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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孟可

    孟可从小就不喜欢春天。沈城是风沙扬天,到了京城,据说林子种的不够,内蒙沙漠被卷着长驱直入,刮的漫天尘嚣晦暗,再加上人不消停,工地林立混乱不堪,把推土机挖掘机当玩具,好好的首都,被内外夹击的面目全非,十足一个大土场。太阳被雾霾排挤,化成一团模糊的白日,不甘心的逞强施虐,到了中午恨不得把温度又抬高八度,让沙窝里的众生陪它一起烦躁骚动。

    林子不够,就去种啊,孟可看着窗外的天,狠狠的拉上窗帘,懒得再瞅一眼。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顶的脑袋疼,通常甩甩头就不再想了。可眼下,这最头痛的事情,她甩不掉,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显然比在土壤里种树容易——她实在是不明白,她怎么就怀孕了呢?

    和老秦分开一年多,日子过的飞快。能不快吗,每天都泡在MM里,音乐轰鸣灯光闪耀,声影变幻,把时间鞭打的舍弃了惯常的节奏,转的迅疾而不留痕迹。不,也有痕迹,还是这么深的,刻在她的肚子里。

    孩子是成天的,成天是个男人的名字。孟可没乱来过,即使和他,也不过那么几次。跟老秦四年的无果而终让她大意,即便在某一个清晨突然吐的一塌糊涂,也没想过怀孕两个字,仿佛她是仙女,不会沾染上这俗世女子的烦心事。

    成天是MM的DJ,确切的说,是DJ的跟班。他说,那个大键盘的操控和无数音碟的节律,他早就了然于胸,笃定能比那俩老外摆弄的更激荡撩人。但人家不会让他们上手,只容他在旁边蹦跶,还一副施舍了你一碗饭的神气。成天长得帅,孟可第一次去就注意到了,像吴奇隆,还更高壮些。拥趸的女人众多,自然有了不安分的资本,在台上有多少分深沉,到了台下就变成多少分活络。一个人被劈开,沉默的那半负责在音乐里扮酷,另一半是个话痨,在吧台端着酒杯,和无聊的女人们打趣周旋。

    孟可和老秦分手后,暂时没想明白做什么,钱短期不愁,没做事的动力,去MM彻底没了约束。舞跳的疯,酒也喝的疯,再也不用担心时间,几次出来,都是后半夜。这样没几次,就和成天认识了——以孟可的舞姿,想不认识都难。那天,歇着的一会儿工夫,和阿香各点了杯鸡尾酒靠着吧台慢品,不解渴,嗓子里有团火燎着,记挂着再要两瓶可乐,还没张嘴,就有人从旁边递过来,“来来,请你们的——”

    “哟,小天哥请客,今晚可是有福了!”阿香咯咯的笑,孟可扭头见DJ台上那个帅小伙站在她俩身边,比在台上更俊朗些,浓眉扬着笑,眼睛亮晶晶的。看她愣住,下巴点了点手里的可乐,“喏,冰镇的,特爽,”京片子的话音里都是殷切。孟可没法拒绝,接了一瓶,看到阿香脸笑成了花,不动声色的冲她挤眼睛。

    “你舞跳的可真好,我在台上都注意到了,闪的我眼睛都不敢抬,又总想偷偷看,老K说了我好几次今天状态不对呢——怎么以前没见你啊?”他笑呵呵的说。这会儿是慢曲,不用扯着嗓子喊,他的恭维悠扬的入耳,孟可听着熨帖,脸上放松不少,也笑,说:“以前来的是不多,都忙着,也不能没事儿成天来泡迪厅吧。”

    “看看,这是批评我是闲人呢,我可不就是成天来泡迪厅嘛!”他仰头笑的夸张。孟可感到莫名,忙解释:“你那是工作啊,当然不一样——”

    “哎呀,傻丫头,”阿香拍她,笑,“小天哥逗你玩儿呢,他啊,名字叫成天,所以才说,你说的没错儿,成天来舞厅——你俩还真是有缘,你这头一句话,就叫出了小天哥的名字呢!”

    “你叫成天?!”孟可惊异,满脸好奇,说,“这名字好有趣!”

    说完脑子里闪过叶梓,这妮子一直鼓吹,名字是个词语的人,肯定都特别善良,因为不会浪费别人的脑细胞来记忆,岂止是慈悲,简直是伟大,比如她叶梓,就是天底下最好记的名字——她若知道有人叫做成天,不知该作何感想。

    “有趣吗?”成天故作苦恼状,说,“成天辛苦劳作也是我,成天无所事事也是我,今天才被您一语点醒,成天来泡迪厅,也是我早就注定的命啊!” 孟可听他说的好玩也卖力,捧场的哈哈笑,忽然意识到,她很久没被人这样逗着乐了,几乎忘了是这么个舒坦的滋味。

    俩人一来二去熟稔了,只要孟可来,成天就过来聊会儿。孟可慢慢知道,成天比她大两岁,也不是北京人,是山西一个县城的,没怎么念书,很早来京城闯荡。人机灵活泛,长得帅,一直不愁饭吃。他在MM跳舞,还兼着卖酒,客人被他推荐的昂贵酒水,他都有提成。偶尔也跟着乐队出去给人表演。最近又在学调酒,给孟可看过那本鸡尾酒介绍的厚书,说练成了手艺,三里屯这么多新开的小酒吧,不愁没钱赚。最好找个有前途的入点小股,就不再是个憋屈的打工仔,也扬眉吐气做回老板。

    交了朋友,孟可想着照应一下,有次点了好的洋酒。临走时,被成天拦着塞回几张钞票:“我把你当妹妹,合着您把我当酒贩子了?这酒以后别点,都是蒙那些装大尾巴狼,憋着劲儿泡妞的人,一入口就知道不值,你一小姑娘,有这钱,扯上个二尺红头绳,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多好,这瓶算我请你,以后可别当这冤大头啊!”孟可没推辞,接过来,回家才发现成天给回来的是整数,倒被她赚了零头。

    和老秦这几年,孟可是委曲求全的,自己没意识,待到被成天捧着,心才逐渐的苏醒。像又回到了碧潭公园的冰场上,滴溜溜的转着圈儿,天是干净透亮的蓝,冰面是深邃透明的白,冰屑被她舞的跟着旋转成了一团团的雾,阻隔不了周围的欢呼与喝彩。老秦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她才是。

    有时性起,她和成天在台下对舞,立刻会把周边扫出好大一片空场,所有人都过来跟着跳和叫,彻底夺了领舞风头。孟可看着对面成天帅气的脸庞,没有花镜,没有皱纹,没有宿醉后的浑浊与倦怠,没有似是而非的敷衍,那么投入用力的陪着她,而且,强壮而充沛。她在热情肆意的舞步里,成天热切的眼神里,重新看到了自己。

