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秋天比我印象中过得更快,没等我反应过来,滴水就已成冰。

    窗户上生长着薄薄的冰花,我倚在窗边看脚下渐渐复苏的城市,心中没来由升起一些怪异的感受。是的,怪异。

    寂寥的冬季清晨,万事万物都好似相互疏离,显得死气沉沉,空虚得让人难过。

    我抓过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我的耐心几乎耗尽,那头才终于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

    “在哪?”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慵懒,“怎么了?”

    “陪我出去逛逛。”

    “好。”程澈清清嗓子,听上去清醒了许多,“什么时候?我过去接你吧。”

    “现在。”我拉上窗帘阻隔萧索进入房间,但过度的黑暗又使我感到郁闷,我只好把火气发泄到程澈身上,对着他无端一通大吼:“总之你尽快过来,听到没有!”

    “好。”他说。

    他妈的。

    我也不知道这股无名火哪来的,总之就是莫名其妙地愤怒,我一脚把矮几踹翻,喘了几息又补上两脚把垃圾桶踹得粉碎。

    -

    程澈大概没想到我会让他开车去鸥鸣村。他看着车窗外面目全非的村庄,不乏局促地握紧了方向盘。

    “今天外面很冷,海边风这么大,就不过去了吧,在车里看看一样的。”他对我笑笑,“抱歉,忘记上楼给你拿帽子了。”

    我摇摇头,对他的柔情不再买账。

    “下车,我想去看看。”

    说罢,我率先推开车门走了过去,程澈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才跟上来。

    说实话,再次跟他来到这里,我竟然一点没有旧地重游的感慨,反而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抵触。

    “咱们结婚纪念日,是在那儿过的。”我指向长长的半岛东侧的镜湾,声音被毫不留情撕碎在风里,“我和你。”

    “是的,你和我,咱们在镜湾的小船上,我搂着你一起跳舞,曲子是你喜欢的一首R&B。”

    我含混地应了声,想搭一搭海边的围栏。不过金属冷得离谱,我甩甩袖子,把手揣回了口袋。

    “你还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我又问。

    “当然。”

    程澈站到我身旁,目光渐趋幽远而静谧,“当时是在高速服务区,堵车堵了很久,差不多得有四个多小时吧。你应该等了更久,差不多五个小时的样子,所以你扑进餐馆的时候,样子其实有一点点滑稽。当然,更多的是漂亮,非常漂亮……很惊艳!我就在那时候被你吸引了目光……从此之后我的目光再没能离开过你。”

    “我当时是什么样的?”

    “冲锋衣,白色的,戴着一顶牛仔帽,啊,是棕色的,头发就那样散下来,在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仙女一样。”他说得出神,眉眼间镀上几分辽远与怅惘,“我记得你纤细的身体,掐腰时手指的样子很好看,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永远永远记得……当你无意间与我对视的刹那,毫不夸张地讲,我的心为你张开了。”

    “啊,你之前说过。”

    注意到我的兴致缺缺,程澈突然苦笑了下,我抬头望他,感受到无尽的苦涩如海浪般奔涌而来。

    “有时候我想,上辈子欠你的可真多啊。”他看着我,“你说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揣着袖子,抬腿往回走,“好冷。”

    “是很冷。”

    程澈快步走上来,用身体帮我挡风,然后帮我拉开车门。

    接下来我们并未立即回家,我命令他开车带我到处转转。这感觉真奇怪,明明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或者说我应该熟悉,但再次路过,却是那么的陌生。

    也就是说,我对地点的感受也变得那样奇怪了。

    “我”变得越来越稀薄了。

    我扭头瞥了眼程澈,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像极了冬日里染着薄霜的大地。

    后来,薄霜凝聚,秋雨从空中降落,淋湿了我们的肩膀和发。

    “是雪吗?”程澈伸出手,叹道:“原来是雨。”

    我说,这好像我们去欧洲的那次。

    程澈点点头,嘴巴张了张,像要说点什么。我替他把没出口的话说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吧,在家吃,喝点酒。”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友好,不由有些迟疑,但还是答应下来。

    从超市买完东西回来,他去厨房洗菜,我一边听杨真语音里里絮叨在路上看见我们的事,一边悉心布置着桌面。

    点燃蜡烛、斟上红酒,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发什么呆呢。”程澈端着盘子走来,把沙拉摆到桌子一角,然后请我入座。

    “我们好久没这么吃过饭了。”程澈说。

    即使不抬头,我也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殷切。

    察觉到我心情平平,他轻轻吐了口气,我猜他眼中的光点一定也随之消失了,不过我依旧没抬头,握着勺子柄在桌面上搓。

    “来吧,我们……我们干杯。”

    我吸口气,伸手去拿酒杯。

    “等下。”

    “什么?”

