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暗中观察许久,告知江禾雅间并未出现特殊的顾客,负责雅间的小二行为并未有何异常。
这显然是没有需要传递的信息,江禾得想办法创造出信息,逼内贼主动去露出破绽。
江禾故技重施,刘厨那边已有许多人登门拜访,但犹豫许久,他表露出来还是赫连家给的待遇足够,齐福楼也不错,但还是更偏向于老东家。
江禾与赫连云依喜笑颜开,在客栈商量着怎么再给刘厨送份大礼,以让他看见赫连家的诚心,下定决心留下。
两人脸上喜意不假,但显然有了防范,专门去了雅间谈话,不许任何人靠近。
送走赫连云依,江禾立刻去了二楼的地字号间,江浸月对她摇头:“并没有人偷听。”
江禾:“我不信内贼会坐以待毙。”
上次演的戏,江禾对每个人皆问了麒麟之事,虽说了要保密,但真的会保密吗?
如果内贼与其他人关系较好、且心思缜密的话,说不定已经发现了有不对劲之处。
但刘厨的表态,让齐福楼觉得只差临门一脚,这种情况,会不会逼得内贼冒险传递信息呢?
次日,江禾一大早便出门,偷偷摸摸用东西盖住露出一角的木匣,躲过人放置在正房中。
这才松了口气出门对护院吩咐道:“快去逍遥居请来赫连小姐。”
护院拱手应下:“是。”
约莫快过了半个时辰,如坐针毡的江禾已在后院中来回踱步许久,护院这才喘着气回来复命。
江禾立刻迎上去,目光往他身后看:“赫连小姐呢?”
护院道:“赫连小姐今日没在逍遥居,小的问了,说是家中好像发生了急事,一个时辰前便回去了,小的这便匆匆回来告知掌柜。”
他说着抬眼看江禾焦急的表情,带着些小心翼翼,提议道:“不若小的去赫连家……”
“不用了。”江禾打断他的话,难得语气凌厉、带着怒气。
江禾转身走远,分外不解:“怎么早晚皆没事,偏偏节骨眼上家里就有事了?”
她行为的反常,虽然拼命压制下来,但来到大堂,像往常般翻看账本时的心不在焉,还是被人发现了。
连常来的老顾客也问道:“江娘子,最近怎么脸色不太好啊?”
江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换上笑容:“许是睡得少了吧?”这般打发过去。
显然她这幅样子,被有心人注意到。
有心人趁着员工午饭时,假装多嘴,问了几句:“掌柜的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一齐吃饭的人里,有人接话道:“我看见掌柜早上拿回来了一个匣子?难道是那东西有什么问题?”
护院也在这批人中,说出自己的猜测:“那匣子应该是要给赫连小姐的,掌柜的还叫我去唤赫连小姐了,只是她今日有事。”
“那为什么不叫你直接带给她?”有人疑问。
护院夹了口菜,随口道:“许是很重要吧?得当面给。”
很重要?咀嚼着米饭的一人拿筷的手微微停顿,顿时联想到了近日发生的事。
难道是要给刘厨的?但是为何这么鬼鬼祟祟,是怕被人发现里面是何物吗?
如果匣子内是不可见人的东西,且是给刘厨的,拿下那匣子,岂不是一举拿下两人的把柄?届时,想扳倒平安客栈,又威胁刘厨加入齐福楼,那岂不是轻而易举?
但是江掌柜已有戒心,若是贸然行动,会不会……
收益高于风险,若是事成,齐福楼必定会给他一大笔银子,再说了,只要不是他亲自偷,他又怎么会暴露呢?
他忍不住勾着嘴角,塞入一口饭菜压下禁不住的笑意。
江禾特地待在正房中,不往前边大堂晃悠,以降低内贼的戒心。
负责盯梢的江浸月待在临街二楼雅间里,一排的雅间,她专门挑了最中间的,推开木窗,冷风吹乱她的发梢,角落盆中白炭闪烁着零星的火星子。
左右雅间内顾客的谈话,皆落在她耳中,江浸月抵着窗户,透过缝隙向下观察人来人往的行人。
有一白发苍苍、佝偻着身子的老翁出现在右院前,左顾右盼,他轻轻敲了右院木门,不多时,便有位小二迎出来,
两人的对话随着冷风,清晰地钻入耳中。
“老人家,又是来找卫娘子吗?”小二问道。
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老翁点点头,颤颤巍巍道:“是、是啊,拜托您让她出来。”
小二应下,跑回院中,很快,卫娘子一边在灰围裙上擦手,一边踏出院门。
卫娘子强撑着一口气,故意怒道:“没钱了!”
