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一语即罢,她便不再留恋。

    月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一方天地,鲛人少年长久地凝望她离去的方向,神色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承溟履行了她的诺言,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院落里,每天都有最好的伤药和新鲜的食物准时出现在池边,却没有第三个人来打扰他。

    夏承溟会在每个薄雾未散的清晨,与暮色四合的傍晚,出现在小小的院落中。

    但她却很少与他沟通,要么远远地站在池边的回廊下,要么坐在温泉旁的青石上,沉默地看着鲛人在水中游弋。

    泠弦的伤口在灵泉与药物的加持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新生的鳞片泛着美丽的寒光,让人不禁感叹,鲛人不愧是最具美丽与力量的种族。

    在未来足以令整个世界震荡的力量,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中,正以惊人的速度复苏。

    细雨如丝的清晨,鲛人靠在池边遍布青苔的石板上,正闭目养神。

    然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由远及近的足步声上。

    一步、两步、三步……他睁开双眼,果不其然,她又在那棵大树下停下了。

    她隔着朦胧的雨幕与他对视,似乎丝毫不惊讶自己的到来被他察觉,也无意于与他对话,只长久地凝望他,如同一名雕刻师在打量自己要雕琢的风景。

    ——不是被雕琢的对象,而是要被雕琢上去、被铭记的存在。

    在那样的目光下,他的心渐渐发酵起来,变得酸苦难言。

    “喂。”他忽然说,“对我们海族而言,如果下雨了,我们会躲到水面之下。”

    他想起多年前的午后,莫迦山下的湖泊之中,一个人族女童,和他一起在荷叶底下躲雨。

    无论怎样的大雨,水面之下,都是安静的、安全的。

    那他在雨天浮于水面,又是在等待什么呢?

    他没有开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她开口,还是不开口。

    落不尽的雨隔开了他们,她的神色也变得模糊难辨。

    她似乎想松开那把月青色的油纸伞,然而院外似乎有人急切的说了什么,她的步履一顿,在雨中又站了片刻,旋即转身离去。

    庭院又被一片灰蒙蒙的冷寂笼罩。

    第二天,夏承溟没有来。

    第三天,府中管家来报,小池旁发生了一起命案。

    户部侍郎送来的美貌少男,被鲛人一击致命,伤口从太阳穴贯穿至肩,半边身体几乎断掉。

    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简直如同被猛兽蹂躏。

    夏承溟放下密报。

    彻夜处理军务后的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青色的黑眼圈若隐若现,她静静听着下人的来报,半晌,道:“备水沐浴吧。”

    千里奔赴而来的下属急道:“殿下!此前裴副将已在海猎之时上与您多次争吵,这次他公然违背您的命令,带着部下强行海猎,分明已生了不臣之心!殿下定要早做决断啊!”

    年轻的掌权者把玩一枚琉璃珠,闻言,只漠然地笑了一声:“他裴啸算个什么东西。”

    琉璃珠被随手扔给下属,她说:“你身上有伤,先把这琉璃丹吃了吧。”

    夏承溟挂心的,从来都是军民情况、异族动向、粮草补给、渔获与收成……她需要实时掌握军队真实的最新情报,个别高级将领的心思,从来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他们没有能力动摇她的地位,也无法脱离她做成什么大事,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雨珠如幕帘,连绵不尽,往日平静的池面被惊扰,水声嘈杂。

    鲛人少年闭上双眼,抬手感受着雨水中,长老所向他传达的信息。

    “……一切都如您计划般进行……”

    “……什么时候动手?”

