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云依已经找到了适合江溪拜师的先生,正是英兰书院中内院掌艺先生。
她姓段,年少嫁给一书生,如今已生有一儿一女,书生中举,她琴技名扬,三十出头而立的年龄,已在英兰书院内院做掌艺先生。
这是江禾之前突然拜访赫连云依时,对方提到的,回来后江禾尽数告知了江溪。
毕竟是为江溪选先生,还得过问她的意思,若是不愿,日后再慢慢挑选便是。
江溪略一听,倒是没反对,“这段先生我未曾听过,但我知晓掌院先生,一手古筝曾名动京城。”
江溪抚上刚送来的信件,里面写的是京城商铺之事,江溪暂且合上,细细回想,半晌道:“掌院先生是崔晚玉和崔念念的师父。”
熟悉的姓名许久不曾在耳边响起,江溪现下一提,江禾先懵了瞬才反应过来。
江溪曾顶替崔晚玉嫁人,至于崔念念,自不必说,那个原小说穿越到大昭的女主。
江禾忍不住瞥向江溪,观察她表情是否有异,担心她触景生情提议道:“不若不去内院了……”
“不。”江溪打断她,双眼满是不屑:“我不做逃兵,要认师父自然就得认最好的。”
江禾微微吃惊,却更多的是欣赏,也有莫名的疼痛刺在心头:“那我帮你。”
江溪却道:“不用,待我先入了内院,我自然有办法,你到了京城基本没歇过,你多歇息歇息吧。”
说到歇息让她很不自然,她几乎没怎么关心过人,因此也有些结巴:“你、你还是歇着吧,我的事情若有实在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会跟你提的。”
一股细密的疼痛感在江禾心头泛起,她道:“你有主见,我也不给你拖后腿,入学后我在院子附近为你置办个宅院,多多聘些丫鬟照顾你,住在书院我还是担心。”
江溪道:“还是住在书院我行事方便些,书院无论身份皆可带贴身丫鬟,我带个丫鬟便可。”
江禾立马坐不住了:“有什么要求?我这就为你找,小说里头贴身丫鬟都是要做心腹的,我给你找个家世干净签死契的!”
江溪拉住她的手,忽略“小说”这种怪异的字眼,将压下的信件递给她道:“我已有人选。”
江禾纳闷,又坐下来拆开信封览阅。
这信封看来是之前入京的江家旧奴写的。
他们与包平皆被派去京城的商铺中,暂任掌柜证明自身能力,写信之人似乎与江溪十分熟稔,字里行间皆是说“已办成”“不辜负主子的期待”。
当然,这人以为的主人是江禾。
江禾读信速度快,一眨眼看完,微微心惊收好信件。
江溪也不瞒,尽数告知。
来信之人名为江二庆,在商铺经营中崭露头角,受到江溪的青睐。
江溪寄信去江州的同时,对着视江二庆为眼中钉的包平写信询问其来历,自然是调查了个干干净净,江州回信倒还正常,包平回信便是多有抹黑。
莫须有的罪名,江溪任令另一位同样不遑多让的旧奴调查,他为了证明自身能力,查了个底朝天。
江溪这才敢放心任用江二庆,同时这些手段也坦白告知了他,并让他将其余人皆调查了一遍。
回信的内容中,江二庆先是讲明了那些人的底细,再表达自身的忠心,最后表明私自交代他的事,他已做成。
什么事呢?污蔑包平及其余身份有异之人偷盗。
偷盗主家可是大罪过,江溪眼不眨心不软,因着那几人是赵家安插之人,直接污蔑扭送官府。
江二庆被提拔为总管事,代替主家出头处理此事。
剩下几人见识了主家的威风,自然不敢惹是生非,也皆任了些职位,安排回江州的过几日就动身,留下的也会随着此事尘埃落定来拜访江禾。
这手段快刀斩乱麻,江禾不由道:“你这招和江浸月舞的剑一样狠,手起刀落就结束了。”
江溪只当是夸奖,接话道:“身边还得有个主事的,我想从其余人中挑一个,你觉得呢?”
这些事江禾管不来,江家产业皆是江溪的,她自然没什么想法:“随你咯,你用谁顺手就选谁,不过以后还要书信来往吗?”
说着江禾感觉到了一丝丝的紧张:“你去读书的话,需要我与主事周旋吗?”
江溪摇头:“书信吧,让主事将汇报之事写于纸上便可。”
江禾松了口气,已然猜到了些许:“那丫鬟的人选,和这些人有关?”
江溪道:“没错,江二庆有一独子,生了重病已去,只留了家中一女,如今正是五六岁的年龄,她正好。”
“那便是他家最后的血脉了?”江禾不自觉说出口。
江溪突然笑了,“拿不准,明面上倒是就这一个,但我已允江二庆,待他孙女及笄后会高价为其寻一良人入赘,备上厚厚的嫁妆,待到三十便会放契。”
这算软硬兼施,暂且唯一的血脉留在京城,江二庆也会顾及着不会生出异心,况且全家身契也皆送到了江禾江溪的手中,算得上多重保障。
江禾便道:“你实在聪慧,真是个小神童。”
说着说着江禾便忍不住上手揉江溪软糯的小脸,江溪轻拍她的手:“我不小了!”
再怎么算也比江禾小,江禾带着笑继续揉捏。
换来江溪的白眼。
另一处,许是米饭吃得太多,早早睡下的江浸月皱紧了眉头。
忽然一下惊醒,月亮才刚挂上天空,乌云缓慢移动,遮住落下的月光,暗无天日。
方才的梦让江浸月回想了些场景,却如这夜空般被迷雾笼盖,看不真切。
江浸月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这一次她看清了,看清一张天真烂漫的脸。
女孩才十几的年岁,穿着粉衣,仰着红润的脸,声音清脆朝她奔来:“师尊!”
