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珠宝铺子数量不少，但做大的也就那么几家，明面上，大家似乎是互相争抢生意的对手，私下里，他们的伙计之间倒是关系相当不错，一起抱怨老板、客人和自己的银钱——对了帐，才能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嘛，多和友商交流，若是自己不想在如今的店里干了，下家也好找，倒是反推了这些商行的东家提高给伙计的待遇。
翠玉轩的大门刚开，这会儿时间还早，没什么客人来，在大堂里招呼的伙计便和账房聊了起来。
“我听说，近些时日，京城里其他商行常有人问翠玉扳指呢。”小二嘀嘀咕咕，“莫非是新的风向？但咱家好像还没碰见过。”
老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接话道：“这推测不无道理，说不定是南方那边新近流行起来的。”
伙计和账房都被吓了一跳。
工作时间聊闲话，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撞上老板，多少有些心虚。
何况他们老板走路都没一点动静的！
“老、老板……”伙计舌头打结，眼神四处乱飞，“您怎么来了？”
老板背着手，即便是冬日里，也只着一袭松江棉布裁的长衫，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方正，倒是很有些文人气。
但寻常文人大约是不能像他一样乱穿衣服的。
“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嘛。”老板乐呵呵地一拍伙计肩膀，“你说的事儿，我都还是头回听说，看来消息还是不够灵通。”
伙计看他没有怪罪的意思，松了口气，“金玉堂和黄金楼的伙计同我讲的，这事儿他们当谈资来说，想来有几分真——客人，您看点什么？”
门外进来个带着小厮的年轻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衣着朴素，腰间却压了枚质地颇好的羊脂玉佩，举止也端正，伙计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断，这大约是个祖上阔过的小商人。
只是这人长相总觉得像在哪见过似的，可仔细回想，记忆里又似乎从未出现过这样一张脸。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随意地扫了一圈他们展出的物件，这才问：“你们这儿，有没有卖翠玉扳指？”
伙计怔愣片刻，下意识瞟了老板一眼，嘴上道：“有，自然是有的……”
“唔，都拿来叫我看看。”
伙计连连答应，脚下生风去找东西了。
老板不着痕迹打量眼前的客人，心里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寒暄道：“这几年我们家都是白玉扳指卖得好，难得有人来问翠玉扳指。”
男子笑笑，“已经有了白玉的玉佩，再配东西，还是换个颜色浓艳些的好看。”
“那倒是。”老板深以为然，“我家以‘翠玉’为名，也以其闻名，您大可放心挑选，保准有您满意的东西。”
说话间，伙计也端着七八个盒子过来了。
男子仔细端详着，有一搭没一搭没一搭附和着伙计的推销，随口问：“老板说这些年白玉扳指卖得好，不会只我来你这买翠玉的吧？”
伙计笑道：“那自然也还是有的，只是不多。”
“说来也怪，我家长辈依旧是用翠玉的多，但到街上却一个戴翠玉扳指的人也见不到。”男人似乎相中了一枚扳指，套在拇指上试戴，十分满意。
“您看得仔细，”伙计奉承道，“这还不是风向变了么？行走名利场，大家都爱某物，自个儿也不好太特立独行嘛。”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风向大约要转回来了。”
男子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说？”
伙计神秘道：“最近，不少铺子都有人问翠玉扳指呢！”
男子：……
“哈哈，还有这种事！”他取下扳指，“我也是赶上这潮流了。”
伙计：“但我依旧没怎么见有人戴翠玉扳指。也就是我家老板，通身的物件都恨不能用翠玉的了。”
老板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
说是这么说，他的手却悄然缩进了袖子里。
男子是个爽快人，果断叫伙计将自己看中的那枚扳指包下，趁伙计忙活着，他上去和老板搭话，“您这店就叫‘翠玉’，照伙计的说法，想来，您是爱翠玉如痴如狂了？”
老板摇头道：“没有的事。我读的书不多，哪想得出那些个文绉绉的名儿？随手取了一个而已。哪知不少人冲着我这店来买翠玉，久而久之，我便也做翠玉多些。”
“您这家店我早有耳闻，今日才终于得以来走一遭……我记得，开业有十年了吧？”
“十四年。”老板目露怀念，“我有时都恍惚，这小生意竟做了这么多年。”
伙计包好了东西出来，男子身边的小厮立刻掏钱拿货。
