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大力士抬着一个巨大的墨鼎——这是古时世家烹饪肉食的器皿——走了进来,一声沉重闷响后,他们从中捞出一个湿漉漉的东西,放在了殿中。
众人定睛一看,俱是一惊。
比寻常渔网更加结实粗硬的绳索上闪着不祥的暗芒,显然是专为困住灵物而准备的法器,一个身影蜷缩其中,墨蓝色的长发凌乱不堪。
祂的上半身大半都被长发覆盖,然而从裸露的皎月般的肌肤上,依旧可以窥见数不胜数、纵横交错的鞭痕、割伤、擦伤,有些地方皮肉翻卷,因失血而显现出灰暗不祥的颜色。
然而他的另一部分,却比上半身更加触目惊心——本该华丽璀璨的巨大鱼尾,鳞片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有些地方,甚至被粗粝的绳索深深嵌入。
鲛人的鳞片,是极其锋利的武器,究竟是怎样的伤害,能让一位强大的海中霸主,沦落到这副摸样?
可即便狼狈至此,从鲛人那线条流畅的漂亮躯体、苍白憔悴却依旧不可方物的面容上,依旧依稀可判断祂的价值。
鲛人落泪成珠,滴血为药,织出的鲛纱是世上做衣服最好的材料,皮骨皆为宝,即便这个鲛人狼狈憔悴至此,可掉了的鳞片可以再长,失去的血液也可以补回来,祂仍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
讶异、好奇、贪婪、鄙夷、垂涎……所有的目光纷纷投向祂,刚刚平息议论复又沸腾。
昌华公主嘻嘻一笑,拍了拍手,殿中的力士粗暴地扯动渔网,网绳收紧,更深地陷进伤口,已经发白的血肉又重新沁出血色,鲛人猛地一颤,抬起了头。
万千言语都无法描绘祂的美貌。
即便如此憔悴狼狈,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震人心魂,宛若不存在于世的神迹。
然而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却燃烧着极致的暴戾与仇恨,宛如淬了毒的深海冰刃,狠狠扫过殿中每一个投来视线的人,有几个胆小的文官,在与他对视之时,竟当场吓尿了裤子。
然而,当那双燃烧着仇恨之火的双眸,撞上右首位上那双平静无波、幽深如寒潭的丹凤眼时,那滔天的恨意便骤然一滞,晦暗复杂的情绪在那双蓝色的瞳孔疯狂翻涌,难以置信、仇恨、委屈、痛苦、茫然……种种情绪交错出现,最终在泪意即将浮现的那一刻,被强硬地压了下去,转为了更深的愤怒与憎恶。
鲛人的心思太单纯,对于深宫中的人而言,简直如一张白纸般干净透彻,一眼望透。
昌华公主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掩住嘴低低地笑了,语气中有着异样的兴奋与得意:“皇姐,这鲛奴,是本宫特意寻来赠你的,它虽卑贱,可听说,鲛人肉,最是滋补元气呢!皇姐下次上战场前,若能杀之以飨将士,想必能提升不少士气呢!”
殿中目光瞬间聚焦在夏承溟上,有人想借此探究这位年轻的掌权者的脾气,也有人纯粹因想知道如此美貌的鲛人会被如何处置而兴奋不已。
而对于皇族而言,夏承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失态,才是他们最渴望见到的血食。
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夏承溟放下酒盏,甚至没有多看那因满溢的得意和期待而激动得发抖的公主一眼,她面无表情地打量殿中那被绳索所困、伤痕累累的鲛人身影,仿佛只是在衡量一份礼物的价值。
“有劳公主费心。”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物,孤收下了。”
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的语气太漫不经心,令人无从分辨喜怒。
年轻的掌权者微微侧首,看了身后的亲卫一眼。
亲卫会意,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鲛人重新放入盛满药水的墨鼎之中。
这个动作显然让祂身上的伤口重新破裂,鲛人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然而却似乎不是因为伤口——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住夏承溟,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化作火焰,将夏承溟焚烧殆尽。
然而,这也只不过让久经沙场的帝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旋即飞离。
在那一瞬间,那双幽深的丹凤眼中仿佛掠过一丝微澜,然而,谁也无法看清。
年轻的掌权者重新端起酒杯,面容平静中透着淡淡厌倦,似乎方才收下的特殊礼物,依旧无法激起她对宴会的一丝半毫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