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找宋亦枝谈谈吗？
直到宋成钰走出地铁站的时候，这个疑问依旧环绕心头。
五年没回来，这里变了很多，比如刚才经过的那条商业街，又比如小区门口保安亭陌生的智能门。
再次踏上熟悉的小径，没有缘由地，他想起了自己刚到实验区的那一年。
“喂！宋成钰。”结束日常训练的时候，一个汗津津的男人和他搭话，“你说说你，一天天的，那么拼命干嘛。”
“......”
宋成钰没有搭话，来到实验区的不到半年，他的性情骤变。
“哎，要我说，你这种十五六岁才进实验区的人就别和那些天才争来争去了。”
“天天把自己弄的满身是伤，没个人样。”
收拾东西的人停住了。有点疑惑地抬起手，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渗着血，满身是伤早已成为他的日常。
一年前的他，还不是这副摸样。
恍惚间，他听见心中清晰的声音：现在的他，还算是人吗？还有资格见宋亦枝吗......
“喂！”身后的男人不耐烦了，“跟你说话呢，好歹也......”下一秒，他被宋成钰阴翳的表情弄的一愣。
“你......”
宋成钰没有说话，收拾完东西径直离开。
“你这个小兔崽子！”门后传来声音，但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电梯门关闭后又打开，不远处早有一个人在等候自己。
今天来的人不是许连城。
“你每天都训练到这么晚吗？”许致远有点抱怨地看了眼表。
“......”宋成钰无声地朝他走去。
“实验区训练的如何？”
“还行。”两人并肩行走，那时候的宋成钰还比许致远矮半个头。
“许连城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了。”
“嗯。”
“虽然你进入实验区的时间比其他异能者晚，但也不用对自己太苛刻吧。”许致远瞥了他绑满绷带的手一眼。
“嗯。”
许致远：“......”
行。
“我刚才去见你妹妹了。”他丢下一个炸雷。
“嗯......？”宋成钰的身形一顿，迈出一半的腿没收回去，头先转了过来，脸上错愕又迷茫。
“小姑娘很想你哟，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跟她说什么了。”宋成钰突然打断他，语气不善。
“......你先别激动，我没透露你的事。”
听到这里，宋成钰才放下心来，又恢复了刚才沉默寡言的模样，转身要走。
“你真不打算回去看她？”许致远跟上来。
宋成钰的态度很坚定，“不。”
“我和她早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很清楚这一点，“我的动作，那些人清清楚楚。”
所以他绝对不能再把宋亦枝也拉进来。
虽然许连城对自己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异能局的其他人可没他那么仁慈。
“......”
看到宋成钰这副样子，许致远也一时无话。
“但宋亦枝说到底还是......”
“她不是。”毫不意外，宋成钰第一时间反驳他。
“......我还没说什么呢。”
宋成钰转过头，“我是异能者，她只是个普通人。”
她不需要走这条路，她可以开心幸福地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我们不需要再见面。”
“......”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停住了。
许久，身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错了，宋成钰。”
许致远先一步离开，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如此清晰。
“一个异能者是没办法像人类一样活着的。”
这句话宋成钰记了四年，但直到现在，站在302门口，他才真正开始问自己。
他真的错了吗？
门外，男人的手抬起又放下。
他该敲门吗？宋亦枝现在在家吗？她会愿意见到自己吗？
“......”算了，拼了，大不了就是被赶出来。
“亦枝，家门口有小偷哎。”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又耳熟的声音，宋成钰一愣，转过身去。
身后，许其璟和宋亦枝一前一后地站在楼梯口，一个面带惧色，虽然可能是装的，另一个，则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
白色的雾气升起，宋亦枝把杯子放在两人面前。
“茶在柜子里，冰箱里有饮料。”
“好。”一旁的人搭话。
“那我先去做饭？”
“嗯。”那个人又说。
然后，宋亦枝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甚至没有分给自己半个眼神。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这个人到底是谁。宋成钰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有哪个异能者会在结束游戏后把队友带回家的。
“监考官大人。”许其璟好心提醒，“杯子要被抓坏了。”
“......”宋成钰默默把杯子放了回去。
冷静，冷静。
“早听说监考官事务繁忙，今天怎么有空屈尊来访？”
“私事。”
“哦。”许其璟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真是不巧了，要是知道您今天来，我和亦枝就不约了。”
宋成钰：“？”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你......”
“许其璟。”宋亦枝从厨房探出头来，面无表情，“过来帮忙。”
“......”许其璟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向厨房，留他一个人在客厅待着。
呵，不也要受制于宋亦枝？宋成钰坐回沙发。
不对，他又在庆幸什么。
宋亦枝从没想过，时隔五年，再和宋成钰见面竟然会是这样的情景。
今天本来约了许其璟问【领域】的事情，全被这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看着客厅那个有点踌躇的背影，宋亦枝突然想到了什么。
也不算坏。
番茄土豆面的热气吹了宋成钰一脸，他总算对眼前的场景多了几分实感。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面，边思考该怎么开口。
“怎么突然回来了。”宋亦枝措不及防地发问，宋成钰差点没被噎住。
“咳咳咳——”咳嗽间，身旁有人递给自己一张纸。
“谢......”他抬头一眼就看见许其璟那张脸。
这时他才发现，饭桌上，两个人四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看。
“回来看你。”
“哦。”宋亦枝拌了拌面，“走了五年，终于想起自己好像有一个妹妹。”
“......”
