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不加雕饰,所经之处皆很朴素,连房梁都有些许腐朽的痕迹,木门阴凉处也有密密麻麻的蚁洞。
唯有一处院子与之格格不入,这正是裴府最大的院子,正院翻新没过两年,院里甚至配了小庖厨,正屋更是装修华丽,说句金碧辉煌也不为过。
正是冬日,屋内铺满了兔毛绒毯,踏过堪比小腿高的门槛,可见左右被隔为两间,面前是圆桌,用来招待裴夫人关系亲密的亲朋好友。
左处绕过屏风走过美人榻,再走过梳妆台,便是床榻,塌尾甚至又分隔了一间沐浴的小屋子;圆桌右处便是裴夫人的小书房,不仅摆满了各式的小书,更是摆了古筝,墙上挂满名家字画。
正院里,只要得了空的小桌,皆被摆上珍宝古玩,夜明珠占了蜡烛的位置,夜晚时折着月光,发出微微的光芒,与房内的金银珠宝相映照。
不知情者进来,还以为进了公主府。
身披兔绒披风、头戴玉翠银钗的白雪,脚下生风走到长院尽头,跨过门槛打着帘子跨进正屋。
有两个小丫鬟守在门内两边,替她脱下披风,白雪急得扯下一丢,忙走过屏风来到美人榻前行礼。
“夫人,那两人还在呢。”
美人榻上的女子眼波流转间眉眼染上微微嗔怒,她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将盘中甜梨送入口,“咔嚓”一声,咬下半截甜梨,带着泄愤。
这位国色天香的女子便是裴夫人,她将余下的甜梨丢回盘中,动作之大,耳边金钗坠下的流苏晃动着,言语中全是不满:“狗皮膏药!”
身侧伺候的阳春眼疾手快收走盘子,以免主子袖口蹭到方才迸溅出的汁水,她使了个眼色,白雪立刻接收到,上前几步蹲下来为裴夫人按腿。
阳春道:“若夫人实在不想见,奴婢寻个由头打发便是。”
裴夫人指尖染了豆蔻,衬得她肤如凝脂,她叩着榻上的小几:“让她坐坐冷板凳也好。”
正用巧劲按腿的白雪抬着头,微蹙眉头,张了张口,在瞥到阳春警告的眼神后又咽下。
阳春与她一同长大,知道她又要心软说话,生怕惹了主子不高兴,忙警告她别说。
裴夫人将两人动作收入眼中,她道:“欲言又止什么?想说便说!”
白雪垂着眼,想起在厢房前匆匆瞥到的场景,颇为可怜道:“那位江娘子还带了个小丫头呢,看着模样还没我们小姐年长,估摸四岁不到。”
她口中的小姐,自然是裴家如今唯一的子嗣裴初婉,年龄也不过四岁多。
来人通报时,也是提到江禾带着幼女前来,裴夫人拍了下榻上木几,“啪”的一声:“她这是苦肉计,随了她去!”
这么一下,白雪赶紧起身,捧着夫人的发红的手:“夫人可别动气,怪奴婢多嘴了。”
片刻后,裴夫人缓过气来,对着阳春道:“你去前院看看。”
阳春应下,立刻退至屏风前,转眼便拿过披风,一下披上往外走。
正屋内,白雪知晓夫人还是心善,可怜那受苦的小孩,她露出笑容叉起甜梨递给夫人。
前院厢房处,正处于一阵死寂中。
江禾正在憋着气进入情绪,江溪就在一边捧着书看,不是她好学,是她实在看不得江禾这么神神叨叨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禾定睛看去。
只见这木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女孩扎了两个小辫,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着。纯净如水的大眼睛中满是好奇,小脸如雪,白乎乎圆滚滚,因着跑过来费了些力气,脸颊红红的似雪中朱梅。
她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先看向江禾,很快又看向另一个小孩:捧着书的江溪。
似乎是对江溪的动作很难理解,她歪着头皱眉,好像陷入了很大的难题里。
后边很快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清脆的女声焦急呼唤着:“小姐!”
