始料未及的一句,身形一愣,他知道她所说的他是谁。
云萝又问:“你和他是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