师尊?江浸月努力低头看自己的身躯,一袭墨衣,身形高挑,其余的再看不真切,面前奔来的女孩堪堪到自己的胸口。
画面一转,这女孩似乎年长了些,褪去稚嫩之气,更加明媚,她半披发丝,斜插银簪,簪上有颗圆滚滚的红珍珠。
珍珠有红的吗?
此时两人正在一饭桌上,面对面,那女孩笑意盈盈为她夹了一块腊肉,梨涡浅浅:“这是饭堂里最好吃的腊味饭,你快试试。”
江浸月低头看盛饭的木碗,刚一有动作,视线似乎被白雾遮挡,各种颜色的光冲进眼睛,白雾慢慢散去。
原来是面前的场景不断变化着。
等待许久,江浸月努力眨眼又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女孩簪上的珍珠是白的,视线下移,她脸上似乎有些紧张,嗫嚅道:“师尊……”
“小师妹!”远处朗声传来一男子的呼叫,他目光移来的一瞬死死皱紧眉头,行礼道:“见过师尊。”
随即直接拉住小师妹的手腕,面露急迫之色:“阿瑶,跟我回去!”
被拉扯而走的女孩回眸,眼角红红的,轻轻喊了声:“师尊。”
江浸月腿脚钉死在原地般,一动不动。
梦,如琉璃般陡然破碎。
醒来的江浸月挺直背脊坐在榻上,脑中思绪混乱。
她没成长老,成了师尊?师尊老了就是长老了吧?
江浸月突然蹦出来这般可笑的念头,隐下嘲意,努力想那个女孩的名字。
上一次的梦,她自然而然便知道了师父的姓名,但这一次为何不知了?
阿瑶?小师妹?唤她师尊?没礼貌的男子也是她徒弟吗?
理不清,完全理不清,江浸月干脆翻身下床,出门练剑。
只有不断的练剑、不断的进步,才能暂时麻痹她,让她的思绪平稳住。
等到天方泛起鱼肚白,旭日初升之时,她才堪堪停手。
头上、背后皆是汗水,江浸月抬袖抹去,冲进正屋。
脆弱的木门被用力推开,“哐当”一声,还好没坏。江浸月对着床榻上被惊醒的人道:“想起来了!但不够,还不够。”
江禾揉着眼睛起身,无奈道:“好好,我这就为你做饭去。”
江溪也已醒来,她有些起床气,绷着小脸穿起衣服,棉鞋是兔绒的,踩进去软绵绵的,她起身就去拿小软剑。
“走吧。”
刚练完剑的江浸月一愣,转眼见江禾也起来要做饭,忽然涌出些窘迫来。
江浸月说出来的话被冻结冰似的,比水井里的冰还硬:“嗯,辛苦了。”
这话对江禾说的,可惜她还在打哈欠翻衣服,没听见。
江溪听见了但没管,背着小软剑踏出房门,寻着那熟悉的墙角,放好软剑,摆着架势扎起马步。
通常这时候江浸月会舞剑,待她扎完马步就会教她新的招式,此时此刻,舞了快有两个时辰剑的江浸月,只好又召出虹云剑摆弄起来。
江禾如行尸走肉般拖着步子经过,又经过被盖着木板防止有人跌进去的水井,最后来到挂满腊肉的右院,转身进了热气朝天的庖厨。
这时辰已来了两个帮厨,灶上热着高汤与早上得用到的汤粥之类。
两人正在案板前准备食材,见着江禾规矩唤了声:“掌柜的。”
江禾点点头,撑在灶台上拍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今天可有一场大仗要打,和赫连云依串通好的戏可得好好演才行。
江禾晃晃头,环视庖厨,想着做个什么菜给江浸月。
太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忽而灵光一闪。
江浸月曾经吃了什么?吃了腊味饭,说明修仙界有米饭啊,做一份米饭如何?
也不对,之前做的菜也都配饭,怎么无用?
江禾寻摸到了一个木板凳,坐在灶肚前,燃烧的火焰映着她面色发红,她顺手拿了个染着泥土的肥地瓜塞进去。
她拍拍手,动作一顿。
以前做的饭不是她亲手做的,也不是食谱里的,所以才没有效果?
江禾立马在脑中想着米饭,似有一实体书页面翻阅声,不出片刻,立即有“米饭”的食谱蹦在脑子里。
米饭、杂粮饭、炒饭、竹筒饭……
聚集会神于米饭,跃出的食谱里标注的做法与平常做饭几乎无异,只一点,需山泉水。
哪来的山泉水呢?京城郊外似乎有一庙是靠山的?
今日的做戏是给间谍看的,江禾从一开始就不怀疑陆伯,因此从板凳上一下站起,跑到右院敲门。
陆伯每天早出晚归,带着酒意回来倒床就睡,他开了门还有些迟钝,对着江禾道:“江小姐?”
江禾拜托道:“今日可否帮我去郊外取点山泉水?”
想着陆伯一人也不安全,便道:“这样吧我出钱,您在外边找个信得过的帮我弄点山泉水可好?”
陆伯想也没想:“这点事我自己去便是。”
江禾迟疑:“您驾马车去吧,我单独给您找个马夫,这样您也不冻着。”
陆伯却只挥挥手:“无碍无碍,不用担心,我和友人一起便是。”
话到如此,江禾也不多劝,至于陆伯口中的友人,江禾也不好打听,但隐约觉得这些日子他总出门,应当是与那友人有关的。
饭晚上再做不迟,但戏是约定好晌午演的,江禾回去睡了个回笼觉,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