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京城,春意正浓,御道两侧的槐树新叶初绽,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然而,枢密院正使的书房内,气氛却与窗外生机盎然的景致截然不同。
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要将桌面的山河镇纸淹没。萧煜端坐案后,一身深紫色一品官袍衬得他面色冷峻。他指尖正停留在一份标注“绝密”的军报上——北境和谈已达成初步条款,但北漠三王子麾下仍有数支骑兵在边境线频繁游弋,似在试探。镇北大将军李崇山请旨,是否可“适当示警”。
“示警……”萧煜低语,朱笔在指尖转了半圈,未落。他目光移向另一沓卷宗,那是刚从户部调来的、近三年各边镇粮饷拨付的细目。数字庞大,条目繁杂,其中几处军镇的耗损比例,高得有些不寻常。他想起江南漕帮那个“三爷”供出的、几条通往北境的“特殊”物资线路,眼神微沉。
“大人。”岑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将一份薄薄的密报放在案上,“刚收到的。我们安插在工部将作监的人发现,近三个月,有数批标注为‘修缮皇陵’的特制青砖和防火涂料的出库记录,与实际运往西山的数量对不上,差额约两成。去向……正在追查,但其中一批的签收人,是内务府采办处一个叫常顺的太监。此人是已故刘贵妃(皇后王氏未废时的称号)宫中掌事太监的干儿子。”
皇陵。青砖。防火涂料。萧煜眸中寒光一闪。腊月祭祖之变后,皇陵守卫加强数倍,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但这些“消失”的建筑材料,若被用于在皇陵附近构筑隐秘据点或通道……
“盯死这个常顺,查清所有与他往来的人员,尤其是宫外之人。”萧煜沉声道,“另外,将户部这三年边镇粮饷的异常拨付条目,与兵部对应的军械损耗、人员补充记录做交叉比对。重点查……”他指尖在几个耗损异常的军镇名字上点了点,“这几处。我要知道,多出来的粮饷,最终流向了哪里,养了什么人。”
“是。”岑舟领命,悄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余下更漏滴答。萧煜向后靠入椅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回京半月,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水下暗流从未停歇。皇帝借“月君”案清洗了一批官员,空出的位置引得各方势力暗中角力。而“月君”残党,显然并未死心,甚至可能以更隐蔽的方式渗入朝堂各处。这场仗,从明处转到了暗处,反而更加棘手。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渐合,天际染上一抹瑰丽的橘红。这个时辰,她该从林府回来了。
萧府,华灯初上。不同于枢密院书房的冷肃,正院内温暖明亮,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饭菜香气。
林微月刚送走今日最后一批前来“走动”的官家女眷。她如今是一品护国夫人,又是枢密院正使的夫人,身份尊贵,加上江南之行“辅佐夫君查案”的美谈早已传开,回京后自然成了京城贵妇圈的新贵。每日递帖子求见、送礼的络绎不绝。
“小姐,这是今日的礼单和拜帖。”白芷捧着厚厚一摞册子进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光是想要请您赏花、听戏的帖子,就有十七张。王侍郎夫人还想请您做她女儿及笄礼的正宾。”
林微月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唇角微弯:“倒是热闹。”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几张帖子背后快速批注,“李尚书夫人赏花,可去,但只坐半个时辰。刘御史家听戏,拒了,就说我近日染了风寒。王侍郎家及笄礼……应下吧,备份厚礼。”
她处理得快速果断,哪些该亲近,哪些该疏远,哪些纯粹是应酬,心中自有丘壑。这不仅仅是人际往来,更是通过内宅女眷的脉络,感知朝堂风向,收集零碎信息。今日席间,那位以消息灵通著称的陈夫人不就“无意”提起,吏部右侍郎的夫人最近与已故安郡王妃的一位表姐走得颇近么?
“府中事务呢?”她放下笔,问侍立一旁的管家萧福。
萧福如今对新夫人是心服口服,恭声禀报:“回夫人,您吩咐整顿的东跨院小库房已清点完毕,多出的几件前朝古玩和老夫人当年的部分首饰已单独造册封存。针线房和厨房的人手调整也已完毕,新提拔的管事都还算得力。只是……”他顿了顿,“外院浆洗上的张婆子,昨日告假出府,至今未归。已派人去她家中问了,说是前日傍晚有一陌生男子寻她,之后便心神不宁。”
张婆子?林微月记得,是府中做了十几年的老人,负责浆洗一些粗使仆役的衣物,并非近身伺候的核心人员。“陌生男子?可有人看清样貌?”
“门房说,是个穿着灰布短打、戴斗笠的汉子,看不清脸,只说姓胡,是张婆子老家的远亲,来送东西。”
姓胡?林微月心头一动。江南漕帮那个“三爷”手下,不就有一个失踪的账房先生姓胡么?百草堂的胡掌柜也姓胡……是巧合?