    成天问过她在做什么,她轻描淡写的说,之前在公司里做文秘,最近一段想跳槽,暂时还没找呢——跳槽这个词她跟老秦学的,第一次拿出来用,生疏拗口,但足够蒙人。成天说:“你这样的女孩儿,就不该出来工作,做文秘还不是得看人脸色,哎,我要是做了老板,你就跟我吧,只要你不嫌弃,我养你。”孟可看他盯着手里的啤酒杯,专心啜着上面的泡沫,似笑非笑的,知道他是玩笑,心里还是清楚的动了一下。她想,不知道他说的“跟”是什么意思,是正经的永远的跟吗,还是也和老秦一样的,跟跟就散了。

    有一次走的晚了,成天也下班。已经入冬,他只单衣单裤的一身黑,把绒衫后面的帽子往头上随便一搭,见孟可一个人在路对面打车,跑过来陪她,说:“香姐没来,你就不该这么晚走,要不就叫人来接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

    孟可每次从MM出来,心里都烦,尤其是这将冷的时节,热闹与清寂变换的太快,她总觉得身子在舞场里跳的火热,出来发现心那部分依然是凉的,怎么都暖不过来。只能回家一头扎在被窝里沉沉睡去,逃掉被子外厚重的空虚与孤单。这夜,平时排队的出租车都约好了般不见踪影,一起提醒,她是多么的没着没落。她站了许久,手揣在大衣兜里,没车也不用掏出来挥舞,冰冰的攥着拳头,粗毛呢糙糙的蹭着手背,不知怎么就心灰意懒,倒和车无关。

    她扭头打量了一眼成天,说:“是啊,也没注意就这么晚了,接我?谁接啊,的士都不接,就更没人了。”她第一次在舞厅外面瞅见成天,有点惊异,倒像忘了这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灯红酒绿养不了,还得回到日月星辰的天地里。

    成天说:“你这样的,怎么可能没个护花使者呢——您甭唬我,再把我勾的生出什么心思,可不好收场,”说完瞟着孟可,打了声口哨。舞厅里的调笑是经常的事儿,谁也不当真,但在这静夜冷风里听见,被对面的霓虹招牌远远映着,一字一字都变得笃定实在。孟可心里暖了一下,这暖对她十分宝贵,她像童话里的那个小女孩,太惧怕黑冷,只能拼命的一根根划着火柴。

    “真有什么心思,也不是我勾的吧,”孟可轻巧的白了他一眼,说,“没有护花使者,说明就不算花儿呗,枯草一根儿,自然没人搭理。”

    “哟,说的这可怜巴巴的,谁敢把你当草啊,那不就是眼瞎了——今儿我要是不护护你这花骨朵,瞎的不就是我了?”成天话跟的快,四处看看,说, “你住哪儿来着?方庄?我送你回去吧。”

    “送?怎么送?”孟可问。

    “唉,我真想开着个大奔过来,门儿一开,请您上来,这才有个护花的派头不是?”成天笑着看她,夸张的叹气,“可惜啊,你们东北话怎么说来着,寒碜,对,现在只能寒碜点儿了。”他把手往远处街道一指,说:“那边啊,总有一些趴活儿的黑车,都是MM的老客才知道,一般人不拉,也不敢坐,互相都防着,我去找一辆,送你回去。”

    俩人坐在一辆富康车的后座,成天挨孟可很近,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司机闲扯,不动声色的把孟可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正好包裹着,温热有力。孟可没拒绝,心里忖度了下,家里早就没了老秦的痕迹,请他上去坐坐也是不碍事的。

    成天进了孟可家,对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没有丝毫疑问,一脸天经地义的坦然。玄关的鞋柜门松了,也无非就是需要再紧紧合页的螺丝,孟可搁置在那里好久懒得管。成天换鞋时看到,让她找来螺丝刀,几下子修好。又到处逡巡着看,像是上门维护房屋的管家,嘴里念叨着说:“你一个女孩子,有些粗活就得找人帮忙做,以后找我啊,我闲着呢,别的不敢说,从小在老家上房揭瓦的,什么事儿不会啊,就说那个霹雳舞吧,都说我跳的好,我心里明镜儿似的,那叫舞吗?我们小时候在屋顶比着踩着房梁跑,都那姿势!”说完张开双臂比划了两下,点着脚尖颤颤巍巍的。孟可逗的笑,觉得屋子亮堂了许多。

    那天本来已是午夜,成天没走。后来又来过几次,然后,孟可就发现怀孕了。

    怀孕是大事,孟可没瞒成天,去医院也总得有人陪。他听说先是愣了几秒钟,不敢相信般的盯着孟可。然后一声大叫从胸腔里冲出来,欢喜的像中了彩票,嚷着说:“我妈算的卦也太灵了,说她今年要抱孙子,我想她真能发癔症,这不没影儿的事儿嘛!没想到,居然成了!”

    孟可吓了一跳,说:“什么抱孙子啊,难道你还想要?!我,我可不想啊——”

    “要啊,怎么能不要呢?”成天一把扯过孟可的手,攥的她生疼,把她拽到朝南的阳台上,一叠声的说,“我对着太阳发誓啊,我肯定对你好,成天对你好,我成天,就想让你当我孩子的妈,当我妈的儿媳妇,我这么千辛万苦的,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什么都不用干啊,当什么文秘啊,还不是伺候人的事儿?我养着你和孩子,我明天就把存折拿给你,你别瞧不起,这几年我也攒了点儿钱,够咱们踏踏实实的过上一段的——”

    孟可被他说的发懵,孩子、儿媳妇这样的字眼儿,没在她的思想里驻扎过,从成天噼里啪啦的薄嘴唇里冒出来,如同外星球的语言。他这会儿脸颊倔强的绷紧,平日的玩世不恭一扫而空,像提前进入严父的角色。但孟可不行,她的路走到现在,没一件事儿是她事先想要的,但不想要的,她总归知道—— 她不想当妈,至少此刻不想,她对身体里又出现的一个新生命毫无感觉。像谁恶作剧搁进去了存着,过几天就会拿走。

    成天说服不了她,急的发狠,几天没动静,孟可以为他放弃了。她对男人的放弃习以为常,淡然的想,你说的再好听,有了事情不过如此,筹划着自己找医院做手术,但突然接到了何雪娜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何雪娜远远的带着哭腔,劈头盖脸的:“可可啊,这么大的事儿你都瞒着我和你爸,有孩子怎么能不要呢,那是作孽啊——你是觉得,你还年轻啊?我像你这么大,你哥都在地上跑了!还是你觉得,成天不好?这孩子眼下工作是一般,算来还是和你妈同行呢,咱这行业是青春饭,我看他也明白,聪明机灵的,年纪轻轻就知道跳出来做生意,将来保不齐能干成点啥!关键我看,他掏心掏肺的对你好,说的眼泪吧差的,咱们女人,还图啥啊——再说,他便有千般万般不好,孩子为大!你们单位也分了房子,多个孩子能咋的,你要真不想带,送回沈城啊,我早就望穿秋水眼巴眼望了,你哥这结婚几年,和你嫂子俩,一个不着家,一个天天就知道学雅什么,非要出国,我是指望不上孙子了,这外孙子也好啊——你别再拖了,赶紧回来和成天把证领了,然后踏踏实实把孩子生下来,再拖,显怀了,婚礼都没法办!你要是再有别的心思,我和你爸,明天就去北京找你去!”