“那天在【领域】恨不得把我杀了，现在良心发现了。”
“不是！”宋成钰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他当然从来没有忘记过宋亦枝，离家这五年，他一直都很想念她。
可是话到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宋成钰舔了舔唇，欲言又止。
“不是？”宋亦枝抬眼看向他，“那一声不吭走了五年的人是谁。”
没错，他比谁都明白，不管自己再怎样解释，有些东西已然发生，无法改变。
亏欠宋亦枝的这五年，是一个事实。
前所未有的，四年前许致远说的话此刻重重地落在心上，此刻，他才后知后觉。
他错了。
“你还是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本以为按宋亦枝的脾气会跟自己无休无止地吵起来，或是争辩，或是质问。
但宋亦枝没有。
“你还是那么固执。”少女的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是想问我，来【领域】是不是为了你，对吧？”
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被看穿，宋成钰愣住了。
宋亦枝很讥讽地笑了一下，“你就是因为这个那么生气？”
“......”
宋成钰叹了口气，态度严肃，“亦枝，我不希望你是为了我才成为异能者的，这条路并没有......”
“你凭什么那么认为？”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他问住了。
为什么？说实话他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难道不是这样？
“我承认，我一开始来这里确实是抱着找你的想法。”宋亦枝耸了耸肩，“很可惜，现在不是了。”
“......”
“让我来告诉你吧，宋成钰。”她微微俯身，有点嘲笑地说，“我之所以还坚持参加【领域】，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其他人。”
“只是因为我想。”
在这里，她认识了很多的同类，她不再是一名异类，也不再孤独，可以大大方方地以异能者的身份活着。
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恍然大悟，这才是属于自己，一名异能者该走的路。
“所以，不是因为你。”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
“也永远不会是因为你。”
积攒已久的情绪得到释放，她坐回原位。
眼前冷峻的男人满脸空白地坐着，这个答案对他的打击似乎巨大。
这是宋成钰过去从未设想过的答案，因为在这个人的记忆里，妹妹似乎永远都是那副依赖自己的模样，所以当他见到宋亦枝义无反顾地朝自己挥拳时，不可置信的情绪占了上风。
而现在，再一次和妹妹面对面而坐，听到她说：不是因为自己时，他竟然感到一丝迷茫的庆幸。
“你......我......”宋成钰欲言又止，冰冷的伪装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事实就摆在眼前。
宋亦枝早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
“喂喂喂，能不能别一副要死的表情。”卢克把他的手拉开，吐槽道，“早就跟你说了不要自作多情，不听，现在遭报应了吧。”
“这还是我们冷脸单挑实验区异种的监考官吗？你不会被夺舍了吧？”
饭桌对面的莉莉丝却很兴奋，“卢克你让开点，挡住我拍照了。”
表情管理失败的监考官可是很少见的，可以列入异能局史册了。
今天的宋成钰很奇怪，进门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发呆。
艾格蕾也受不了他这副样子，“知道你是和家里人吵架的还好，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失恋被赶出来了。”
“对哦，宋大人，和妹妹吵架就算了，你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宋成钰盯着一脸“你们怎么知道我吵架被赶出来”的表情，幽怨地看着他们。
“你太好猜了，毫无悬念。”艾格蕾继续补刀，“宋亦枝不把你赶出来才不正常。”
宋成钰：“......”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东西，宋大监考官前一秒的颓废摸样一扫而光，忽然正色道。
“对了，记得我上次说他们队伍里那个有问题的人吗？”
众人纷纷停下手头上的事。
“许其璟？你好像确实说过他能力特殊。”莉莉丝戳了戳巧克力蛋糕，“怎么？他也在？”
“对。”
“你终于发现他的第二异能是什么了？”
“我怀疑他和宋亦枝在谈恋爱。”
“......”
“......”此话一出，饭桌上一时无言，看宋成钰严肃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这也没发烧啊。”卢克缩回手。
“宋成钰。”艾格蕾很无语，“你是怎么被赶出来的？”
“......”宋成钰顿了顿。
“我们吵架了。”
“然后呢？”
“然后......？”
“她说我五年回一次家就算了，还空手回来，还质问我她的项链去哪了......其实说到最后我们都快要和解了......”
“说重点。”
宋成钰一拍桌子，冷着一张脸悲愤地说：“我跟她说找男朋友要有眼光！不要找这种心术不正的黄毛！”
“......”
一早就识趣回避的许其璟：“？”黄毛是说他吗？
果不其然，宋亦枝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了。
“碰——”
“给我滚。”
宋成钰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说的不对！？”
听完他的遭遇，其余三个人有点同情宋亦枝了，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不懂你是怎么扯到这种话题上面的，有考虑出个教程吗？”
“你不会以为自己很委屈吧，宋成钰先生。”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只是队友关系，倒是你的发言看起来像在说梦话一样。”
“......”
“所以项链找到了吗？”卢克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话让宋成钰虎躯一震。
对了，项链！他特意带回来的。
“你找什么呢？”
宋成钰手忙脚乱地捣鼓了好一阵，然后满脸迷茫地抬起头。
完蛋。
“好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