“知道了。”她神色不变,“她若回来,立刻带来见我。若到明早还不归……就让岑舟的人去找。另外,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仆役告假外出,需报明缘由、去见何人、预计何时归,由你核准。非常时期,谨慎些好。”
“是,夫人。”萧福领命,心中暗赞夫人思虑周详。
晚膳时分,萧煜回府。餐厅内只他二人,菜肴精致却不多。林微月亲手为他盛了一碗山药龙骨汤,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眉宇间的冷硬。
“今日朝中可还顺利?”她轻声问。
“老样子。北境和谈细节扯皮,户部哭穷,兵部要钱。”萧煜言简意赅,喝了一口汤,暖意入腹,神色稍缓,“你呢?听说今日府门若市。”
林微月微微一笑,将日间见闻和府中张婆子之事说了,末了道:“我总觉得,这‘胡’姓出现得蹊跷。若真是百草堂或漕帮余孽,他们找上一个浆洗婆子做什么?张婆子能接触到什么?”
萧煜放下汤匙,目光锐利:“浆洗房……虽不起眼,却能接触到府中大多数人的衣物。尤其是外院护卫、杂役的。若想通过衣物传递消息、夹带物品,或者……了解府中人员出入、守卫换班的规律,那里反而是个盲点。”
林微月心下一凛:“他们想窥探府中虚实?还是想对你不利?”
“未必是直接对我不利。”萧煜沉吟,“或许是想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 他看向她,“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萧夫人,又刚在江南立功。有些人,或许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或者通过你,传递某些错误信息。”
“那我明日便让白芷将我院中所有下人的衣物收发,全数交由绝对信得过的人单独处理。外院那边,也提醒岑舟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和交接班时。”林微月反应极快。
“嗯。”萧煜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你自己出入也要小心。明日我拨两个身手好的女暗卫到你身边,明面上做你的丫鬟。”
“好。”林微月应下,没有推拒。历经风雨,她深知谨慎的重要性。她替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转了话题:“今日陈夫人暗示,吏部右侍郎家与安郡王府旧人往来甚密。你清查亏空,吏部是关键,这位右侍郎……恐怕不那么干净。”
萧煜冷笑:“陛下要整顿吏治,户部、吏部自然是重中之重。这位右侍郎,早年是靠静安郡王提携上来的,后来见风使舵得快。这次‘月君’案,他摘得干净,但底子未必干净。江南漕运的线索,有几条模糊的线,似乎也隐隐指向他。”
“那陛下……”
“陛下在等。”萧煜眸色深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更多证据,也等……看看还有哪些人会跳出来。吏治如沉疴,下猛药容易,但要根治而不伤元气,需徐徐图之。”
两人就着几样小菜,低声交换着日间所得的信息,分析着朝中暗流。没有惊心动魄的阴谋揭露,只有细水长流的彼此支撑与筹谋。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深夜,萧煜仍在书房处理公务。林微月端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还没歇息?”萧煜抬眼,握住她欲收回的手。
“等你。”林微月顺势在他身旁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面前摊开的户部账册上,那上面有他新勾勒出的几处疑点。“可有什么发现?”
萧煜指着其中一处:“你看这里,朔风城去年申请的额外冬衣银,批了。但李崇山前日的密信里提到,去年冬衣仍有缺口,是朝廷后来紧急调拨了一批棉布才解决的。这多批的银子,去了哪里?”
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灵武镇近三年马匹补充数量,是相邻镇的两倍,但战损记录却相差无几。多出来的马,难道凭空消失了?”
林微月凝神细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若是贪墨,手法未免粗糙,容易查证。除非……他们根本不怕查,或者,有把握在查到时,让账目‘合理’。” 她脑中飞快闪过《经纬笔记》中一些记载,“若是虚报名额,吃空饷,倒常见。但如此大的数额,又涉及多个边镇,需兵部、户部乃至地方将领多方配合,非一人能为。”
“所以,这很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萧煜声音冷冽,“‘月君’能潜伏多年,靠的正是这种渗透。皇后虽倒,网络未死,甚至可能被新的核心人物接管,继续利用旧有渠道敛财、蓄力。”
“新的核心人物……”林微月沉吟,“会是谁?能在朝中有如此能量,又能接手‘月君’残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隐藏在更深处的敌人,比明刀明枪的皇后,或许更加危险。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猫头鹰啼叫——是岑舟的紧急信号。
萧煜神色一凛,迅速推开窗。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入,正是岑舟,他脸色有些难看:“大人,张婆子找到了……在城西乱葬岗,已死去多时,是被人用重手法震碎心脉而死。她怀中,藏着一小截未烧尽的布料,似是某种信笺的边角,上面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半个铜钱。”
铜钱印记?萧煜与林微月瞳孔同时收缩。前朝“月君”传递密信时,惯用的火漆印,正是一枚特制的、内藏玄机的“开元通宝”!
张婆子果然是被灭口!而那截布料和印记说明,她很可能传递过或接收过“月君”的指令!萧府,真的被盯上了,而且对方下手狠辣果断。
“继续查!张婆子近日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胡姓男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萧煜声音冰冷,“加派三组暗哨,十二个时辰监控府邸四周所有可疑动向。从明日起,府中护卫巡查增加一倍。”
“是!”岑舟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去。
夜风从窗口涌入,带着晚春的凉意。林微月站起身,关上窗户,转身看向萧煜。他立在灯下,身形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依旧锐利坚定。
“看来,这京城,是片刻不得安宁了。”她轻声道,走到他身边。
萧煜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在暗,我们也在暗。正好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平静的夜色下,新的暗战,已然无声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