不是他。江浸月视线此时被另一人掠夺,入客栈用饭之人皆是匆匆,很有目的性地径直入内。
但这人不一样,他独自前来,脚步滞留不前,停顿片刻,似乎是与客栈内的某人对上视线,他随即抬脚、大步进入。
江浸月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上百把剑同时刺来,她能第一时间找出那把剑气最弱的“软柿子”,立即出招破局。
这种自信感她与生俱来,突然在脑中冒出来这个想法,她也没多想,因为事实本该就是如此。
今日客栈用饭之人进入大堂时,皆有“招式”,只这个人的“招式”是突兀的,在喧闹的客栈前,过于安静,目的性过强。
江浸月手下一松,窗户关上,她转身便推门而出,来到楼梯口处,隐住身形暗中观察。
那人戴着灰色棉帽、一身棉麻交领长衫、外穿袄衣,放在人群中平平无奇,难以注意。
他没选择上二楼雅间,领路的小二引他到了角落的小桌上,他点好菜便低头饮茶,不再左顾右盼,沉寂下来。
江浸月环顾整个大堂,小二在客人中间端菜穿梭,账房在柜台后认真拨弄算盘,并无异样。
那人全程只跟点菜的小二有过交流,大堂喧闹,江浸月凭两人表情与口型判断并未多说别的话。
菜品上齐,他举筷夹菜,似乎只是个普通的食客,与此同时,又有两位特殊之人进入大堂,江浸月皱眉撇去。
一位是衣着朴素的老翁,蓄着胡子,但那长袍虽是素色、却是锦缎,另一个年轻些,表现十分恭敬,穿着更华丽,但也算寻常。
两人也未寻雅间,径直在大堂寻了位置坐下,正好坐在了可疑之人的旁边。
老翁全程未说话,年轻些的帮忙点菜,似乎对对方的口味十分了解,很快点完菜,年轻人为老翁倒了一盏茶,交流起来。
菜上齐后,两人动筷各夹了一口,显然不是为吃饭而来,因为片刻后,年轻人唤来小二,问了句:“你们掌柜的可在?”
小二顿时紧张起来:“是菜品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人爽朗一笑:“自然不是,我乃国子监博士梁汲,此次前来,是特意拜访你家掌柜的。”
小二送了口气,丝毫不怀疑,连连躬身道:“这位大人,小的这就去请掌柜过来。”
话毕一路小跑去后院,生怕耽误了大人时间。
而正房得到消息的江禾,显然一愣,与房中看书的江溪面面相觑。
“这么快就来了?”江禾有些意外,简单整理了衣衫,与江溪眼神交流了一瞬,这便带着小二走来大堂。
江浸月的目光中,那个独自用饭之人见到江禾时,显然慌乱了,携筷的手颤抖了一下,不细看很难发现。
江禾距离他不过一米之距,站在两位拜访之人身边,笑着道:“请问二位是?”
梁汲三十出头的年龄,起身介绍了一遍自己与老师的身份。
似乎是配合好的,老翁一直饮茶不说话,只梁汲与江禾交流。
江禾自然行礼唤了句大人,随即好奇道:“不知两位大人所来何事?”
梁汲道:“听闻掌柜有一女,秀外慧中、聪明睿智,不知是否愿意进书院读书?”这是退而求其次的说法,不过试探江禾对于独女读书的态度。
说到书院,江禾一笑:“正要送她进书院学琴呢,只读圣贤书,总归没多少出路不是?”
