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承溟完全脱力地躺在小舟上，此时她和鲛人的状态完全相反——他面容安宁放松如酣睡，先前的伤口已完全恢复，重新完整后的海神之心变得更加强大，力量收回，他的气息也变得更加威严，更有身为神明该有的样子。

    而她面色苍白如纸，修为大减，虽然没有施展术法时那样枯槁如尸鬼，却也是虚弱至极。

    金色竖瞳甚至都收不回去——她必须通过透支自己承自昭明帝的蛇种血脉的力量，来修复自己的身体。

    数年来，来自大海的力量早已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强行剥离，如同被修士被剜去内丹，若非她还有作为蛇种的力量，此时恐怕已成了半个废人。

    与海神之印融合后，那颗心脏多了一层钻石般坚硬的幽蓝色鳞片，看上去异常的美丽与强大。

    它一离开夏承溟的身体，就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婴孩般，散发出无比依恋与悲伤的气息，拼命地想要回到她身边。

    在这个过程中，但凡夏承溟有一点点犹豫，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对力量的本能渴望、对海神之心挥之不去的亲近……如同一种生理本能，意识稍有动摇，就会被欲/望夺舍。

    然而夏承溟只静静地望着它，毫无犹豫，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将那稀世的力量送回给了它的主人。

    她知道，那是她在大海里如同海族般自由生存的原因，也是她执掌紫巾军后，能一次次借用海神力量，为舰船施法的力量来源。

    也是她每一次超额地使用力量，向大海索取资源之后，反噬到泠弦身上，让他痛苦的罪恶源泉。

    故事的开始，其实很简单。

    在莫迦山上学艺的小女孩，遇见了山洞水潭里的小小鲛人。

    她帮助他躲开敌人，给他疗伤，甚至将自己的血喂给他，让他有化作人形，离开小水潭的力量。

    在蝉鸣嗡嗡的夏日，他们一起躲在荷叶下面，逃避蚊虫的叮咬。

    他怕她在水下睡过去窒息，于是轻率地与她许下誓言，与她共享海神的权柄，让她能够在水下自由呼吸，并得到海神的庇佑，从此任何水族都无法伤害她。

    “只要有它在，大海就会永远接纳你，庇佑你。”

    他们一起捕捉害人的妖兽，采摘稀有的灵药，偷看村民的祭祀，分食同一个果实，相拥着入睡。

    后来，即将成年的他，要顺着水流回到大海，在海底的海神庙中沉睡，直至蜕变，成为真正执掌大海的成年神明。

    他们约好了，等他醒来，他们会在他们常去的那个湖泊再相见。

    可他们都不知道，鲛人的沉睡，要一个甲子那么久。

    夏承溟在莫迦山上等了一个又一个夏天，却怎么都等不到他的再现。

    后来，老紫瑄侯的部下找到她，要她下山，带着紫巾军抵御外敌，拯救战火中的百姓。

    夏承溟不肯去，她从来不认识什么紫巾军，也并不觉得千里之外的夏国百姓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莫迦山本就在昀夏边境，又一贯隐世避居，那时候的夏承溟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家国情怀可言。

    后来，她是怎么同意和玄甲铁卫一起下山的呢？

    有一位姑姑倾听了她的故事，告诉她，鲛人沉睡需要一个甲子的时间，她在这山上，等到白发苍苍也未必等得到他归来。

    可她如果下山学习新的本领，将来亲自进入深海，寻找传说中的海神庙，亲自唤醒他。

    故事的开始，明明是她为了找到他，才跟着姑姑下了山，承担起作为世子的责任。

    可故事的最后，却是她一次次为了家国利益，伤害他的子民，滥用他的力量，甚至逼得他不得不在还未恢复力量时便从深海中醒来。

    海族的鲜血染红了大海，被过度使用的力量让海神无法安稳地在海神庙中沉睡至成年，他被愤怒的长老唤醒，要求他去修正自己的错误，取回海神的力量，报复贪婪的人类，拯救被困的海族。

    族人绝望的祈祷，与痛苦的哀嚎，是他在沉睡时，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那或许是上苍，给予轻率地给出诺言与力量的海神的惩罚。

    被唤醒的他甚至还没有真正“成年”，真正完全地得到海神的传承，便要因为她的罪行，被强行唤醒，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他的伤是在救同族中受的，鳞片是他自己拔的——海神的鳞片可以化作力量滋润鲛人的躯体，如同一种赐恩。

    他放走了城中海市所有的鲛人，所以那些人才那么恨他，所以他们重逢之时，他才是那样伤痕累累的样子。

    但其实，即便如此，那些人也并不能困住他。

    当他混在绝望的族人之中，故意被海猎的舰船发现时，他听见士兵们兴奋的声音：“快！送到紫巾军里去，听说紫瑄侯夏承溟马上要进京，裴副将正想搜罗一些海中珍宝，送给上京的贵人……”

    她的名字如同惊雷，出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人口中，他浸泡在被族人鲜血染红的海水中，任由痛苦和怀疑在心房中肆意生长。

    他混入其中，救下了族人，却又束手就擒。

    不知中途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成为她献给上京的贡品，却成为了皇室送给她的赏赐。

    在宴会上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它比他更渴望与她的重逢。

    他因她在宴会上的行为，确认了长老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入府后她的态度，却又让他忍不住想，或许一切都另有隐情，她造就了那一切，但那其实不是发自她的本心，她只是被人挟持逼迫——正如……他其实也不想像长老说的那样，杀她以复仇。

    夏承溟也并不是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将海神之印还给他的。

    但在侯府的时候，泠弦常常会无缘由地被疼痛折磨，而她很快发现，他每次痛苦发作的时间，和军报上，裴家人动用舰船，索取大海的力量的时间，是一样的。

    她将两者对比，只觉得如坠寒窟。

    此前的所有计划，在此时都显得不够稳妥，不够安全。她有一万种解决裴家人，解决昌华公主的方法，可她无法保证此后再没有其他贪心之人。

    所以，她秘密请来了昀国大祭司云渺。

    薄雨蒙蒙的初晨，白袍女子蹙眉感受着空气中传来的灵气波动，神色凝重道：“他提前被唤醒，蜕变尚未完成，传承也不完整，神格本就有损，更重要的是，您每一次动用大海的力量，都是在透支他本就不稳的根基，每一次海猎对大海造成的伤害，都会反噬到他身上去……”

    她在动用大海的力量时，他的力量也会随之削弱，而当她伤害了大海，泠弦也会受到伤害。

    这是身为海神，应该承受的“报应”。

    可这报应若真有，也应该应在她身上，他又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