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哑口无言。
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心理,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傅宴惊的脑袋原本还在歪着,似乎是不抱什么希望了,看到我过去,眼里瞬间浮现起细碎的光芒。
试探着勾了勾我的手指,见我没什么反应,他更得寸进尺地把我拉近了些,与我十指相扣,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这个氛围好像有点奇怪了,脸上的温度一瞬间就上来了。
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傅宴惊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看着我一通乱七八糟的反应,用眼睛一寸寸描摹,似乎是想把这一刻永远铭记在心里。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试探着问他:“很辛苦吧?”
傅宴惊没反应过来,“什么?”
在我下山之后,他为了替我求情到处去求人;
知道我锁住灵力的药吃多了以至于身体出了问题,到处搜罗天材地宝……
一桩桩,一件件。
此时此刻,我实在不能继续装傻下去了。
一直视而不见,未免太对不起他。
曾经,傅宴惊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虽然他后来抽了我的情丝,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恨他。甚至到了现在,他也不肯告诉我缘由。
恨吗?
当然。
怎么可能不恨呢?
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有点想开了。
人的真心本来就是瞬息万变的。
小的时候我觉得糖醋肉真好吃,甚至想着要吃一辈子的糖醋肉。
后来傅宴惊有事回万剑山庄呆了半个多月没法管我,只能让我自己去食堂吃饭。
那段时间我真的吃了半个多月的糖醋肉,直接给我吃恶心了。
最喜欢的菜每天吃都会吃腻,最喜欢的人大抵也经不过岁月的洗礼。
傅宴惊,我不怪你了。
反正我也不吃亏,捅他两刀就跑,两个人谁都没占着便宜。
以后,就这样吧。
感觉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太过沉重,我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去。
谁知道这人的重点压根不在这,不知道他脑补到了什么东西,眼巴巴地看我。
“你心疼我?”
我眉心一跳,心想着这人真是蹬鼻子上脸。
傅宴惊半跪下来,慢吞吞把脑袋埋在我的小腹上,看我没有反抗,又双手虚虚的环上了我的腰,“那为什么……”
我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想着他要是再敢动不动把爱挂在嘴上我一定大嘴巴子抽他。
“那为什么你好像还是不愿意亲近我?”
“是因为……还在介意以前的事吗?”
我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之间落也不是,举也不是。
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
他想要救我是真,可是他也确确实实的让我受了很多委屈。
我本身就是一个性格敏感的人,他不会不知道。
被关在西山亭栖云阁的那些岁月,一个人面对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那时心里的苦闷是无法言说的。
即便后来说明了,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硕大的柿子树,是想让我像小时候一样,有事没事都可以爬树玩。
在后山还给我做了一个回廊,我小时候很喜欢走这样的回廊,因为我感觉像迷宫一样觉得很有意思。他一直都记得这一切,所以想让我像小时候一样,可以自由自在地穿梭其中。
我可以在那里钓鱼,也可以直接种一些我喜欢的花草,那些都是我以前喜欢做的事。
他认为给我创造一个这样的庭院我就能够安心地度过那段时间,像幼年时,玩累了,等他处理好了一切再过来接我。
可是我心有郁结,又怎么可能会彻底撒欢呢?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怎么能够开怀呢?
见我久久不答,他的眸色瞬间黯淡下去,但仍不甘心地追问,“是……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还是觉得我如今身受重伤,累赘了你?”
今晚回来的路上他为了救一个小女孩被马踏在了心口,即使用灵力护住了心脉,整个人看上去还是虚弱无比。
我又好气又好笑,想把傅宴惊的脑袋提溜起来晃晃看他究竟在发什么癫,却被他死死地搂住了我的腰。
不让我看他的表情,男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想到了什么,傅宴惊突然抬起头来,拿出一个浅粉色的小铃铛轻轻晃了两下,塞进我手里,“物归原主。”
我愣了愣,是引魂铃。
引魂铃是一种法器,他在十九岁的时候研发出来的一种工具,一经问世就引起了修仙界的轰动。
通过摇晃这个铃铛他就能够知道我的位置,也能知道我现在是否安全。
如果我现在的情况是安全的,引魂灵就会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如果我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那么就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甚至会破裂。
一开始看到这个小东西的时候我满心欢喜,以为是他开窍了送给我的定情信物,知道它的功用之后,我又是嫉妒又是开心的。
开心的点在于他很在意我,这是为我而做的,是只有我一个人有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嫉妒的点在于他十九岁就可以做出这种法器,虽然没什么攻击性,但是可用性很强。
不得不说,有些天才生下来就是让人嫉妒的。
我虽然也有一些天赋,但是跟他比起来好像不算什么。
天赋和努力,他二者兼有,我充其量只有后者,有些时候甚至还没有什么自控能力,也会偷奸耍滑,招猫逗狗,以至于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修为都大不如他。
傅宴惊将引魂铃放到我手上后又紧紧拽住我的衣袖不肯松手,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出去游历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带上?”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只求一个护你周全的机会。”
半晌,我才恍然大悟。
他似乎依然觉得我恨他。
我能说什么呢?