    何雪娜的一篇哭诉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情理俱佳,把孟可的嘴堵的严严实实,硬是一句话都辩解不得。成天定是看到抽屉里信封上的地址,直接杀上门去,一举得到大后方的无条件支持。凭他在舞厅和女人打交道的本事,把个把何雪娜拉入阵营,还不是轻而易举。孟可不知道他如何介绍他和自己,这几年她每次过年回去都遮遮掩掩的,到处是破绽,除了说起买东西花钱头头是道,谁问两句工作的事,都只能转移打岔,左支右绌疲惫不堪。爸妈再好糊弄,但久了人没长进,存折坐吃山空,她也心虚,越心虚越不敢面对。生活是课堂,MM是溜冰场,课堂上听不懂只能逃离,这么多年过去,她又落入到同样的死循环里。

    怀孕辞职,单位分房,结婚生子,男人和家——孟可重见天日般精神抖擞,一样的过程,不一样的解读,人生说穿了,就是在编一个故事,编的别人都深信不疑,这故事就是真的了。谁看的,都是能拿到台面上的结果,至于过程如何艰难不堪不为人齿,打碎了咽到肚子里,没人再翻出来嚼,连自己都会逐渐忘却那龌龊的滋味。不是有句话,英雄不问出处,女人嫁了人,也不用再问来路。只有像阿香那样,孩子爹都是忌讳,才活的永远辛苦悲催。

    孟可突然感谢成天,或者说肚里的孩子,他们对她来说没区别,都是她能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招牌和幌子。成天的媳妇,孩子的娘,这称呼不尽善尽美,但至少她有了身份。

    特务投诚,奸细洗白,偷渡被接纳,无非就是这感觉。

    待到成天回来,拿着个米粒大的戒指向孟可求婚,她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俩人回沈城领了证,一起傻笑着被贴在个红本儿上,盖戳封印,孟可觉得像一场梦。成天喜滋滋的问孩子将来叫什么,她随口说,成孟。

    “怎么能成梦呢,那一辈子不是白折腾了,不好不好。”成天不同意。  “怎么不好?”孟可说,“梦是最美的,能成梦才是最高理想,成和孟,

    我们俩的姓,多好,我哥的名字就是这么起的——你若不愿意,那就反过来,叫孟成,你的美梦成真,总行了吧?”

    “成孟就成孟,”成天嘻嘻笑着,讨好的说,“跟你在一起,就算一辈子白折腾了,都成了一场美梦,我也乐意。最好啊,永远不会醒。”

    孟可坚决不同意办婚礼,嘴里叫唤麻烦,说身子也不舒坦。她当然向往一席婚纱被人瞩目的光芒四射,但此刻的身心经受不起。其实身也还好,不过是借口,关键是心,沧桑褴褛的,收拾不出要做新嫁娘的憧憬。

    何雪娜合计着,等到孩子出来,人家恐怕会算日子,知道是奉子成婚落下口舌,面子上不好看,不乐意的妥协了。就是早做好的红缎衣,等着女儿出嫁时候穿的,派不上用场,老大不乐意。孟启堂安慰说,孩子百日宴的时候穿,还不是一样?况且,你这衣服做的这么好看,总不会过时,即便等到咱外孙子娶媳妇的时候穿,也还照样艳冠群芳!她听了又高兴起来,对啊,百日宴得办,虽说沈城人重礼节,这些年随出去的礼,即便没由头,人家也都会想辙递回来,可咱不能娶媳妇嫁闺女都偷偷摸摸的,好歹得操办一次,否则都以为我们老孟家请不起这顿酒呢。

    成天带孟可回了一趟老家。从北京坐火车一路往西,下了车还要做长途客车,足足折腾了一整天才到。北京沈城这个季节都燥热难耐,这里还是扑面一股凉气,夹带了冲人的尘土气。夜里擦黑看不清景致,路上没几盏灯,深一脚浅一脚,踩下去软软的,倒像没铺过柏油的泥土路。孟可走的吃力,嘴里开玩笑说:“这地方这么偏,能跑出来你这么个长相的,可真不容易呢!”

    成天说:“你说的没错儿,我也一直说自己命硬,乡里的好风水都给我了——你看我是独子吧,其实本来该是个讨人嫌的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三岁时候没了,下面一个妹妹,爸妈养不起,送人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

    孟可惊讶:“怎么会养不起呢?你还有个失落在外的妹妹?这,怎么跟电视剧似的,别哪天碰上了还不知道。”

    “可不,”成天笑,“你家条件好,不知道供人吃饭没那么简单,后来日子稍好些了,我爸妈也后悔,可那家人当年抱了孩子就斩钉截铁的走了,生怕你们再找,一点线索都没留。这些年,我在MM里,瞅见比我小几岁的女孩子,总先盯着看会儿,鼻子眼睛有没有我们家的痕迹,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碰见了我亲妹妹呢——好在,你肯定不是哈,你看你跟咱爸妈,简直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这个绝对错不了!”

    孟可被他逗的笑,心里也不禁恻然。她从没觉得自己家条件好,认识了老秦,还一度认为生长的太憋屈。但所谓条件,上下都没有底限,尤其往下坠落起来,像个无尽的深渊。地狱据说有十八层,人间呢?成天家漏着风的砖房不知道算是第几层。

    成天说家里没法住,俩人先在县城的招待所歇脚。十几平的房间,灯泡孤零零的从斑驳的天花板垂下来,木板床动一下就咯吱响,床单被子隐隐泛出霉味儿。成天打热水回来让孟可洗漱,看她左右打量,怯笑着说:“你可别嫌弃,这是附近最好的地方了,离我家还有两里地呢,明天早上咱再过去,唉,我家条件更差,你这大小姐,可千万别瞧不起啊。”

    “怎么会瞧不起,”孟可说,“我妈昨天电话里也叮嘱半天,说到你家,老人那是公公婆婆,即便穷,也得尊敬,得有教养,哼,说的我好像本是个没有教养的人。”

    “咱妈当然不是这意思,”领了证成天就改了口,叫的何雪娜当场差点流眼泪,“她是怕你到我家受了委屈,先帮我打预防针儿呢。”

    “你俩没见过几次,倒像多了解似的,”孟可撇嘴说,“难怪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我怎么会瞧不起呢,就是因为穷?穷又不是你们的错,”她指指窗外黑洞洞的夜,“出生在这地方,穷是难免的,凭什么要被人瞧不起。”

    成天苦笑,说:“可可,要不我怎么就喜欢你,有几个人能像你这么想呢,我在MM这几年,看的都是嫌贫爱富的脸,各有各的眉毛眼睛,出来的神情都一个模子。谁管你为什么穷和富,都看你现在腰包是不是厚,厚了就有底气,自然有人巴结。所以啊,我早就想好了,多辛苦都不怕,就是得多赚钱,钱多了才会让人看得起。”

