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窸窣，青枝摇曳。

    春风透过半敞的窗棂吹入，嫣花飘落之影映于薄如蝉翼的窗纸之上。檀香徐徐升起，帷幔随风飘起却又无声落下。一声轻咳响于室中，垂落的白纱之下倏然浮出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眸。

    “殿下，醒了。”

    梵尘双眼微阖，睁眼的一瞬佛珠骤然断裂。香火向下抖落，他抬眼望向佛龛之中肃立的佛像，微微摇了摇头。

    帷幔掀起，躺于塌上之人缓缓起身。抬手的一瞬，眸底忽映出一道殷红的血痕。他垂眸望着手腕之上的那道伤疤，眉头微微蹙起。

    春燕鸣啼，纤凝流转于苍穹之间。木门骤然敞开，他行至门前抬起眼帘凝视着远山之巅尚未消霁的素雪，猩红的眸底忽浮出一层薄雾。

    厚雪，化了。

    “现是嘉观二十年暮春，二小姐正于佛堂之中祈福。”

    梵尘提步行至木门之前，鹤眉之下的双眸流露出怔惘之色。他垂眸瞥了眼那道蜿蜒的血痕，覆于下颌的白须略微一颤。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愿殿下此生，莫问前路，但惜今世。”

    梵尘迈过门槛提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于竹林之中。风吹竹叶，林间一片碧绿。

    凌之寒怔然立于原地，落泪之时唇角倏然浮出一抹浅笑。马蹄疾速踏过林径，扬起一地尘土。

    烟火闪烁，映亮晦暗的苍穹。立于树下的那道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似山涧之间的皎月，却又若雪山之巅的厚雪。

    月华凄清，无声落于青枝之上。

    颜元妤立于古树之下，红绸飘舞之影映于眸底。灯火斑斓，映亮一双泪水盈盈的眼眸。垂下眼帘的一瞬，泪珠缓缓滑落。转身之时，一道玄纹袍角倏然映入她之眼底。

    烟火漫天，红绸随风飘动。

    颜元妤凝视着那道袍角，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抬眸，朦胧的泪光之中那道身影却愈发清晰。

    那双氤氲的眼眸之中，有枝叶摇曳之影，有烟火散落之影，有明灯闪烁之影。此刻，亦有她之身影。

    “阿妤。”

    一声轻唤，辗转漫漫轮回路。

    他看见了她的恨，也窥见了她的爱。

    凌之寒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仰头望向飘于高处的那条红带。枝叶窸窣，风拂青枝的那瞬紧系于树上的红绸骤然掉落至地。

    颜元妤循着凌之寒的目光回眸望去，垂于身侧的双手骤然攥紧。她提步行至古树之下，躬身拾起飘落的红带。衣袂随风飘扬，她踮起脚尖颤着双手系紧那条红带。

    凌之寒怔怔地垂下眼帘，低垂的长睫敛去眸底的迷蒙。梵心所言悠悠回响于耳畔，他抬眸凝视着古树之下的那抹身影，眼尾倏然泛起一抹红。

    万劫不复之人，神佛不会睁眼垂怜。

    欲油尽灯枯之时，他会看不见她的模样，亦听不见她的声音。

    让他再看一看，再听一听吧。

    红灯飘于河畔之上，盏盏明灯映亮长径。烟花缓缓散落，斑斓的彩光映亮两双明亮的眼眸。

    颜元妤行至凌之寒身前，双颊两侧的泪痕尚未干透。她抬起眼帘望着凌之寒泪光闪烁的眼眸，顿觉喉头一梗。

    凌之寒的唇角忽浮出一抹浅笑，他静静地凝视着她，黯淡的眸光渐渐变得明亮：“我们回去吧。”

    颜元妤抬手拭去眼尾的余泪，凌之寒垂眸牵起那双冰凉的手，两道身影渐渐消失于烟火之下。

    走吧，回去吧。

    风过无声，系于青枝之上的那条红带悄然飘落。行人踏过，红绸埋没于沙石之间。

    急风裹挟寒意卷入，苍穹之中隐有雷光闪烁，一声闷沉的雷鸣划破阒寂的长夜。雨丝缓飘，雨珠落于河面之上，河水轻轻泛起一层涟漪。

    颜元妤垂眸立于檐下，抬手之时雨滴顿落入她之掌心。她凝眸望向雨幕之中手执纸伞的那道人影，眉宇之间沾染的雨意骤然消散。

    “一两银子，换一把伞。”凌之寒执伞立于颜元妤身前，雨滴沾湿他之衣襟。他缓缓抬手揽过颜元妤的肩，雨滴沿着纸伞向下滴落。

    风雨之下，他拥着她向前走去，纸伞倾于她之身侧。雨丝飘落，雨珠覆于他之肩头。

    雨帘成幕，滴落的雨滴打湿青砖。水洼渐深，雨滴落入其中霎时四溅。

    朦胧的雨幕之下，傅霄执伞行于长径之上。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微微崩紧下颌。

    木门倏然敞开，雨丝透过半敞的门缝飘落至地。烛火随风摇曳，冷沁的雨意倏然传入室中。

    傅霄搁伞行入室中，浓郁的药草味骤然扑至鼻中。他缓缓自袖中拿出一张黄纸，眸底布满惑色：“劳烦郎中看看，这药方之上的药材治何种症结？”

