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比我印象中过得更快,没等我反应过来,滴水就已成冰。
窗户上生长着薄薄的冰花,我倚在窗边看脚下渐渐复苏的城市,心中没来由升起一些怪异的感受。是的,怪异。
寂寥的冬季清晨,万事万物都好似相互疏离,显得死气沉沉,空虚得让人难过。
我抓过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我的耐心几乎耗尽,那头才终于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
“在哪?”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慵懒,“怎么了?”
“陪我出去逛逛。”
“好。”程澈清清嗓子,听上去清醒了许多,“什么时候?我过去接你吧。”
“现在。”我拉上窗帘阻隔萧索进入房间,但过度的黑暗又使我感到郁闷,我只好把火气发泄到程澈身上,对着他无端一通大吼:“总之你尽快过来,听到没有!”
“好。”他说。
他妈的。
我也不知道这股无名火哪来的,总之就是莫名其妙地愤怒,我一脚把矮几踹翻,喘了几息又补上两脚把垃圾桶踹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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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大概没想到我会让他开车去鸥鸣村。他看着车窗外面目全非的村庄,不乏局促地握紧了方向盘。
“今天外面很冷,海边风这么大,就不过去了吧,在车里看看一样的。”他对我笑笑,“抱歉,忘记上楼给你拿帽子了。”
我摇摇头,对他的柔情不再买账。
“下车,我想去看看。”
说罢,我率先推开车门走了过去,程澈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才跟上来。
说实话,再次跟他来到这里,我竟然一点没有旧地重游的感慨,反而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抵触。
“咱们结婚纪念日,是在那儿过的。”我指向长长的半岛东侧的镜湾,声音被毫不留情撕碎在风里,“我和你。”
“是的,你和我,咱们在镜湾的小船上,我搂着你一起跳舞,曲子是你喜欢的一首R&B。”
我含混地应了声,想搭一搭海边的围栏。不过金属冷得离谱,我甩甩袖子,把手揣回了口袋。
“你还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我又问。
“当然。”
程澈站到我身旁,目光渐趋幽远而静谧,“当时是在高速服务区,堵车堵了很久,差不多得有四个多小时吧。你应该等了更久,差不多五个小时的样子,所以你扑进餐馆的时候,样子其实有一点点滑稽。当然,更多的是漂亮,非常漂亮……很惊艳!我就在那时候被你吸引了目光……从此之后我的目光再没能离开过你。”
“我当时是什么样的?”
“冲锋衣,白色的,戴着一顶牛仔帽,啊,是棕色的,头发就那样散下来,在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仙女一样。”他说得出神,眉眼间镀上几分辽远与怅惘,“我记得你纤细的身体,掐腰时手指的样子很好看,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永远永远记得……当你无意间与我对视的刹那,毫不夸张地讲,我的心为你张开了。”
“啊,你之前说过。”
注意到我的兴致缺缺,程澈突然苦笑了下,我抬头望他,感受到无尽的苦涩如海浪般奔涌而来。
“有时候我想,上辈子欠你的可真多啊。”他看着我,“你说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揣着袖子,抬腿往回走,“好冷。”
“是很冷。”
程澈快步走上来,用身体帮我挡风,然后帮我拉开车门。
接下来我们并未立即回家,我命令他开车带我到处转转。这感觉真奇怪,明明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或者说我应该熟悉,但再次路过,却是那么的陌生。
也就是说,我对地点的感受也变得那样奇怪了。
“我”变得越来越稀薄了。
我扭头瞥了眼程澈,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像极了冬日里染着薄霜的大地。
后来,薄霜凝聚,秋雨从空中降落,淋湿了我们的肩膀和发。
“是雪吗?”程澈伸出手,叹道:“原来是雨。”
我说,这好像我们去欧洲的那次。
程澈点点头,嘴巴张了张,像要说点什么。我替他把没出口的话说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吧,在家吃,喝点酒。”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友好,不由有些迟疑,但还是答应下来。
从超市买完东西回来,他去厨房洗菜,我一边听杨真语音里里絮叨在路上看见我们的事,一边悉心布置着桌面。
点燃蜡烛、斟上红酒,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发什么呆呢。”程澈端着盘子走来,把沙拉摆到桌子一角,然后请我入座。
“我们好久没这么吃过饭了。”程澈说。
即使不抬头,我也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殷切。
察觉到我心情平平,他轻轻吐了口气,我猜他眼中的光点一定也随之消失了,不过我依旧没抬头,握着勺子柄在桌面上搓。
“来吧,我们……我们干杯。”
我吸口气,伸手去拿酒杯。
“等下。”
“什么?”