    孟可摇头说:“这还真不一定,我当年在初中的学校,那是辽安省最好的中学了,我家条件算不错的,伙食好,我的好看衣服比谁都多,可没人看这个,就得学习好,被瞧不起的都是成绩跟不上的。”

    “那就是在学校,”成天说,边把毛巾递给孟可擦脸,“学校可不就看学习,到了社会,那就是得看钱,谁都一样,我是社会学校毕业的,这个我比你明白。”

    孟可把毛巾蒙在脸上,让热气熏蒸着,懒得再和成天争辩。她想起叶梓,那丫头到了社会也会那样吗,该不会。小时候,只有听到谁连金庸都不知道,才会眼睛一翻小嘴一扁,露出满脸鄙夷,社会不可能把她改造的嫌贫爱富,孟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自己呢,孟可想,老秦让她衣食无忧,成天美滋滋给她看的存折,不过是她的零头,她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拿出来,那是作弊的证据,她没那么傻。所以,她也从来不觉得那上面的数字,让她更有底气。她当然不会瞧不起成天的家,出生,扎根,生长,都是认真努力的生活。土壤里的营养不够,长的不茁壮,但没有理由被人瞧不起。

    待到第二天天亮,孟可跟着成天回了家,才知道他为什么忐忑。招待所门口马路的柏油本就因为年久而疏落勉强,还要沿着岔道拐下去。坑洼的土路蜿蜒曲折的伸着,尽头是一群砖瓦房,被世界遗落般苍老衰败。孟可以为农村都是歌里唱的,至少青秀怡人,鸡鸭成群,可这里完全不是如此。天灰蒙蒙的,连个蓝色的缝隙都没有。村旁只几棵杨树,叶上盖了一层灰土,几乎和树干混成一个颜色。六月末的天气,空气干燥的发痒,弥漫着股呛人的味道,但味道也有内容,一会儿就把鼻子堵的严严实实,总忍不住打喷嚏。

    “我们镇的土不好,不长东西,村里人都去附近矿上做工人,我爸也是,后来年纪大了就干不动啦,我妈原来在一个国营煤矿炊事部,多少有点退休金,俩人过日子也够,这不现在还有我嘛,更没事儿了。”成天边走边说。

    成天家一个小院子,两间屋的平房,水泥地红砖墙,里间有一大半是砌的炕。这会儿铺着红彤彤的被褥,和院墙上贴的喜字一样,透着不和谐的喜气。成天解释说虽然咱们说好了不办酒席,但乡亲们知道新媳妇今天上门,还是要有个招待的形式。院子里左手边一个大长条木桌,摆了半扇猪,还绑了红绸绳,是这里的规矩,村里乡亲凑的喜,一大早敲着锣抬过来的。右边瓦片搭的窝棚下是个灶台,大铁锅咕噜噜的冒着热气,炖着羊杂汤。圆桌上摞了几摞空碗,有几十个,旁边一捆红薯粉,随时等着下锅。一个大盆,蒙着红布,下面是金灿灿的糯米红豆炸糕,堆的小山一般。还有一个大蒸锅敞着盖,绿豆凉粉儿颤悠悠的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不断有人来道贺,桌旁大马金刀的一坐,先给舀碗凉粉,加点香菜末和葱花儿,狠狠的倒醋,口重的加韭菜花酱和油辣子。那边掀开锅盖在羊杂汤里下把粉条,熟了盛出来呲溜溜的喝着,抓个炸糕,等着新媳妇出来鞠躬。另一个桌上摆了糖果花生,应付随时闯进门来抓了一把就跑的孩童们。调皮些的,还要推开屋子的门,大喊一声“入洞房啦,”然后几个人推搡着撒腿飞奔,像洞房里藏着吃人的怪物。

    孟可被成天领着陀螺般的转,头晕眼花,肚子里的成孟也不老实,让她一阵阵的犯恶心。到底是这里的骨血,被成天妈喂了碗羊杂汤,胃里热乎乎的,立刻偃旗息鼓的消停了,又咬了口炸糕,觉得比国贸下面西点店最热门的菠萝包不知好吃多少倍。成天爸妈和上门来的乡里乡亲一样,老实憨厚,说的话她百分之九十听不懂,但眼里的喜欢和赞叹是装不出的。孟可连蒙带猜的冲他们傻乐,脸都笑僵了,但看到成天妈皱纹里的慈爱,想起何雪娜,心里又忍不住发酸。

    “你可把他们都震住了,”成天悄悄得意的跟孟可说,“别说是村子里,这么漂亮的媳妇,就是满镇子上也挑不出第二个啊,”说完狠狠的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成天活脱脱是妈妈的再版,但岁月和辛劳让同样的眉眼完全失去了俏丽和风韵。眼边嘴角太多累赘的纹路,被拉扯的变了形,只有鼻梁还是从前的风骨,和成天脸上的以极为相似的姿态挺立着。她话不多,脚不停的忙碌,红布衫黑裤子,扎着花围裙,只有孟可闲下来坐在炕沿喘粗气,她才一起坐过来,拉着孟可的手絮叨几句家常。转眼又冲出去盯着灶里的火,往锅里添两瓢水。

    成天爸该是久没体会过男主外的神气,汗衫外面罩了件黑西装,人瘦撑不起来,像皱巴巴的挂在衣架上。屋不肯再进,只在外面陪客,来人了吆喝一声,震天响的,成天赶紧拉着孟可出去。有的人屁股沉,坐好久不走,孟可听不懂,也知道是车轱辘话,不知说了多少遍。她只能和成天伺候的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对你来我往的客套礼数充耳不闻。这里的人都长成两种类型,要么很胖,挺个大肚子,黑脸盘胀的把眼睛挤成缝,说着话几乎都要打起盹儿。要么就和成天爸一样,极瘦,聊会儿就忍不住弯腰咳嗽,几口浓痰吐出来才算了事。

    折腾了一天,晚饭时分闭门谢客,一家四口拾掇利落了进屋吃饭,孟可算正式改口,一声爸妈脆亮的叫出来,成家父母都眼泪汪汪的。第一次这么叫别人,还是头回见面,孟可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她到这一刻才懂得什么是嫁人,要么这个字怎么是个女和家,就是女子进了新的家门,认了新的父母。她突然生出强烈的愿望,希望成孟是个儿子,否则将来也要面对这一刻,她这个妈妈,看见了可受不了,那不就是生生的把自己的肉扯走嘛,多疼啊。

    成天父母准备了礼物,说是早就等着给媳妇的。一只玉镯子和一串玛瑙项链,孟可扫一眼大概知道成色,不值多少钱,还是千恩万谢的收着。成天搂着孟可的手偷偷捏了下,以示感激。饭桌上就属他话多,一个笑话用两种语言讲,另外仨人的笑声也错落有致。孟可累了一天,懒懒的,脸被粗砺的热风吹的红扑扑,强打着精神,胃口却难得的好。成天帮她盛了碗烩菜,从个罐子里小心倒了点醋,她觉得味道好,又要过来加了些,俩老人看见,都呵呵的笑,说了几句什么。