梁汲一噎:“话不可这么说,也有精通文史的女子开设讲堂做女学究的、还有女子甚至入宫做成女官、编纂史书,您女儿讲不得以后大有作为。”
江禾虽然心动了,也希望江溪多读书,但还是得唱黑脸,抬着下巴轻笑道:“有道理,只是我女儿她,不只书读得好,琴技更是好,其它方面也是不差,不是也有女子因特别擅长某种技艺入宫做了女官吗?”
这话不假,这位女官如今还在宫中,因书法一绝,极受看重,后来便涌现出许多专擅一技选为女官之人。
梁汲没想到这普通百姓居然这么难劝说,也这么心高气傲,虽然听闻过这掌柜出身于江州江家、眼高于顶算是情理之中,但这么难拗还是出乎意料。
他老师年纪这么大了,又想收一弟子有这么难吗?梁汲无奈。
康远公也不曾想江溪娘亲这么难劝,忍不住抿了口茶,肃然出声:“若是我收她为徒呢?”
梁汲先前介绍过他,江禾此时自然是知晓他身份的,闻言,江禾愕然一瞬:“您是要开设学堂吗?想让小溪做您学生?”
康远公扶着茶盏一愣。
梁汲赶紧解释:“是收为弟子!老师教导的学生无数,但只有我一位弟子,收您女儿为弟子,算得上您女儿天大的造化了!”
江禾心中不屑,这天大的造化,是江溪亲自谋来的,不过这康远公受尽尊敬,定然也是有真才实学的。
她面上满是惊讶,还是犹豫:“可我女儿已决定年后拜师学琴。”
梁汲对她这幅模样恨铁不成钢:“拜师什么时候都能拜,师父什么时候也都能找,但我老师,可是万年难遇!”
江禾厚脸皮道:“可是,小溪确实琴技极好,比读书有天赋多了……”
梁汲满腹的经书,对这种“歪门旁道”打心底不屑,闻言发现实在难拗,狠叹了口气,拂袖坐下,也不想再劝。这做娘的,不是耽误孩子吗!
康远公此时淡淡出声,问:“江溪怎么想?”
江禾蹙起眉头,好似才意识到从头到尾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想法,如遭雷击,嘴硬道:“她、她还小……”
就在此刻,大堂后门处响起一道稚嫩的呼唤声:“娘亲!”
是匆匆跑来的江溪。
江禾暗中松了口气,再不来她真的没借口拒绝了!
江溪来至桌边,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像模像样对两人行礼。
隐在楼梯处的江浸月眼见喧闹的大堂,在这句称呼中骤然安静下来,大家很少见着这位掌柜女儿,转眼望去,居然有两位看起来身份不平凡之人,众人皆燃起吃瓜的欲望。
同时,江浸月注意到那位鬼祟之人已坐不住,赶紧起身,越过大堂中几位上菜、报菜的小二,直接来到柜台处结账。
难道他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念头一出,江浸月立刻掐断,她不信自己的直觉会出问题。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的动作,只瞬间、短短的一秒不到,他掏出了一张银票。
银票面值最小也应当超过一两吧?普通百姓在这种平价客栈中,会掏出银票付钱?江浸月不知大昭银票面额,但她知道客栈菜品便宜。
她怀疑地望过去,账房已经在为他找钱。
也找出了一张银票,那人立即收好,攥在手心,随即状似无意地挠头。
但江浸月耳目清明,她明显看见了那人十分迅速地将银票塞入帽中,脚下发虚地往外走。
江浸月心头冷笑,抬步下了楼梯,掠过账房待的柜台,假装出门透气,实则紧跟了上去。
两百尺,是她行动距离的上限。
那人鬼祟拐进云水茶苑与客栈之间的小巷,似乎是要抄近道。
小巷偏僻无人,他拐进去之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但已经迟了。
时机正好,江浸月如鬼魂般跟在他身后,根本不需要召出虹云剑,掌间带风一个手刀袭击过去。
那人刚意识到不对,要回头时,手刀劈来,下一秒他便软塌塌倒在地上。
江浸月轻而易举提溜起他的后领,脚尖点地,轻盈翻上围墙。
她点着庖厨房顶,如麻雀般飞进水井院空置的双层木楼,稳稳落在二楼平日台上,推开一门直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