因是今天的第一桩生意，老板还做主给抹了零头，喜气洋洋地目送这主仆二人离去。
只是，在男子转过身后，他的目光便死死黏了上去。
但老板只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去，自然也没能看到，有道人影悄然缀在了男子身后。
“照沈三的说法，那个翠玉轩的老板十分可疑。”十二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百里笑熬药，“没想到他居然是亲自去打探消息。”
百里笑无所谓道：“有那样一张脸，还要让不放心的人去跑才有问题吧。”
十二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百里笑跟她说沈奇的相貌“颇有神异之处”她还不信，以为这又是唬她的说辞，真见了面，她才不可思议地发现，百里笑说的真没错。
她现在就已经想不起沈奇到底长什么样了。
“扳指的事有眉目了？”
文翊这会儿也醒着，裹成一坨瑟瑟发抖的球，窝在榻上。
自打百里笑半封住了他的经脉，文翊的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虽然从前畏寒体虚的毛病更重了，觉也多，清醒的时候少，但好歹不似之前那般浑身作痛，还勉强活着。
活着总是好的。
早在当初刻骨刀的任务时，文翊就听百里笑顺口提过扳指的事，他虽奇怪离恨天的一定要拿到扳指的作为，却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百里笑没和他讲这是邱准的指使。
如今知晓了来龙去脉，还听了一脑袋十二和百里笑的分析，文翊自己心中亦有猜测。
不过尚未有确凿证据，他的推想又太过石破惊天，还是先放下为好。
百里笑说：“算吧。若那老板没扯谎，十四年前来做生意，时间也对得上。”
“我爹以前是没有扳指的，我第一次见就是六岁那年。”十二附和，“我明日去探探。”
文翊沉吟片刻，问：“那个沈三，是一开始就碰上这个老板？”
十二摇头，“跑了好几家店，京城里都快有他的传说了。”
文翊：……
他看向百里笑，“这傻子搞出的动静太大了，你俩一起去，免得横生枝节。”
百里笑也有这个想法，但文翊这么盏摇摇欲坠的美人灯摆在屋子里，她免不了要多操心，生怕此人不声不响就死在这儿。
看出她的犹豫，文翊安抚地笑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真的。”
百里笑：“那你吃什么？药怎么办？”
她感觉自己简直像个即将出门、操心宠物独自在家过不好日子的老母亲。
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文翊笑得眉眼弯弯，“药提前煮上，我自己看着火。饭么，热一热就行。”
“……你会烧火？”百里笑质疑道。
文翊别开眼，轻咳两声，“自然是会的——之前那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叫你经手。”
百里笑：……
懂了。
这懒货故意使唤她呢。
最后，还是两人一起去了京城。
百里笑的脸如今就在通缉令上，少不得要乔装打扮一番。她把脸涂黑了点，又点了麻子和痣，比对画像，确认基本没什么相似特征后才放心出门。
果然，进城时，守卫看过两人的长相，并未发现什么端倪，百里笑也半点不心虚，大摇大摆地赶车进城。
——十二只有一匹马，若两人都要出门，就只能驾车了。
猜拳三轮，驾车的人定为百里笑。
去驿站将马车停下，十二没直奔翠玉轩，而是先跑了一趟城西，拉着百里笑在一家小吃摊里坐定。
十二感慨，“真怀念，我俩从前一起出任务也是这样。”
百里笑敷衍地“嗯嗯”两声，琢磨起另一件事——
文翊催她也来查这件事，是不是知道什么？
若非十二赶着投胎似的着急过来，百里笑怎么也从文翊嘴里撬出点详细内容了。
十二兀自忆往昔，百里笑兀自做全自动回应机，你来我往数回合，两人点的馄饨和面好了，小二端着托盘过来，放碗时，在馄饨碗底压了一张极小的纸条。
百里笑忍不住道：“你这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就当你在夸我了。”十二咧嘴一笑，不着痕迹将纸条攒在手里打开，脸色立刻变了。
百里笑挑眉，“见鬼了？”
“差不多。”十二面容严肃，说话时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谁跟我说沈三靠得住的？”
百里笑：“……他怎么了。”
十二将纸条怼进她掌心，只一味冷笑。
“沈奇在我手里，于他住宅一见。”
百里笑“哇哦”了一声，没什么感情地说：“一来就搞了个大惊喜，真有他的。”
十二直翻白眼，“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呗。”百里笑低头开始嗦面，含混不清道，“说不定就是邱准的人呢。哪怕不是，也指不定和扳指的事儿有牵扯，横竖你都赚了。”
十二：……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