    成天翻译说,“他们说你爱吃老陈醋,明摆着就是山西媳妇,又说,酸儿辣女,孙子该是抱定了。”

    孟可捅他,说,“你快告诉他们,这个由不得我,是男人决定的,我们初中生理卫生就讲过啦,千万别给我压力。”

    她倒忘了她的话老人是听得懂的,都哈哈笑出声,让成天跟她说,没事,莫有压力,孙女他们也喜欢,家里本来就欠了个丫头,这么多年心里不落忍,能弥补一下也好。孟可想,成孟的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这么盼着他的到来,她这个当妈的,相比之下倒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必经的一个过场,无悲无喜。

    俩人回到北京,孟可这一番车马劳顿,有点先兆流产。成天吓坏了,给何雪娜打电话一番商量,买了卧铺票直接把孟可送回沈城。孟启堂车间一个工友的爱人是医大一院的,联系了去产科看,说年轻身体底子好,问题不大,要是不放心就住几天院调理一下。

    “住住,必须得住,”何雪娜在旁边忙不迭的说,“女人怀孕生子是过了个鬼门关,天大的事儿,咱那时候条件不行,都是生闯过来的,轮到孩子这儿,可不能再遭罪。”说着回忆起当年的艰辛过往,泪眼婆娑。她最近的观众又多了个成天,捧场叫好的层次又上升到新高度,戏码难免越加越足,时不时就找机会来一出,乐此不疲。

    孟可在病房住下,成天看都安稳了,和孟可商量着先回北京。

    “有咱爸妈照顾着,我也放心,MM那边请假太多,没人给你留位置,多少人盯着呢——我前段和旁边一个酒吧老板谈了入股的事儿,价格还没谈拢,悬着呢,我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儿敲定了。”

    “入股?你有多少钱啊,人家能让你入?”孟可不以为然。

    “我是钱不多啊,但是我可以帮忙卖酒啊,跟他承诺个营业数目,谈妥几年完成,保不准能成。你不知道,那个老板开酒吧就是玩儿的,不指望赚钱,人家有个酒庄,卖酒才是大生意。这不是觉得三里屯场面好嘛,才盘了个店,你下次回去看看,就在路口,地段没问题,就是小点儿,小也好,成本低,说不准过几年咱赚了钱,就干脆让他转让给咱了呢!”成天越说越兴奋,老板梦支撑着,腰杆儿直的眼看在病房里就待不住。

    “回吧回吧,”孟可说,“我爸妈和嫂子都在,没人欺负我,倒是你,别整天在MM泡那么晚,要当爹的人了,也甭总跟那些姐姐妹妹们闲扯——我有眼线哈,要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随时都能知道——绝对千里眼顺风耳!”

    成天难得的严肃,说:“可可你胡扯什么呢,能娶到你,当成孟的爹,是我修来的福气,对你啊,我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更怕不小心咽下去——每天都小心翼翼的,哪儿有心思想别的乱七八糟?!”

    孟可看成天俊朗的脸上都是真诚,但她在歌舞团大院长大,对脸上的真诚毫无信任。心想日子还长着呢,嫁了个迪厅里的帅气丈夫,敲打总是不能少的,好在这些技巧她从小就被熏陶的熟练,信手拈来,比吃饭还容易——只是她突然发现,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怎么一点都没有何雪娜的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呢,是演技不够,还是,干脆缺乏真情实感?若是后者,那就是不爱吧,不爱却嫁了,嫁这个行为,完成了女人入家的仪式就好,可以不需要爱吗?她不知道,看着成天的煞有介事信誓旦旦,不自禁的觉得幼稚,心里升起一股自己已然苍老后的悲凉。

    孟可在医院住下,百无聊赖。第二天李娇来看她,俩人亲热的聊天。她学外语,毕业留在北边一个科研所做翻译,工作清闲,最近铆足了劲儿要考一个什么雅思,说是要申请技术移民。

    “加拿大?好远啊,”孟可皱眉说,“去那儿干嘛,沈城不好吗?你和我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他也是哪儿远就往哪儿跑。”

    “我还真不是,”李娇端坐在孟可病床旁的小木凳上,脸颊细白,和病房的色调颇为和谐,“我呢,本来是个小富即安的人,我爸妈、咱爸妈都在沈城,安心一起过日子,多好,但你哥不行啊,你看看这几年,他回来过几次?一门心思要干事业,钱是寄回来不少,可一上升到事业的高度,还能有个尽头?但我也不能阻拦吧,否则倒显得我狭隘了,我索性曲线救国,走移民这条路,这得一家人一起去吧,绑也把他绑走。他对出国不排斥,到了西方世界,或许生出不一样的志向,也许是个转变我们生活模式的契机。”

    “可是那也太远了,”孟可还是满心纠结,“回来一趟多费劲啊,你就不想家啊?”

    “你不知道,移民嘛,去踏实待几年,拿到了那边国籍,也就自由了,比现在自由的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李娇细声细气的解释,“到时候看发展,哪边好就待在哪边,我这不也是给咱家铺条路嘛,将来你这肚子里的宝宝,想出国念书什么的,不就容易了,咱爸妈没几年退休了,想去也能去。”

    “你可真行,”孟可笑,“大雁还没打下来,就开始分肉吃——这事儿还没成呢,未来的大饼都画好啦。”

    李娇也笑,说:“这不是好不容易拉着你絮叨,你不知道自打我开始学雅思,每次去你们家,咱妈那脸,像挂了几斤霜,看着就打哆嗦。再加上,我爸他们电缆厂今年倒闭,他下岗了,血压一直高,我照顾的多了些,你家就去的少了,更是不招人待见,你没事儿可得帮我说两句好话。”

    孟可开玩笑的指着李娇拎来的一袋子苹果,说:“要收买我,这些可不够啊。”

    “你在北京日子过的那么好,我哪儿收买的起啊,”李娇说,“我这是以情动人,就你这么一个小姑子,你不帮我谁帮我。”

    孟可岔开话头,问:“下岗是什么意思?电缆厂不小啊,怎么还会倒闭呢?”

    李娇叹气,说:“可不,没人想到,好好的厂子,我爸他们都是工作了一辈子,跟自己家似的,说倒就倒了——先是渐渐没活干,靠着老底子,工资总还发得出,后来就发一半,再后来,干脆就说买断工龄,给了笔钱,都让回家自己找活儿干了——”

    “那找了吗?”孟可问。

    “找什么呀,我爸年纪本来就大了,没几年就退休的事儿,我们劝他也不用再出去工作,可他还是想不开,说退休金没了,手里就捏着这么点钱,存在银行里吃利息能有几个子儿,心里能踏实嘛。回来就病病歪歪的,好在我妈在事业单位,不会面临这个问题,一家人总有一个还算稳当——你不知道,那些三四十岁两口子都在厂里的,孩子还小,一起下岗,生活一下子没了着落,可惨了,走的时候都狼哭鬼号的,听的人心里叫个难受。”

    孟可听的发呆,想起成天家的破瓦烂墙,又闪过内蒙老太太家满车无用的琐碎物件,说:“好在这毕竟是沈城,大城市总有机会吧,不至于饿死。” “谁知道呢,也得看各自的能耐和造化。”李娇感慨。

    孟可突然担心,紧张的问:“那你说,咱爸的齿轮厂,不会也搞这个什么下岗吧?”

