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笑记得之前回去住狄雄的房子,只有大卧室有衣柜,其他三个小卧室都没有衣柜,她就跟狄雄说:“要不给小卧室装个衣柜吧,到时候生孩子回龙盘,我女儿和我妈妈都得跟我们住,她们没有衣柜不好住。”
“等再过两个月我经济稍微轻松点再装。”
石笑想到时候回去就生孩子了,谁还有工夫操那个心,就跟狄雄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转5000块钱给你,你先装上。”
“对不起你了,我现在没有那个经济实力,我会想办法装的。”怎么感觉他还生气了呢。
石笑慢声细语地说:“你又说这种话,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柜子早早装了好散味,新柜子对孕妇和新生儿真的不友好,我觉得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宝宝的健康很重要的。”
狄雄冷冷地说:“我不要你的钱,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之后一段时间,狄雄给她打电话的内容主要是他如何辛苦,生意如何难做,他压力好大,他经济很困难。大概说了半个月,石笑实在忍不住了,都被他叫穷叫得失眠了。
一天凌晨5点,石笑睡不着就给他发信息:“一直想知道你整天跟我叫穷想表达什么?”
她知道这个时候他还在睡觉,肯定没看到信息,反正睡不着就在网上查“男人哭穷是什么心理?”
网络上一边倒地认为男人跟你哭穷,一方面是不想让你花他的钱,另一方面是想从你这里得到钱。
石笑不太愿意相信他是这种人,毕竟20多年前,初中时期他们都那么穷,他送的礼物、给石笑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石笑不愿意相信他对自己也是别人说的这种心理。她还是相信狄雄想给她最好的,对她很大方。应该是口罩的影响,经济确实不好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24年重逢,也就是年初的时候,那时狄雄聊天的话语中从来没有透露他经济困难,甚至有点自夸,说什么在缅甸有100亩橡胶林,定良老家有套四合院,有辆奥迪,想买辆玛莎拉蒂。
当时也是口罩期间,到现在也才不过10个月,怎么就天天哭穷了呢?石笑不想往坏的方面去想,她坚信她们革命般的坚定感情是24年前就建立的,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早上8点狄雄醒来看到消息回:
[呵呵,我和你要钱了?我对你缺乏爱了?我亏待你了?行,以后我这边什么状态我都不会和你说了,放心吧。]
看吧,石笑就知道错怪他了。
她赶紧解释道:
[是的,这些你都没说,怪我多想了。但是你跟我说我不可能不想啊,你说月子中心5万你没有,衣柜5000也没有,你说你龙盘那个店铺房租比隔壁的都贵,房租9月份就到期了你到现在还没给,帮你卖货的小妹已经两个月工资没发了,另一个店最近没有人看,关着门尽亏钱,你都这么难了,我怎么办?我马上就要生了,到时候不上班工资就停了,回龙盘生孩子坐飞机要钱,生孩子要钱,我也跟你喊穷,咱俩比谁穷比谁苦吗?]
[我想办法解决,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等宝宝36周吧,医生说超过36周不让坐飞机。]
[早点回来吧,我这边需要你。]
石笑想:你说得倒是简单,你啥都不用准备,等着就好,我这边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啊。
[悠悠的学校你找到了吗,还有半学期呢,不读了吗?]