程澈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我,我示意他看向我的手,后者一下发现问题所在,眼睛蓦地张大。
“你……”他吞吞吐吐的,有点不太敢说,“你、你是不是忘记放在哪儿了?”
“不知道。”我拧眉。
“回家之后我去哪儿了?在洗手间吗?还是放床上了?”
“别急别急,我去看看,说不定你只是忘记放哪儿了。”他安抚着我,话术十分干涩,但还是飞快把家里翻了一遍。
我只顾拧眉坐在那儿,等他停下再问上一句“找到了吗”。
“没有。”他揩一把额头,焦灼地原地转了一圈。
“有可能落在车上了,你最近瘦了,戒指松了很正常,你别急,我再去找找。”
我点头,无意识地抓着醒酒器一直摇、一直摇。
客厅的钟表走过七分钟,我给程澈打了个电话,问他戒指会不会落在了鸥鸣村,因为我曾在岸边甩手。程澈闻言,回复说他这就去看看,后面依旧坠着一句“你千万别急”。
我当然不会急。
为什么要急?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点亮屏幕,依旧是程澈发来的消息。
程澈:出门看到大屏广告,今晚似乎有你比较喜欢的明星的直播,你在家无聊的话就看会儿吧
程澈:如果有适合我的代言可以帮我囤点
程澈:要不你跟杨真聊会儿天,她不是对护肤品很了解么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中”,我有点烦躁,不喜欢被人当成只会哭的小孩一样对待。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等待他的时间里,我真的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但我没看直播也没跟杨真煲电话粥,而是打开电视找了部恐怖悬疑片——虽然我明知看这东西只会让梦魇更加严重。
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变换,我看着蠢笨的角色四处惹事,不由一阵抓耳挠腮,拿手机跟杨真狠狠吐槽。
杨真没回我,应该在忙,我于是继续往下看。
大概十五分钟后,影片终于进入了暴风雨前的宁静,马上,高潮就要出现了。然而,一阵急促的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叮咚!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但再一回味,这铃声真是好生突兀。
不对!这是我家的门铃。
顿时我太阳穴一跳,心口砰砰直打鼓。
这个时间,谁会来我家?
是程澈?
他已经找到戒指了?
这么快吗?
不可能!
如果想找到戒指,他只能去鸥鸣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门铃还在孜孜不倦地响,我抽出水果刀握在手里,壮着胆子走到了玄关。毫不夸张,我的心马上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Surprise!”
门板一开,杨真便明媚地跳了出来,我吓得一抖,手里的刀好险没捅出去。
“你怎么来了?”我不无震惊,趁她换鞋赶紧把刀藏进鞋柜上的收纳盒。
“我怎么不能来?”
她搓搓手,自来熟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正准备来找你呢,路上遇见老程说你一个人在家,我就赶紧过来了。”
“这么巧。”
我咬咬唇,沉沉地垂下了眼。
杨真注意到我的表情,凑上来对我一阵揉搓,“别哭丧着脸了,一个戒指而已,你家老程肯定能找回来的。”
我空泛地笑笑,没吱声。
“对了,我来还有别的事跟你说呢。”杨真把外套一扔,劈手抓起醒酒器灌了两大口。
“来来来,坐下陪我喝点,我给你讲讲我这糟心事!我这辈子再也不谈年下了,真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风风火火又毛毛躁躁。我听得头大,但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只能坐在对面听她说。好在桌上有酒,能让我不时打断一下清净清净。
房间里暖得很,我们喝着酒,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窗外的夜景。慢慢的,我们醉了,从桌子蹒跚到沙发上歪倒。
杨真讲着她的烦心事,说她父亲跟原配生的哥哥最近升官了,当警长,了不起。
我听得哈哈大笑,说他不是很喜欢你这个小妹妹吗,你烦什么?难不成担心你爹再给你生个了不起的弟弟?这样你就更没存在感了是吧?
杨真就爬起来打我,拿抱枕攻击我的屁股。
“走光了。”我扯她的红裙子,笑得花枝乱颤。
后来,她接了通电话,我隐约觉得她拿的手机是我的,但我醉得直晃,没什么能力去辨认。
不过无所谓,我跟她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
恍恍惚惚的,我听到杨真在惊叫,说到底真的假的。
我动了动,问她谁打来的。
“没事,打错了。”杨真说着,反手把手机盖到桌上。
虽然我头脑发晕,但一个概念还是清晰地怼进了我的脑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