    李娇说:“应该不会吧,电缆厂的确效益不好,工人整天没事儿干,半死不活的就想着吃大锅饭,倒闭也是早晚的事儿——咱爸他们厂挺红火的,你看他这主任当的多开心,你哥总说,咱爸只要一进了工厂,就摇身变成个骠骑将军,谁也没他神气。”

    孟启堂在厂子里的样子孟可最是熟悉不过,想起来也跟着笑,说:“好啊,你们就这么在背后编排爸妈,我要去告密!”

    “我这小姑子最善良美丽了,肯定不会干这么龌龊的事儿,”李娇抿嘴笑,又说,“不跟你扯了,我得去上课,你好好养着肚子里的宝贝,将来呱呱坠地,咱妈也没精力再说我了!”

    孟可看着李娇离开的背影,苗条修长,觉得颇为交心。心想说姑嫂是天敌,看来是虚言,男人总在跟前晃悠,女人之间才会萌生对夫兄的争夺——他们若是不在,外出劈柴狩猎,女人们是同类动物,自然会抱团取暖。

    中午睡了会儿,同病房的一个高龄产妇吭叽起来,说肚子疼,家属把医生都找来,闹哄哄的。孟可想着出去躲会儿,外面阳光正好,何雪娜一直叮嘱要多晒太阳,孩子才不会缺钙。

    “你看你和你哥,脑袋形状多好,身子骨也匀称,还不是靠我那时候整天顶这个大日头狂晒,自己脸上长了一堆斑,现在还没褪呢!”

    孟可出了病房楼,前面一个小花园,从门诊楼过来可以斜穿。六月底的太阳火热,没人停留,都是匆匆而过。石板凳被烤的微微发烫,孟可是冲着阳光来的,乐得没人跟她抢座位,踏实的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猜测他们是患者还是家属。突然,从她面前快步走过一个清瘦的女孩,白大衣敞开着,像阵风。

    孟可惊了一下,喊了声:“叶梓!”

    那女孩脚步顿住,猛地回头瞅,定睛看见孟可,眼睛瞪的比太阳还大,叫:“孟可?!你怎么在这儿?”叫完嘴大大的咧开,没心没肺的笑,可不是叶梓是谁呢。

    几年没见,叶梓也高了些,俩人站一起谁也没猛过谁,倒像说好了一起长的。还是瘦,脸是尖的,眉毛睫毛依然稀疏,大学生了也不知道美化一下,像故意要趁出眼睛的灵动有神。短发和小时候一样,黑硬的发丝儿,倔强又义气。白大衣里面是小熊T恤和仔裤,她还是不肯穿裙子。

    叶梓听说孟可结婚怀孕,把书往腋下一夹,叫嚷着过来掐孟可的脸颊,说:“过分了过分了,你这几年了无音讯,一回来就带了一个,不不,带了俩!谁啊?!谁能把你收了,我怎么觉得谁都配不上你呢!居然要当妈了,让我这还没毕业的,情何以堪啊!人呢?领过来给我看看啊,我都没批准,怎么就登堂入室了?!”

    孟可贪心的看着叶梓,像要把几年没见的时光都补回来。阳光没有遮挡的晒在她脸上,她从小就说反正皮肤黑,所以不怕晒,现在还是同样。人欢喜雀跃着,和她的心一起,在阳光下如此明亮,一览无余。孟可觉得好久不曾体会过的暖流,在她心底最深处一点点的弥漫,比太阳和煦持久,把心里和身体里那些污浊的印渍都化掉。她又变得洁净通透,和眼前的叶梓一样。

    “我本来也没想这么早结婚,可有了他,只能听从天意,”孟可嘟着嘴指指还没隆起的肚子,说,“人嘛,也就是长得还行,干脆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先回北京了,忙着回去赚钱,那可比老婆重要。”孟可闪躲惯了,好久没有这么随意的脱口而出,听到自己对成天的描述也觉得惊异——不用遮掩粉饰多好,这是叶梓啊,若是在她面前还需要隐藏,她孟可就真成了个戏子,何况,叶梓那么聪明,什么能瞒得过她呢。

    叶梓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狡黠的指她,说:“哈哈,你说长得还行,那得帅成潘安啊?看来笃定是被美色迷惑,良辰美景,花园巧遇,一见公子误终身吧?也好也好,这叫缘分,你俩这基因,最好生个女儿,肯定倾国倾城。”

    “什么花园巧遇,这才正好是个小花园,我巧遇的是你好不好。”孟可笑着摊手指指周围,忍不住去刮叶梓的鼻子。

    “也是,”叶梓哈哈笑,说:“你说咱俩,那年春节我去你家之后,就再没见过,此刻一个病号服一个白大褂,巧遇的行头也未免太诡异!”

    “你怎么猫在这里,当医生了?”孟可问,“我还以为你考到北京,每次在街上走,都想会不会遇见你呢。”——这是真话,孟可在街头和地铁看到两三成群的女学生,都忍不住打量,没奢望真的遇见,借着想象一下叶梓和谢音她们的模样,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景。她曾经挨的很近,却注定要彻底远离。

    “你哥没跟你说?”叶梓瞪眼睛,说,“前年我在辽半上遇见过他,嗯,还有你那个文气温柔的嫂子,把地址给他了,但你始终没信儿——哼,看他当时的样子就知道靠不住,我早料到了,不是你薄情寡义,是他小别新婚,心不在焉。”

    “你见过我嫂子了?”孟可心里乐,心想这才叫冤家路窄,转念又说, “我倒是也遇见过你一次,是哪一年春节来着,你们在校门口扫雪,我正好在公交车上过,一眼就瞄到你啦,你还摔了个仰八叉。”

    “好啊,”叶梓叫,腾出一只手拍孟可的头,“原来你们兄妹都靠不住,一个相忘于江湖,一个相逢不相识——哎呀,我要赶紧去上课,这马上要迟到了,你住哪个病房?我下了课再来找你慢慢算账。”她跟着念了遍孟可的房间号,转头往校区那边跑,像只草里的兔子,转眼不见踪影。

    孟可一下午心不在焉的听着何雪娜唠叨,她戴着个金丝边老花镜,姿态优雅的织一件小毛衣,说不知道是男是女,选了蓝色,都不妨碍。又说孩子生出来孟可和成天就不用管了,该干嘛干嘛去,就放在沈城给她带,反正可以办个病退,班都不用上,专心当外婆。过会儿又说,成天这孩子真不错,昨晚又来电话问了半天,反复说让爸妈辛苦受累了——这孩子虽然工作差点儿,念书也不多,咋嘴这么甜,比你哥强一万倍,那是个闷葫芦,也就李娇忍得了他。