    程澈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我,我示意他看向我的手,后者一下发现问题所在,眼睛蓦地张大。

    “你……”他吞吞吐吐的,有点不太敢说,“你、你是不是忘记放在哪儿了?”

    “不知道。”我拧眉。

    “回家之后我去哪儿了?在洗手间吗?还是放床上了?”

    “别急别急,我去看看,说不定你只是忘记放哪儿了。”他安抚着我,话术十分干涩,但还是飞快把家里翻了一遍。

    我只顾拧眉坐在那儿,等他停下再问上一句“找到了吗”。

    “没有。”他揩一把额头,焦灼地原地转了一圈。

    “有可能落在车上了,你最近瘦了,戒指松了很正常,你别急,我再去找找。”

    我点头,无意识地抓着醒酒器一直摇、一直摇。

    客厅的钟表走过七分钟,我给程澈打了个电话,问他戒指会不会落在了鸥鸣村,因为我曾在岸边甩手。程澈闻言,回复说他这就去看看,后面依旧坠着一句“你千万别急”。

    我当然不会急。

    为什么要急?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点亮屏幕,依旧是程澈发来的消息。

    程澈:出门看到大屏广告,今晚似乎有你比较喜欢的明星的直播,你在家无聊的话就看会儿吧

    程澈:如果有适合我的代言可以帮我囤点

    程澈:要不你跟杨真聊会儿天,她不是对护肤品很了解么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中”,我有点烦躁,不喜欢被人当成只会哭的小孩一样对待。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等待他的时间里,我真的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但我没看直播也没跟杨真煲电话粥,而是打开电视找了部恐怖悬疑片——虽然我明知看这东西只会让梦魇更加严重。

    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变换,我看着蠢笨的角色四处惹事,不由一阵抓耳挠腮,拿手机跟杨真狠狠吐槽。

    杨真没回我,应该在忙,我于是继续往下看。

    大概十五分钟后,影片终于进入了暴风雨前的宁静,马上,高潮就要出现了。然而,一阵急促的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叮咚!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但再一回味,这铃声真是好生突兀。

    不对!这是我家的门铃。

    顿时我太阳穴一跳,心口砰砰直打鼓。

    这个时间,谁会来我家?

    是程澈?

    他已经找到戒指了?

    这么快吗?

    不可能!

    如果想找到戒指,他只能去鸥鸣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门铃还在孜孜不倦地响,我抽出水果刀握在手里,壮着胆子走到了玄关。毫不夸张,我的心马上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Surprise!”

    门板一开,杨真便明媚地跳了出来,我吓得一抖,手里的刀好险没捅出去。

    “你怎么来了?”我不无震惊,趁她换鞋赶紧把刀藏进鞋柜上的收纳盒。

    “我怎么不能来?”

    她搓搓手,自来熟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正准备来找你呢,路上遇见老程说你一个人在家,我就赶紧过来了。”

    “这么巧。”

    我咬咬唇,沉沉地垂下了眼。

    杨真注意到我的表情,凑上来对我一阵揉搓,“别哭丧着脸了,一个戒指而已,你家老程肯定能找回来的。”

    我空泛地笑笑,没吱声。

    “对了,我来还有别的事跟你说呢。”杨真把外套一扔,劈手抓起醒酒器灌了两大口。

    “来来来,坐下陪我喝点,我给你讲讲我这糟心事!我这辈子再也不谈年下了,真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风风火火又毛毛躁躁。我听得头大,但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只能坐在对面听她说。好在桌上有酒,能让我不时打断一下清净清净。

    房间里暖得很,我们喝着酒,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窗外的夜景。慢慢的,我们醉了,从桌子蹒跚到沙发上歪倒。

    杨真讲着她的烦心事,说她父亲跟原配生的哥哥最近升官了,当警长,了不起。

    我听得哈哈大笑,说他不是很喜欢你这个小妹妹吗,你烦什么?难不成担心你爹再给你生个了不起的弟弟?这样你就更没存在感了是吧?

    杨真就爬起来打我,拿抱枕攻击我的屁股。

    “走光了。”我扯她的红裙子,笑得花枝乱颤。

    后来,她接了通电话,我隐约觉得她拿的手机是我的,但我醉得直晃,没什么能力去辨认。

    不过无所谓,我跟她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

    恍恍惚惚的,我听到杨真在惊叫,说到底真的假的。

    我动了动,问她谁打来的。

    “没事,打错了。”杨真说着,反手把手机盖到桌上。

    虽然我头脑发晕,但一个概念还是清晰地怼进了我的脑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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