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按下了重复键。石笑白天让妈妈帮忙照料孩子,石笑则接手夜晚——这几乎成了她们母女之间无言的默契。
而狄雄,说是开着车拉着货出去摆摊,实际上则是彻底活成了这个家里的“幽灵”。
他要么凌晨一两点才带着一身酒气归来,要么十点回来便扎进书房,游戏音效与键盘敲击声持续到深夜。
他理所当然地睡在书房,日上三竿方起,出门前象征性地逗弄孩子五分钟,如同完成每日任务。跟悠悠和七七就更不用说了,完全见不到面。周而复始,形成一个冰冷而稳固的三角闭环:石笑、孩子、石笑妈妈,以及一个缺席的丈夫与父亲。
石笑偶尔在深夜十二点看他未归,会发条信息询问。那些信息如同石沉大海,从未得到回应。而她,也早已失去了追问的欲望与力气,毕竟,任何言语在这个僵局里都显得多余且无力。
一天晚上十点,狄雄一反常态地没有走进书房走进他的游戏世界,反而主动凑到正在哄宝宝的石笑身边。这种罕见的“亲近”,让石笑心里微微一动,隐约觉得他有所图谋。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憧憬的语气开了口:“笑笑,我跟你商量个事。我想再开一家店,做高端女装。”
石笑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已警铃微作。她维持着平静反问:“高端女装?现在经济下行,消费降级是普遍趋势,实体店尤其是服装行业普遍唱衰,这个时候入场,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狄雄继续凑过来说:“我考察了,龙盘还没有高端的女装店,咱们开一家,肯定有搞头。”
“高端女装?就龙盘这个消费水平,我感觉在龙盘县超过三百的衣服我都不会买。”
“那是你啊,你不知道龙盘有多少有钱人。”
“开一家有那种VIP室的,会员没有充值到一定金额都不让进VIP室逛的那种。”
“天哪,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件的衣服啊?”
“不低于两千的吧,我一个姐姐说杭州那边可以拿到货,利润很大的。”
石笑一听,你不是有姐姐给你意见还来问我干嘛,没好气地说:“你自己考虑,反正我是没做过什么生意,我只是觉得龙盘县有这样的消费群体吗?”
“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我一个妹子的店,你知道她一天流水多少吗?”
“多少?”石笑一脸质疑地说。
“四万!”狄雄得意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店铺呢?看石笑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他又接着说:“我说的还是像现在这种淡季,到年底旺季一天二三十万呢。”
石笑说:“哪天我真要去看看,我守这段时间,我觉得最多的那天也才五千的流水,而且我感觉这左邻右舍我的生意还是好的,有时候一天到晚都看不见人影的。”
“你以为呢!”狄雄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被质疑的不耐烦,“很多年前我一个大哥就跟我说过,服装店就是要‘小地方开大店,大地方开小店’。”
“你打算开多大的店?”
“一两百平米的吧,我跟我妹子看上了一个店,对方愿意免我八个月的租金给我装修期和过渡期,过后就是两万一个月租金。我一个月就可以装出来,相当于可以省十几万呢。”
“天哪,一年租金二十四万,一天至少要卖一千块钱才够本,我可做不到。”石笑惊呆了。
“我去年腊月一个月就卖了三十多万呢。”狄雄还没说完,石笑就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写着“原来你这么有钱呢,那你怎么还跟我叫穷。”
狄雄也反应过来,没再作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卖了那么多,太激动了说漏嘴了,还是为了圆此时此刻的说辞,吹牛皮的。
他赶紧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也诡异地软化下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叹息,“这种店真的有搞头,就是……就是我这边手头暂时有点紧,资金周转不开。”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石笑的反应,终于图穷匕见:“所以我在想,你那边……还有积蓄吗?要不你拿出来投资,我们一起做?店算我们共同的,利润也好商量。”
石笑瞬间全明白了:原来他今晚反常的主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宏观“前景”谈到个人“困境”,最终目的,是想让她掏钱。他并非来与她商量,而是来为她布置一个需要她出钱出力的“任务”。
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算计与期待的光芒,石笑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也凉透了。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他眼里,不像妻子,更像一个需要被说服的、移动的提款机。
她垂下眼,继续逗着小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哪有钱,我津海的房贷没还完呢,回来这几个月买家具、坐月子都刷的信用卡呢。”在她心里,已经等同于无声的拒绝。
狄雄居然还不死心:“那你信用卡还能再刷多少出来?”