跟他说我毫不在乎以前的事了,我原谅他了,可我还能够和他回到以前吗?
经历了这么多。我们真的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任何阻碍,他是仙门人人敬仰的大师兄,我是犯了错被逐出宗门的二师姐,之前还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婚约。
但是我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个坎儿,永远也跨不过去。
似乎是也想到了婚约的事儿,傅宴惊忽然耍赖似的拉过我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耳尖染上绯色,扭扭捏捏,“对了,我们的婚约可从来都没有解除……”
我被气笑了。
“你把我赶下宗门,还跟我说婚约的事儿,你怎么敢的?”
傅宴惊自觉理亏,摸了摸鼻子,“你知道的,那不是我本意。”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会再次被白恒利用,成为他手中的刀。”
“只要你在山门一天,我就总觉得他会对你下手……再加上那时你被天道影响,时常会迷失了心智,我就更担心了。”
“让你离我们远远的,你反而能保持清醒,过好自己的人生,等到时机成熟,我就下山来接你。”
他似乎把自己说美了,眼睛亮的不行,视线灼人的厉害,让我有一瞬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下山来接我,然后呢?”
他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眉眼一瞬间柔和了下来,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手心,“然后我们就成婚。”
“静姝,你总归是要嫁给我的。”
“静姝,你逃不了的。”
他说这话时笑盈盈的,看着我时,仿佛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可是与他对视久了才会发现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是疯狂的占有欲与偏执。
我抖了抖,总感觉他比起过去而言变了太多太多。
像是察觉到我的害怕,傅宴惊闭了闭眼,隐藏眼中的情绪,把我抱在他腿上,轻轻的环着我,脑袋不时的在我颈窝处蹭一下。
蹭得我有点痒,想躲,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静姝,我的静姝。”
“乖乖,小宝,真可怜啊,被我缠上了,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他的声音温柔又低沉,仿佛是情人间的呓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摩挲着我的腰。
半晌,我感到额间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我才后知后觉他刚刚的解释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什么天道。
什么白恒。
我刚想爬起来问他,却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浑身都是痒痒肉,挣扎着捏了捏他的腰,没捏动,硬邦邦的。
傅宴惊低头看了我一眼,放松了一下身体,又瞥了一眼自己的腰,示意我这回可以了。
我被他缠的毛骨悚然,想推开他,谁知道他跟铁桶似的纹丝不动,还想继续说什么,不知怎的眼前一黑,窝在他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傅宴惊垂眸看着怀里沉睡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陷入了什么长久的回忆之中。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照顾人。
尤其那个人还是个女孩。
相处的那些年里,他只知道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盛静姝,让她离不开自己。
终于,有一天,女孩长大了,眼睛亮晶晶,娇纵又蛮横地瞪着他不许他和别的女修说话。
他当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心想着除了她,自己身边分明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可看着女孩一字一句,坚定又充满力量感地对自己说:“师兄,我要你,所以,你也只能要我”时,他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是什么时候心动的呢?
大概就是这一瞬间吧。
平日里杀伐决断的男人彼时却像个毛头小子,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我只能要你。”
青年时期的傅宴惊永远不会忘记,听了这话,少不更事的自己低低笑出了声,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盛静姝的脸颊,深榛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恬静的面容,仿佛那是他世界的唯一。
十年了,我亲手把你养大,宠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就是为了等你这一天,开口要我吗?
傅宴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眼底满是宠溺的疯狂。
我的静姝,终于学会张嘴要东西了。
想要我?
那就握紧,别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