    “……海猎……裴啸……”

    她已经两天没来看我了,鲛人想。

    他漠然地感受着雨珠砸在脸上,细微却连绵不绝的痛感,如同自虐般,不肯躲入沉寂平静的水底。

    不再去理会雨水中所传达的信息,任由一切融在嘈杂水声中,成为毫无意义的背景音,毫无痕迹地滑过脑海,鲛人少年神色冰冷,任由雨水将药物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夏承溟走到池边,在一旁的青石上轻轻敲了几下。

    她没有打伞,而是与他一同淋在雨下,沐浴完后新换的月白长衫很快被湿透。

    鲛人愈加矜傲地昂起头,姿势愈加端正,迟迟不肯回头。

    夏承溟笑了一声,旋即步入水中,轻盈地俯身,如一尾银鱼般游到他身边。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动作轻柔,却以不容置疑的力度,毫无迟疑地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

    “为什么杀他?”她问。

    鲛人刚刚亮起的双眸,因这一句话而熄灭了下去,刚刚抑制不住弯起的唇角也垂了下去,他冷冰冰地说:“很吵。”

    户部侍郎的家族以海猎起家,最爱在京中宣扬“鲛人和精怪一样,都是低等生物”的理论,他的侄子会说出什么话来,可想而知。

    夏承溟蹙眉,将他脑袋压下来,凝神打量他额角的一处新生的细小伤口——因为雨水的冲刷,已经没有鲜血了,皮肉泛白,所以乍一看发现不了——语气冷了几分:“再吵,也不能伤到自己。”

    鲛人冷哼一声。

    她带着他游到温泉池边缘的树下,这里枝繁叶茂,大部分雨水都被挡住,然后一一为他的伤口上药。

    “下次遇见不喜欢的人,就跟我说。”她淡淡道,“他们就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

    鲛人冷笑:“谁知道你下一次什么时候出现。”

    上药的手顿了顿,夏承溟看他一眼:“这几天军务繁忙。”顿了顿,又说,“你如果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可以和每天送饭的管家说。”

    鲛人别过脸去,又不理她了。

    少年的肌肤白皙若雪,下颚线精致清晰,脸颊却有柔软的一点婴儿肥,是满溢出的青春美貌。

    夏承溟有片刻的失神——这样的美色,总让她心生贪欲,想要锻造金笼玉枷,将祂桎梏其中。

    然而他的青春美貌,又是另一种残忍的提醒,以鲛人的寿数,恐怕她鹤发鸡皮的那一天,他也依旧少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身后递过来一只翠鸟,如同献花般送到夏承溟眼前:“给你。”

    他的双眼亮晶晶,藏着不甚隐晦的期待。

    夏承溟垂眸望向那只翠鸟。

    它的死相不可谓不凄惨,然而全身的羽毛却完整无暇,因折光效应,而泛着美丽的翠蓝色光泽,亮丽夺目。

    在常人眼中,这一幕可谓残忍至极。

    然而少年的神色却纯净至极,仿佛掌心只是一朵鲜花,他的脸上既没有惭愧、不忍,也没有狂热的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种小动物式的,近乎残忍的天真明媚。

    夏承溟又微微蹙起眉头,抚摸他脸上被羽毛划到的细小伤痕,给他涂抹药膏。

    “不要为了这种事弄伤自己。”

    少年愉悦地享受着她的抚摸。

    想起因他的行为而惊恐惊呼的侍从,他心中泛起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她一定会喜欢自己送的礼物,一定不会怪罪自己的行为。

    因为他们才是同类。

    雨依旧在下,水滴中,鲛人长老拼命传达的消息,被年少的神明当做毫无意义的背景音。

    他眼中只有久别重逢的爱人,无论她记不记得过去。

    古树下,一滴雨颤颤巍巍地落下,折射出不知何时,逐渐重叠、纠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

    南城海市。

    吱吱呀呀的铁栅栏被打开,数条又粗又沉的枷锁散落一地,看得出已很久没有使用,然而仍有血腥味萦绕鼻间,久久不散。

    就在一年之前,这里还是整个都城最热闹繁华的所在,尾随紫巾军舰队的商人们带来了数不胜数的海货,在连年战乱中饥饿成疾的百姓们,终于得以饱餐一段时间。

    而后来,随着运过来的海货越来越丰盛,都城的贵族们,甚至已不满足于普通的鱼虾蟹蚌等食物,而争相以罕见稀少的海中生物为食。

    其中最为珍贵的,非“海中王族”鲛人莫属。

    昌华公主皱着眉踩过已生出青苔的石板,询问身旁的宫人:“那个鲛人,真有你说的那样凶悍?”