    这些家长里短,孟可听着,跟着附和,心思却在叶梓那里。她居然要做医生,不是说记者吗,风马牛不相及。不过也好,她那股钻研劲儿,多难的病都能治好,瞧刚才听见先兆流产四个字,不以为然的嘴一撇,说你年轻那不算事儿,像有了她的确认,连病都算不上。

    傍晚天擦黑,终于等到叶梓推门进来,还是白大衣,蹑手蹑脚的。同病房的人以为是医生来查房,家属恭敬的站起来,叶梓不好意思的摆手,笑着说:“别别别,我现在还给您看不了,就算您信得过我,我还信不过自己呢,”说着拍拍抱着的一摞厚书,“我得把这些都刻在脑袋里,才敢给您说道说道。”

    叶梓把那堆书往孟可床上一放,说:“看这重量,床都抖三抖,绝对能砸死人。”

    “还真是,”孟可伸舌头,说,“你每天抱着跑来跑去?怪不得还瘦的像片叶子,原来学医是体力活儿。”

    “可不,学好了是知识,能救人,学不好能杀人,绝对是凶器。”叶梓吓唬着说,冲孟可张牙舞爪的比划。

    俩人太久没见,聊起来没个尽头。叶梓让孟可歪在床上,自己坐在旁边,脚晃悠着,一荡一荡的像在摇秋千。孟可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提老秦,只轻描淡写的说,在北京做了几年文秘,公司福利待遇好,老板照顾给分了房子,最近怀孕就辞职了,生完孩子回去再找工作。

    “文秘我知道啊,这工作能给分房子,你得给他们做了天大的贡献吧,” 叶梓说,“不过嘛,这职位可大可小,做好了老板自然离不了,还得是北京,贸易经济发达,效益好,才有这资本,”说完长长的叹气,“唉,我还是小学的时候和爸妈去北京玩过,吃烤鸭把面酱弄了一身,被我妈骂了一路,那年还赶上天安门在修葺,四口人垂头丧气的跟一堆铁护栏木架子合影,别提多郁闷。那照片我现在都不堪回首,我还是那次头回喝酸奶吃羊肉串儿,像个东北小土妞儿,没想到,你现在居然成了北京人儿,羡慕羡慕。”

    孟可点头说:“嗯,我特喜欢北京,说不好是个什么感觉——也不是说沈城不好啊,但是,北京有股大气劲儿,马路那么宽,立交桥也宏伟,坐车从上往下看,感觉哪儿都能去,世界四通八达的——不过,我还是喜欢地铁,没事儿就去坐着玩儿,从哪一站钻出来都不一样,好像好多电影都是在地铁里拍的。我每次坐,都觉得没发生点儿浪漫故事,真是亏的慌。”

    叶梓说:“你这么好看,居然没发生故事,首都人民这眼光显然不行,但你也没闲着,否则还能天上掉下个宝哥哥?唉,我将来也能在北京生活多好,下夜班去你家蹭饭,哎,你那帅老公,会不会做饭啊?”

    “管他会不会做呢,”孟可拍着胸口说,“我会呀,煎炒烹炸各式菜系,任你随便点,绝对国宴水准——”

    叶梓惊讶,夸张的咽口水:“这也太让人惊喜了,你绝对不是花园怀春的娇小姐,根本就是田螺姑娘下凡,”伸手摸了摸孟可的后脑勺,说,“怪不得呢,这么鼓——我现在可明白了生理基础,你这小脑就是发达,所以和肢体运动相关的都做的好,跳舞啦,做饭啦,写字啦,你要是学医,铁定得做外科——我就不行,你摸,后面是扁平的。我爸总笑话我每次洗碗都得碎俩,所以,为了病人们的福祉,我只能大发善心,勉强做个内科医生。”

    两个人说的高兴,叽叽喳喳的,临床的家属不乐意,又不敢得罪,婉转的说我们这明天就要剖腹产手术了,能不能让人早点休息啊。叶梓看了看表,说:“八点多了,时光飞逝啊,叙旧比看书快多了——哎,你累不累,要不咱俩去医生办公室待会儿?”

    “行,”孟可高兴的点头,坐起身找鞋子,说,“我这待了一天了,有什么累的,早上查房医生说我没事儿,催着我出院呢。”

    办公室里值班医生还在,正拾掇桌面准备离开,看她俩进来,说:“来看回归仪式的吧,你们自己开电视看吧,我去值班室睡觉了,明天一大早查房,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熬不起啊,走时候记得把电视关了。”

    叶梓恭敬的应承着,待医生出去,一拍手说:“我怎么都忘了,今天是回归日,学校说食堂晚上开放,让大家去看晚会和典礼,我还和同学约了去呢。”

    “那怎么办,你不能不管我,”孟可噘嘴,拉把椅子坐下,摆出不肯走的架势。

    “当然管你,让他自己去看吧,我可不是重色轻友的人。”说完发现漏洞陡现,立刻捂了嘴看着孟可笑。

    孟可拍手说:“好啊,原来约的是个色,说说吧,怎么个色呢?”

    “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叶梓摇头笑着说,“咳,也不怕你知道,算男朋友吧,从北方中学一起考上来的,色肯定不行,艺还算有点儿,跑的挺快,其他嘛,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喜欢当领导,我总嘲笑他是个官迷。”

    孟可心里忖度,多半是那年看到过的,给叶梓换铁锹的那个,色相的确一般,好在男人也不看这个,就是看着老练世故,怎么都不像叶梓喜欢的调调。

    “你怎么会喜欢官迷呢?过去连张浛新当个北车联联长,都总被你嘲笑呢!你自己也是绝对不肯当班干部的。”孟可忍不住问。

    “是啊,我现在也是绝对不肯当,多麻烦啊,”叶梓笃定的说,“可是男生嘛,权利欲望都是难免的,这么早就淡泊明志,岂不是成了个小老头儿?我一开始也看不上,觉得他有些想法好功利啊,后来想,随他吧,连庄子他老人家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又有几个人能超凡脱俗呢?而且我呀,也就是跟你说哈,还存了偷懒的心思,那些人情世故,我是真不喜欢,也不开窍,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我就不用费那些心思了,可以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也算互补——而且他对我也算不错,我就将就着跟他吧。” 说完呵呵笑。

    孟可没言语,心想你好好的一个人,干嘛要将就呢——这是一辈子的事儿,我是要堵那四年的窟窿,撞上来什么就是什么,你又何苦。

    叶梓把电视扭开,屏幕上一众明星唱的热闹欢腾,这些天大街小巷都是歌唱回归的旋律,孟可早就听熟,随口就能跟着哼。她不关心时事,新闻联播的曲子一响起来就犯困,那些洪亮官方的词汇和内容,都离她太遥远,不会影响她三餐食谱和深夜梦境。

    唯有香港回归,孟可听老秦念叨过太多次,提起来就摇头,说朋友们都争先恐后的移民出国啦,他当然也得把囡囡和妈妈送出去,一国两制说的好听,军队都进来啦,还如何制呢,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怕的厉害啊。有时候也说,若不是签订了回归协议,又赶上改革开放,他老板当年也不会来内地,也就没他的现在啦,历史都是潮流,还是得看每个人的水性如何,不灵光的自然被呛死,灵的才能跟着更上一层楼——得意的语气,俨然他是跃上龙门的那条金色鲤鱼。

