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阳殿内,正德夫人王氏正对着一面海兽葡萄镜,镜面光洁,照出她精心描画的眉,点着口脂的唇。侍女握着犀角梳,理着她乌云似的发髻。
镜中人眼波流转,含笑瞥向窗下那端正身影。
“你父皇方才在演武场,兴致可好?”
高孝珩没有回答,他收回投在窗外的视线,站了起来。整了整并无所乱的衣襟袖口,面向殿门,敛容肃立。
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调子,
“陛下驾到——!”
王氏“哎呀”一声,忙从敞开的妆奁里拈起支金步摇,插入鬓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盈盈朝殿门迎去。
高澄大步踏入殿内,校场演武的戾气未散,又被高那耶点着股邪火,在胸中烧作一团。目光掠过笑吟吟、彩蝶般扑到近前的王氏,落在殿中行礼的少年身上,沉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高澄走到主位坐下,王氏已亲手捧了温茶递到他手边。他接了,握在掌中,却不就饮,只拿指腹缓缓摩挲着瓷壁,目光仍笼着垂手而立的儿子。
“昨夜去了你姑姑的会宴?”
“是。”高孝珩神色坦然,甚至透出点少年人办妥了差事、正待检视般的期待,“宴间颇有见闻,儿臣正自思忖如何禀报父皇。”
“哦?”高澄眉梢动了动,“一场作乐,能有何事值得禀报?”
“儿臣原也以为如此,故而推辞,后因翻到一卷《玉台新咏》,想献与姑母补壁,方又前往。去了才知,姑母此次宴请,邺下青俊才彦、新进贵戚、朝中重臣,乃至南来降臣名流,几近荟萃于一园。”
“正值我朝新立、人心未定之际,这般场合,众人言谈,席间酬酢往来,或可窥见些风声动向。思及此,儿臣便留了下来。”
他稍作停顿,见高澄眼神深了深,却非不豫,方续禀道:“集会设有清谈,辩题为‘何谓名士真风流’。正方主放达恣情,以祢衡、张季鹰等为范;儿臣择了反方,倡行有所守。陈尚书令亦持此论,”他提到那个名字,语气无丝毫波动,“故与儿臣同席。驳斥一味鼓吹避世酣游的论调。”
“你那九叔,又是持的哪方?”
高孝珩如实禀告。
高澄嘴角扯动了下,低嗤:“这老九,担着尚书令的衔,在那等场合,怎得高谈什么‘放达不羁、不负此身’。”
语虽轻嘲,心里反倒松了一隙。高湛那小子太过聪颖,手段从不逊人,如今这份聪明半数用在了诗酒宴游、风月闲情之上,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安心?
而亲儿子,心思正,眼界远。不一味拘泥经书,也不效仿其叔的浮浪,如此,方能早成堪用之才,真正替他分去肩头重负。
“接着说。”
“清谈之前,还有咏荷一节。清河郡公萧祗作五言,中有‘危台出岫迥’、‘池莲隐弱芰’之句。陈尚书令旋即赋诗,”他将全诗吟出,“立意明正,尽显我大齐国运隆昌。满座皆道……不愧是御前行走之人,得陛下亲传指点,方有此雄浑气象。”
这高那耶。只说见陈扶和孝珩在一处,却未曾与他复述具体的诗作与交锋。原来,他的稚驹在宴会之上,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的江山,他的威望。
王氏急急走到案侧,从书卷中抽出张黄纸,返身娇声道:“陛下看,阿珩昨夜回来,还写了诗呢!臣妾瞧着怪好的,就是这孩子脸皮薄,不愿叫人瞧见,藏着掖着的。”
高孝珩脸上掠过窘迫,高澄已接了过去,纸上字迹劲秀,诗曰:
山河带砺接天碧,旌旗遥映岘山头。
已收淮泗千帆力,再下荆随扼金瓯。
并州铁骑横霜道,晓控雕弓指秦州。
新风已入清凉殿,共沐天家第一秋。
“看来昨夜,不止是顽乐去了。”