“这个我会想办法。”
哎,又是这句话,没有承诺时间节点,结果就是不了了之。
石笑怀孕34周的时候妈妈来津海了,准确地说是被狄雄买机票送她过来接石笑的。
石笑严重怀疑妈妈在龙盘被狄雄洗脑了,居然坚决让她回去生孩子,甚至让她辞职,直接把津海的所有东西打包回去,不来了。
晕,实在佩服狄雄的洗脑能力,怎么就能让笑笑妈妈一个视稳定工作如生命的人让她辞职。
还好只有妈妈被洗脑了,她自己还没有,她只打算跟公司请产假。
石笑的预产期在十二月十二日,她有三个月的产假。最初的一切都规划得清晰明了——在津海生产,她可以工作到临产前再休假,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也对团队影响最小。
然而,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当她不得不提前到孕三十六周就开始休假时,公司方面的不满几乎扑面而来。这份怒意,石笑完全能够理解,甚至感同身受——若在从前,她会是第一个反对这种安排的人。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选择权早已不在她手中。
她也不想回龙盘生产?津海有她熟悉的医院、信赖的医生、完善的生育保险,以及那份掌控自己人生的底气。但妈妈现在已经是一个坚定的“执行者”。每天她去上班,妈妈就在家打包行李、联系物流公司,用不容置疑的行动和絮叨,将“回龙盘待产”打造成唯一且正确的道路。那份以爱为名的强势,让她连喘息和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万幸的是,她具备一个优秀管理者未雨绸缪的远见。她很早就开始培养新的主管,如今新主管也已全面熟悉了工作流程。正是这份提前布局的职业素养,成了她的说服筹码。经过艰难沟通,公司方面总算勉强点了头。
于是,石笑在孕三十六周时,交接了所有工作,正式开始了产假。
临别前夕,部门为她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小型送别。助理红着眼眶,将一份包装精美的婴儿礼盒塞到她手里:“石总,您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等您回来。”几位她一手带起来的年轻律师也围着她,语气里满是担忧与不舍。
“石总,您放心休养,‘天宏项目’的后续我们会盯紧的。”
“是啊,所有文件都按您教的做了交叉备份,不会有问题的。”
她看着这些年轻而真挚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只能用力地点头,将所有嘱托与情谊都压在心底。她知道,这个她奋战了多年的战场,正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大门。
临走前一天,晓秋家请客吃饭:“真走了?你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放着津海最好的产科医院不去,非要跑回那个小地方!狄雄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石笑苦笑着无法反驳,朝妈妈努努嘴。
晓秋马上会意不再说什么,“笑笑,你给我听好了,”晓秋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飞过去接你!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听见没有?”
这霸道又温暖的关怀,瞬间击中了石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她鼻尖一酸,低声道:“知道了,啰嗦。”
十一月十一日,她怀着这种被职场牵挂与朋友担忧的复杂心情,与母亲、女儿以及腹中的宝宝,一同登上了返回龙盘的飞机,踏上了这场名为“待产”的征程。
至于她和母亲是如何将她在津海生活近二十年积攒下的、几乎能装满一整个高栏大货车的家当,一点点打包、封装,最终跨越一千二百公里运抵龙盘,其中的艰辛、琐碎与体力透支,已不足跟外人说道。
单是两头的搬运费和高昂的运费,就花费了近万元。而这一切,她独自承担了,没有跟狄雄开口提及一分一毫。
在她和母亲抵达龙盘的三天后,那辆承载着她过去二十年生活印记的大货车终于到了。
接下来是更为繁重的整理与归置。狄雄自始至终没有伸过一次手,他的世界仿佛只有那个需要他去“赚钱”的店铺。
而更可悲的是,连石笑和母亲都下意识地默认了这种分工的“合理性”——她们“没上班”,所以多干家务是应该的;他“去赚钱”,所以理所当然地缺席。她们在一种无形的规训中,默默消化了所有体力劳动。
孕晚期的石笑不敢用力,母亲又有脑溢血后遗症,动作也不利索。就是这样一对组合,硬是咬着牙,花费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将那些沉重的箱子一一拆解,把散落一地的过往,在这座陌生的房子里,勉强拼凑出一个“家”的形状。
倒是狄雄的房子之前基本没有任何东西,四室两厅的大平层,只有主卧有张床和衣柜,客厅有个沙发。除此之外,整个屋子百废待兴。
他们住22层,窗户外面还没有装不锈钢护栏,卫生间下水道是堵的,抽油烟机是坏的,插座还没安好,没有拉网线,除了筒灯和灯带就没有装正儿八经的灯。
石笑想着接下来这个家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很多家具迟早都要买,就刷信用卡给家里添置了两个女儿的学习桌、床、衣柜、书柜、餐桌等,一共两万多块钱。
狄雄回家来看到,随口问了一句:“多少钱?”
石笑看他不太高兴又怕他有压力,就说:“不告诉你,没多少钱。”
石笑紧锣密鼓地请人来给家里窗户装不锈钢护栏,疏通下水道,开通天然气,修理油烟机,拉网线,安装插座、顶灯,七七八八一弄,又是小一万块钱。
经过半个月的折腾,狄雄妈妈一天突然到访,走进门说:“这个家终于有家的样子了。”石笑听了很高兴,可惜这话没有当着狄雄的面说,不知道他感受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