“两千多吧,都不够买你的一套衣服,怎么投资?”石笑这话有点讽刺的味道,狄雄一听就知道了,没再说话,略感生气地走了。
其实石笑心里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的,又何止是这一次开店的分歧?那是一条名为“三观”与“利用”的鸿沟,深不见底,从未弥合。
不久,狄雄提出要去离家很远的巴山市参加一个展销会。
雨季将至,石笑本能地觉得风险太大。更重要的是,她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火苗,渴望能借这个机会,让一家人真正地“在一起”待一段时间,给这个名存实亡的家一点点温度。
“要不,让我妈帮忙看店,我带着小宝跟你一起去巴山吧?”她尝试着提议。
“不现实。”狄雄拒绝得干脆利落,“展销会住的环境很差,而且你得留下来盯着七七今年小考,这不划算。”
“我想去。七七每天正常上学放学,她小考我要盯什么?”
“龙盘这个店只能你看着,我妈都守不下来,何况你妈妈?”他用一句不容置疑的结论,堵回了她所有未尽之言。
不过,他出发去巴山的前一天晚上,情况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狄雄忽然让石笑把店里的收款码换成她自己的,并对石笑妈妈说:“以后这个店就给笑笑了,我再去外面赚钱。”
这突如其来的“馈赠”,让石笑在错愕之余,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高高兴兴地跑去图文店制作了精美的收款码,还抽空去工商所,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办理了营业执照。
政府的办事效率出乎意料地高,当场就能领证。她拿着那张象征自主权的薄纸,开心地拍照发给了狄雄。
自此,石笑守店的心态彻底不同了。她请人重新规划了店内布局,按自己的喜好布置,给一楼安装了摄像头,设置了专门的收银台,甚至把自己的电脑搬来,在没有顾客的闲暇时光里,还能上上网,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精神角落。
期间,狄雄来电提及巴山的展销会很不顺利,大雨连绵,甚至有一天晚上下暴雨,好多货物都被泡了。
石笑那句“我早就说过”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使劲地咽了回去。
或许是石笑自带财运,当下本是淡季,她的营业额却做到了一个月五万多。她每天都守在店里直到晚上九点打烊,而七七和悠悠则在六点半放学后,自己打车回家。石笑看妈妈很辛苦,从早到晚除了带小宝还承担了所有家务,赶紧转了五千块钱给她,算是辛苦费。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门,在空荡的店里投下寂寥的光斑。石笑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衣架,日子在重复的守店与带娃中仿佛凝固了。这天,好友秦晓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一缕活泼的风吹散了沉闷。
“哟,大律师改行当店花,闷坏了吧?”晓梦笑着打趣。
石笑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都快不会说人话了。”
“我今天有空就过来看看你。”
“快快快,坐下跟我聊聊,我好无聊啊。”
二人聊了一下午,见店里实在清闲,晓梦提议:“走,我叫上小雅和阿雯,我们四个好久没聚了,一起吃顿晚饭!”
这个提议让石笑心动又犹豫。生完孩子后,她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完全属于自我的时刻几乎为零。看着晓梦期待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好!”
那顿晚饭,是石笑许久未曾拥有的轻松时光。不用惦记孩子的哭闹,不用操心店里的琐事,只需和老朋友聊聊读书年代的趣事,说说近况烦恼。她久违地感到自己不只是“悠悠妈妈”或“店老板”,而是她自己——石笑。
桌上氛围正好,石笑刚吃了几口,手机便执拗地响了起来——是狄雄的视频通话。她动作微微一滞,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