女孩如临大敌转头看身后,然后如兔子般一下蹦进厢房,左顾右盼,选择钻到了桌子底下。
一身鹅黄的袄裙沾了灰,她却不嫌脏。
这番举动别说江禾有些发愣,连江溪都忍不住放下书,颇有些惊讶。
江溪低头望去,与女孩对上视线,女孩弯着眼睛,小脏手竖在唇前:“嘘!”
女孩的身份呼之欲出,江溪不欲与她为敌,点点头替她将露出来的裙角塞进桌底。
门外很快出现了三个面色焦急的丫鬟,她们直接进来,行了个礼:“叨扰了。”
随即如同抓了很多次般,直接蹲下来掀起垂地的桌布,一脸无奈道:“小姐,这里都是客人,我们回后院好不好?”
女孩被抓到也不恼,扬起笑容钻出来,拍拍手:“不好。”
丫鬟语塞,女孩抬头问:“你们两个是谁?既然是客人,为什么要待在这?”
江禾蹲下来与之平视,含笑介绍道:“我姓江,是来找裴夫人的,她是我的女儿,名为江溪。”
女孩没意识到她躲开了问题,转而好奇看向已经下了板凳的江溪,女孩对着她手侧的那本书道:“我可以看看吗?”
江溪点头递给她。
刚翻开一页,女孩便吃了黄连般赶紧盖好,还了回去,不可置信:“你居然能看得下去这个?我每次被迫看书时总是会发困,你一点不困,难道是有什么看书的诀窍吗?”
阳春赶来前院厢房,便是看到这幅场景。
她微微皱眉,拂开挡路的丫鬟,面露严肃:“小姐,别在前院胡闹了。”
阳春眼神如利刃般扫过身后三个丫鬟:“怎么看顾小姐的?居然闹到客人眼前了?还不快带小姐下去。”
女孩见到阳春的一瞬间,脸上便没了笑意,听到她的训斥颇为害怕地躲在江溪身后。
江溪一愣,向旁边一步把人给遮严实住。
为首的丫鬟硬着头皮劝小姐:“我们先回去吧小姐?”
女孩摇摇头。
阳春不欲多说,直接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抱起来递给丫鬟。
女孩毕竟年岁还小,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忍不住哭闹起来:“夫人坏!夫人不让我和新伙伴玩!”
江禾在一边反应过来,这个行事果断的女子是裴夫人身边的?
阳春冷冷看向丫鬟,抱着小姐的丫鬟立马转头离去,一边走一边哄道:“小姐不哭,我们回房玩小马。”
女孩还是啪嗒掉着眼泪,伏在丫鬟肩头,泪眼婆娑看向江溪。
江溪实在没想到才见一面,她居然就认为两人是伙伴了?小孩子果然还是太单纯了。眼见她还有些不舍望着自己,江溪想了想,与裴家独女交好并无坏处,这便两小步追出去。
只是她更像小鸡崽,盯着两人的阳春直接伸手拎住她的衣领。
女孩见状,忍不住伸手,哭道:“江溪!”
居然记住了她的名字,江溪倒是没哭,直接将书本交给没走几步的小丫鬟:“姐姐,可以帮我送给她吗?”
江溪也不到四岁,正是软萌可爱的年龄,被唤姐姐的小丫鬟见她如此乖巧,心里喜欢得紧,但还是碍于阳春在场。
阳春冷漠地一手拿过那本书,翻看了两下,没什么不妥,直接丢给小丫鬟:“别待在这碍眼了。”
小丫鬟接住,福身告退。
前院又归于了安宁,江禾酝酿许久的演技终于派上用场。
江禾垂着头,一副很好拿捏的模样,言语恳切:“都怪民女刚入京时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裴夫人,望裴夫人能给民女一次机会,能好好赔礼道歉。”
阳春听下人报来的话,知道她是从旁边的詹府出来的,嘴上说的“赔礼道歉”,怕不是只是顺便来看看热闹的吧?
阳春冷笑道:“礼呢?”