    宫人正色道:“千真万确,绝不敢欺瞒殿下!当时海市之中所有的鲛人,都被他放走了,数百个护卫,没有一个人能够拦得住他!后来还是国师动手,才算困住了他!”

    他的语气顿了顿,有些犹疑地说:“说来也奇怪,当时很多鲛人,都已经被剜去了作为内丹存在的鲛珠,又常年放血割肉,按理说,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可在那一晚,他们却矫健得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

    “而且……”

    以那个鲛人当时的状态,也不像是没有抵抗能力的,倒仿佛是突然听见了什么,束手就擒了。

    昌华公主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都是小事,现在的重点是,紫巾军内部,是不是真的已经矛盾激化到不可缓解了。”

    她冷笑一声:“原本,那夏承溟不知在莫迦山上得了什么造化,竟然掌握了海洋的力量,不仅可以让海水为她让出一条通道,还能操纵洋流与潮汐,知晓鱼群的动向,甚至让鲛人都为她所用,为她为马前卒,帮她在海洋中开路,赠与她珍宝……”

    “甚至,被她施展了术法的船只,都能自由浮潜于海洋。”

    “本以为她真的有什么天命,谁知,才过去一年多,她居然开始限制舰队海猎,禁止狩猎、杀害、食用鲛人,违者军令处置。甚至连一些珍贵海物的幼崽,都不允许臣民食用,要求将其放回大海。”

    “还不允许舰队将海物贩卖给商人,只安排紫巾军定时护送渔获到京城,给灾民施汤。”

    “连年征战,百姓与军队都穷困已久,好不容易见到一丝生机,她却要逼众人克制,身为统帅,这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

    宫人敛眉,垂目道:“殿下高见!这天命,自然是在王室正统身上!她不过是旁支孽种,有幸为殿下效力罢了!”

    昌华公主勾了勾唇:“这一次,让她亲眼见识鲛人的惨状,无论她是被鲛人勾引,还是被鲛人的惨状触动,都有利于紫巾军的进一步分裂。”

    “倘若这个鲛人性格真有那么刚烈,冒险一搏,将她诛杀在府中,那就更有意思了。”

    宫人笑道:“殿下英明!船只的术法一旦完成,可就不由她左右了,反正,如今那些可浮潜于海洋的船只,都掌握在裴家手中,没了她,紫巾军海猎起来,只会更加畅快!”

    ——

    鲛人病得很重。

    他暴躁地将所有医者赶了出去,不允许除了夏承溟之外的任何人近他的身。

    匆忙归来的夏承溟一边向温泉疾行,一边听下属禀告:“裴家忽然动用了大量船只,进行了今年最大规模的海猎,探子来报说,似乎和京中某些人的指令有关……”

    鱼尾破开水面的声音传来,仅仅是听着,便能想象池中人是怎样因为疼痛,无法自抑地暴躁地击打着水面。

    夏承溟望着面前的门把手,伸手想要推开,却又停住。

    她匆匆处理掉此时无法退掉的公务,纵马疾行而来,却在推开门就能见到他的时候,停下了步伐。

    一种近乡情怯般的犹疑,混杂着外人无法察觉的愧疚、痛苦、自责,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压弯了在战场上无往而不胜的少女的肩。

    下属停住了,她忽然觉得,过去一直冰冷而坚硬傲慢的主帅,此时忽然变得无法想象的疲惫,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从她身上蔓延开来,溢满了整个走廊。

    她收回了伸出的双手,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脆弱、又无措。

    但那一刹那很快过去,她听见主帅的声音:“替我回周国使者的消息,后天申时,天兴楼见。”

    声音依旧清冷从容。

    下属下意识地回应:“好。”

    话音还没落,一扇门就隔开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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