    俩人跟着走马灯般出来的明星们吟唱,不敢放开嗓,低低的压着。叶梓指着唱《东方之珠》的那英说,她去年来过我们学校演出呢,说回馈家乡父老。我和同学用一张票撕了两半,居然也混进去了。一会儿严肃的说,其实也没什么好庆祝,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回归俩字明明是提醒耻辱,更何况,每个历史事件看着简单,多少小人物的命运要随之影响,更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过会儿双方领导人出来,她又咯咯笑话查尔斯王子的呆滞表情,说也怪可怜,不是你夺来的东西,要从你手里还回去,难免丧气。接着又对中英仪仗队评头论足,和孟可争论哪个更帅姿势更正。

    孟可跟着闲聊,是叶梓的节奏,思维变的飞快,各种高谈阔论,她好多年前就已经习惯的。但这好多年,她再也没如此刻这般轻松惬意过。

    医办窗户开着,窗外的凉风习习吹进来,天上很细的一弯上弦月。仪式结束已是午夜,俩人站在窗边,叶梓惆怅着说:“孟可啊,你知道吗,学了医,我好像变了一个人,所有的浪漫心思都没了,比如这会儿看着月亮,再也想不起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只觉得它像一个缝皮针,就是上手术用来穿过皮肤缝合的那种,也是这样的弧度,脑子中立刻闪出好多经典手术的步骤。”

    孟可轻轻的说:“我觉得你一点都没变啊,和小时候一样,我今天遇见你,不知怎么,觉得像这些年咱们从来都没分开过似的。”

    “嗯,”叶梓点头,“我也是这种感觉,或者说,即使我们都变了,但是在对方身边,就会回到小时候的无忧无虑的状态——但怎么可能无忧无虑呢,我们都长大了,经历越来越多,”叶梓顿了顿,说,“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你听了别太难过,我本来不想说,你怀着孕呢,可是想想又忍不住。”

    “什么啊?”孟可问。

    “你还记得吴老师吗,咱们初一的班主任,教美术的。”叶梓说。

    “当然记得,”孟可点头,“那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老师了,他讲的每幅画,我都记得可清楚了,还有他表演的《沉默》,要是没有他的救场,我们的飞天舞多半就演不成啦。”

    “他啊,今年春天的时候,病故了。”叶梓声音是被控制后的平静,不待孟可问,继续说,“是肝脏的肿瘤,也折磨了挺多年,我那个官迷朋友恰好回学校看他老师,见到了校门口贴的讣告,回来没当回事儿给我讲,我当时就惊呆了,反复问他到底是哪三个字,他说吴言明,没错的,我立刻哭成了泪人儿。”

    孟可呆立在那里,被这消息惊住。听见叶梓继续说着:“我按照讣告上的日期去偷偷参加了追悼会,好多老师去送行,也有学生,胡老师他们也都老了不少,你看到他们,才觉得岁月真的存在,而且是飞逝的。吴老师躺在那里,瘦的只剩了一副架子——他女儿刚上大学,长得和当年的他可像了。他爱人挺坚强的,谁去慰问,她都说老吴是解脱了,该替他高兴——我走过去说,吴老师是我的班主任,她立刻说,你是87年入学的吧,老吴一辈子只当过那么一年班主任,总念叨你们,说都是特别好的孩子……我心里听了那个难受啊——你说我高中也在咱们学校,有时候会在校园里看到吴老师,他那时候已经挺憔悴了,我从来没有深想,否则那时候多和他聊聊天该多好呢,我怎么那么傻呢,光顾着自己升学恋爱,幼稚矫情,愚昧无知——”

    孟可擦了擦脸上的泪,说:“不怪你啊,我们总觉得未来漫长,没想过很多人此刻在你身边,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了——可是叶子,咱们换一个角度想,像吴老师这样的离开,我们会一直怀念他,就好像他还在——有些人的离开,你永远都不愿意再回想起来,所以他和你一起经历的时间,就成了一段空白,没有颜色没有内容,那才是可怕。”

    叶梓说:“你说的真好,的确是这么回事,你爱的,和爱你的人,不论他在哪里,你们经历过的时光会永远存在——那天我看到郑茜了,她在旁边读师范,马上要毕业当老师,也知道了消息。追悼会结束,我们俩在学校小树林里一起坐了好久,想起了好多当年有趣的事,那时候可真开心啊——我回到医大,在宿舍里哭了好久,同学们都不能理解,说是初一的班主任,也好多年不见了,不至于这么伤心。可是我给谢音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立刻就泣不成声。我给张浛新写信,他回了一页白纸,上面画了一滴泪。那时候我也特别想你,知道你会懂这种心痛——因为我们一起经历过那段时光啊,知道那是多好的一个人,才华横溢,幽默风趣,那是我中学时代最快乐的一年,因为他是班主任,没有过早的禁锢我们的思想与时间。”

    孟可说:“87年,这一晃都十年了,叶子啊,这些年我有时候觉得,我像过了几辈子,小时候的事情早就想不起了,可是这会儿和你一起,才发现历历在目。快乐的,悲伤的,都清楚的在眼前出现,从来都没有忘记。”

    叶梓转头看着孟可,眼里的泪在打转,强忍着说:“所以啊,吴老师这是提醒我们呢,人是早晚要分离的,死亡、疾病,生理的、心理的——我要做个好医生,让这一天尽量来的晚一些……而且,和爱的人,要好好的在一起,给未来怀念的日子留下更多记忆——咱们以后,可不能这么久不联系了,记住了啊。”

    孟可点头,心里诸般滋味,说不出一个字。

    叶梓说:“那天,我写了首诗,我都多久没写诗了啊,吴老师敲打我呢,我念给你听哈——”

    她说着,清了清嗓音,轻缓的念着:

    总有那么多

    未完成的悲伤

    在这个季节肆意生长

    竟也不负春光

    如此也好

    不会让思念沉寂在寒冷中

    逐渐冻成绝响

    想说离开

    是另一种相望但却探不到那些传说的光只好安宁的

    在这个空间里仔细打量

    寻觅您的痕迹

    勾画出依旧温暖的脸庞

    愿您归来那日

    不会笑我们不羁痴狂

    愿看到的我们

    还是您希望的单纯模样

    孟可听着叶梓的诗,旁边电视里还在播着各界庆祝回归的欢天喜地,心想,这是个多隆重的回归日呢。其实,一个遥远城市的归去来兮,甚至,身边多少个老秦的来来往往,对我不过是过眼的云烟。今天遇到了叶梓,倒是真正的回归。

    半年后的立冬,成孟出生了,六斤八两的小子。成天问取个什么小名,孟可说,我早就想好了,叫七一——党的生日?这也太革命了吧,成天笑,大冬天的,你怀念夏天呢?

    孟可说,没什么可解释的,这个日子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就叫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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