    立于柜前的朗中接过那张药方，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老翁紧紧拧着眉头，声线低沉：“公子，此方为续命所用。服此药方者，恐时日无多。”

    雷声轰鸣，雷光映亮一双惊诧的眼眸。傅霄抬手拿回药方，唇角略微一抽：“多谢。”

    雨滴落于水坑之中，墨蓝袍角缓缓扫过泥泞。纸伞之下，一双猩红的眼眸怔然望着连绵的雨丝。傅霄倏然顿步，抬眸望向晦暗的苍穹。

    少不更事之时，傅霄便与凌之寒一同拜入裴门之下同修臣道。旁人惧怕凌之寒故避而远之，可他却窥见了那颗杀心之下的悯心。

    傅霄看到了裴门之下的学生枉死之时，凌之寒那滴愤然滑落的泪水。他亦见到了凌之寒长跪于太和殿之前，以性命为注求为冤魂伸冤，为忠骨翻案。

    傅霄心怀鸿鹄之志望入仕为官，然中举之后却被父制止。颓丧失志之时，凌之寒闯入府中强拉着他随军征战。屡次游走于生死之间，他方重拾丧于绝境之中的年少壮志。

    纵使知晓凌之寒离经叛道，他亦愿违背父愿纲常以己薄力相助。

    他相信，他会是一个好官；

    他亦信，他会是一个明君。

    只是他不愿相信，凌之寒会命不久矣。

    雷鸣之声愈烈，傅霄缓缓垂下眼帘，顿觉颈侧一阵冰凉。锋利的剑刃斩断雨丝，一柄寒剑紧紧横于他之颈侧。

    纸伞掉落至地，雨珠飞溅。傅霄提唇一笑，躬身躲开之时骤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雨珠缓缓落于利刃之上，骤然划破成帘的雨幕。

    泥泞四溅，手执长剑之人忙向后退去数步。傅霄望着那双眼睛，手中紧握的匕首倏然笔直刺入眼前身着黑袍之人的肩头。

    “何人？”

    傅霄负手而立，眉头微微蹙起。雨滴模糊视线，他撩袍向前走了几步。

    长剑骤然掉落至地，滴落的嫣血染红长径。身着黑袍之人掷剑仓皇逃去，一串耳坠忽落于地上。

    行刺之人竟是个女子。

    傅霄垂下眼帘，眸光冷然扫过那串耳坠。他躬身拾起纸伞，碾于脚下的耳坠骤然碎裂。一声冷笑响起，他转身走入茶楼之中。

    青枝沾水，随风轻轻摇曳。雨滴沾湿嫣花，悬于檐角的雨珠渐连成线。

    烛随风动，风拍窗棂，紧阖的木门缓缓敞开。

    颜元妤行至桌前提裙坐下，抬眸瞥了眼立于门外的凌之寒。烛火映亮一双冽如霜雪的眼眸，低垂的睫羽轻颤若蝶。

    凌之寒的神情略微凝滞，眸底倏然浮出些怔然之色：“早些歇息吧，阿妤。”

    转身欲行之际，身后骤然传来熟悉的轻唤。

    颜元妤垂眸望着置于眼前的那盏热茶，指尖略微一缩。她缓缓抬起眼帘，氤氲的茶气掩去眸底泛起的猩红：“之寒。”

    烛火晃动，烛蜡向下流淌。

    凌之寒微微转头，一半面容掩于夜色之下，一半面容映于烛火之下：“你唤我什么？”

    凉风吹入，木门渐渐阖上。

    颜元妤半敛着眸，眸底忽浮出一道玄纹袍角。万语千言滞于喉头，掩于她之眸底的怅然层层蔓延。

    凌之寒垂下眼帘望着她颤动的长睫，抬起的手倏然悬于空中。他缓缓将手垂下，眼尾无声滑落一滴泪水：“再唤我一遍，可好？”

    他许久未听到了。

    颜元妤垂眸搁置茶盏，仰头望向凌之寒。她提裙起身，静静地凝视着那双眼眸。眸底映入一双饱含期许的眼眸，她抬手轻轻抚至凌之寒的眉弓，氤氲的眸底隐有泪光闪烁。

    烛火轻颤，两双含泪的眼眸相互凝视。

    颜元妤抚过凌之寒的双颊，指腹摩挲于他湿润的眼尾。她向前走了一步，温热的鼻息骤然扑至他之颈侧。

    雷光明亮，树影映于窗纸之上。烛火随风晃动，雨滴沿着檐角缓缓滴落。帷幔悄然落下，雨珠沾湿摇曳的青枝。

    “之寒。”

    她又近了，明亮的眸光映于烛火之下。

    他垂下眼帘，一双含泪的眼眸跌入眸中。他抬手拭去她眼尾的残泪，唇角蔓延出一抹浅笑。

    她缓缓踮起脚尖，额头抵于他之额前。泪珠向下滚落，她抬起双手拥住他之背脊。怀中之人顿时一僵，垂于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疏影交错，嫣花摇曳之影映于窗纸之上。帷幔飘起，红烛随风晃动。

    他踌躇着抬起手环于她之腰间，泪水洇湿眼尾。她抵着他的额头，缓缓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