这是故意为难江禾,但江禾也理亏,装作听不懂对方的为难,死猪不怕开水烫道:
“民女今日来拜访詹公,这才发现裴府就在此处,便想着来赔礼道歉,至于这礼,民女实在不知裴夫人喜爱什么,只求裴夫人能指明,民女也好准备着。”
阳春不吃她这一套,夫人谴她来也不是为了说什么的,她只想着快点回去复命,因此不屑道:“我们夫人看不上你那穷酸东西,你若想再等,你便等着吧。”
话毕便走,江禾也不挽留,只是如同风中摇曳的拂柳般掩面悔恨,扯出绣帕擦擦泪水。
过了会,江溪忍不住拉拉她的衣袖:“人走了,别演了。”她看着实在辣眼睛。
江禾走到门口,做贼似的看这边确实没人了,揣起来干净的绣帕,又坐在了椅子上。
她咧嘴一笑:“怎么样?演得好不好?”
江溪一顿,无奈道:“好。”
阳春耽误了太长时间,裴夫人觉得纳闷,让白雪去看看。
白雪前脚刚走,阳春便回来复命。
阳春将江禾所说之言复述一遍,并点评道:“假惺惺的妇人,夫人您可别被她骗了。”
裴夫人抿了口甜滋滋的花茶,无所谓道:“我怎会被她骗了?”
白雪来到厢房,也是听了这套说法,眼见阳春不在,恐怕是先回去了,这也匆匆回来复命。
一进门,白雪眉眼间染上哀愁,倚在裴夫人身边道:“那位江娘子的歉意不假,厢房处连个炭盆都没,奴婢看那个小的,手都冻得发红呢,江娘子回了奴婢的话,还要去捂那幼女的手,瞧着实在可怜。”
裴夫人犹豫起来:“真的?”
白雪哀叹一声:“奴婢怎会骗夫人?”
阳春气得发笑,赶紧走上前:“夫人可别被她们骗了,估计是苦肉计呢。”
裴夫人想了想,怒道:“真是歹毒的女子!孩子都冻成那样了,没曾想是她故意的!”
白雪接话道:“可是奴婢看江娘子对那幼女的心疼不假,估计真的是从詹府出来看见了裴府,这便想着求夫人指点一番,日后好提了合您心意的礼品上门,正式道歉呢。”
裴夫人怒气一滞,又有些优柔寡断起来:“是这样么?”
阳春只觉得白雪太单纯又太蠢,被那对母女骗了去,刚要开口再劝住夫人,只听门口有丫鬟通传声响起。
“夫人,素月求见。”
素月也是裴夫人的陪嫁丫鬟,但她身手好又有些医术在身,被裴夫人指派去处理外头的事情,平常无事是不会来内宅的。
裴夫人也有些疑惑:“传她进来。”
素月身姿挺拔、一身便装,绕过屏风行礼,急切开口道:“夫人,王宅出事了!”
“王宅?”裴夫人靠在美人榻上,问:“是哪?”
阳春最先反应过来:“难道是齐福楼王掌柜的那个王宅?”
闻言,裴夫人也反应过来,直起身子,指尖死死叩住茶几一角:“出什么事了?”
素月回道:“先前我们派去的护院忽而反水,上报官府,说是发现王福有一地牢,私藏逃奴,甚至在他书房的信件里,发现其命人强掳良家女子……”
护院怎么会突然反水?裴夫人终究是坐不住了,怒而起身,忍不住来回踱步。
她心怀侥幸问道:“那报官所述之事查证了没有?全部属实?”
素月也是恨铁不成钢:“官兵提了王宅隔壁满院的家仆,也传唤了被掳来的小妾,听着口供……全部属实!”
裴夫人大怒,将身侧茶几上的瓷碟狠狠掼在地上,绒毯渗进甜梨汁水,深得晃眼。
阳春忽而灵光一闪,几步来到裴夫人身边:“夫人,您说事情怎么会这么巧,那人来我们府上,王福就出事了?”
裴夫人一顿:“你是说?”
没说的话已心知肚明,裴夫人冷笑一声,复又坐回软榻,用力一拍桌子:“传江娘子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