“儿臣不敢。而今我大齐克襄阳,镇东南。正待春风再起之时,摧锋陷阵,反捣西庭。儿臣每思及此,便觉身为大齐之臣、父皇之子,与有荣焉,惟愿早日成才,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力。”
高澄对他这番回禀自是满意,只是,他做权臣时便不知去过多少这等宴席,赋诗清谈不过是台面上的锦绣,酒酣耳热、眉目传情才是正戏。思及此,那点刚起的激昂霎时散去,高那耶那句“两人开宴也是邻席”,浮了上来。
他面上不显,语气听来仍是随口闲谈:“筵席上如何?朕倒想听听,如今邺下儿郎们的宴饮,是个什么光景。”
“回父皇,筵席是主家司马消难安排。哦,儿臣与陈尚书令相邻,许是因清谈时同属反方罢。”
“筵间,段懿曾抚琴奏《鹿鸣》,又以筚篥仿边关风啸雁鸣、战马暗嘶。奏罢,儿臣持酒起身,面朝东南遥敬辕门。满座亦皆肃然举杯。”
高澄听着,心底那点得意又被勾了起来。儿子在大场面上,倒是真给他长脸。
“段公子风仪,实乃同辈翘楚,席间赞誉颇多。连陈尚书令亦不吝赞语。”
高澄眼一眯,目光如钩,牢牢锁在高孝珩脸上,“哦?赞了什么?”
高孝珩如实复述。
“他既如此出彩,想必宴后,想要与之结交的人,不少吧?”
“父皇明鉴,儿臣便是其一。因想到阿母欲送礼给段姨妃,却苦于不知姨妃喜好,便想私下问问段公子。”
王氏眉眼弯起,娇脆插话:“陛下听听~咱们阿珩去哪儿都惦记着陛下和臣妾!当真是孝顺体贴。”
高澄目光直直钉着高孝珩,并未理会王氏。
“儿臣找到段公子时,其正与陈尚书令说话。儿臣恐有不便,便未近前。”高孝珩仿佛未觉父亲骤然阴鸷的脸色,语气依旧轻松,“儿臣离得远,未能听见具体,只瞧见段公子拿了琵琶给陈尚书,看情形,应是在指点陈尚书音律吧。”
“只他二人?”
“起初只二人。不多时,颍川姑姑也寻了过去。姑姑对段公子的乐艺颇有兴趣,缠着段公子教她羯鼓。”
高孝珩略一思索,真诚建议,“父皇若想知晓段家公子私下有无僭越朝廷之言,或可召姑姑一问。姑姑所知,想必远比儿臣远远一瞥,要详尽得多。”
高澄眯起眼,默了会儿,向后靠进隐囊,又拿起了他那首诗,另只手在案侧,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起来。
“你虽有心,却无职司,终是隔靴搔痒。尚书省诸曹事务繁杂,正值用人之际。既已在东柏堂听政两年,明日去你九叔手下领个‘度支曹郎’的职事吧。”
度支曹郎,品阶不高,却掌着贡税租赋的统记、调拨与支出,是能窥见国用命脉的实务。
高孝珩立刻撩袍,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儿臣定当勤勉任事,不负父皇期许。”
高澄看着那伏地的身影,缓声补了一句,“多向崔暹请教。待明年加冠,自有要紧职事等你。”
王氏瞧他脸色好了些,便又软了身子,偎进他怀里,“阿珩定会拿出十二分的心力去学的。”她仰着脸笑问,“咱们阿珩,以后定能成为陛下的臂助,是不是?”
高澄搂着她肩,笑“嗯”了声,“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往后他成了器,你头功一件。不过这小子,”指尖挑起王氏一缕散落的发丝,“当真与你丁点不像。”
“全像了陛下才好呢!像臣妾能有什么出息?”
“也不全像朕。”高澄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只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高孝珩一路将高澄送至显阳殿外,看着皇帝的仪仗转向了仁寿宫的方向,方才转身折返。
回到殿内,王氏正对着镜子,喜滋滋地比划着另一支珠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高孝珩在她身侧的绣墩坐下,“依阿母看……父皇方才在问什么?”
“自然是问你是不是只顾着贪玩,再顺便问问段家呗。自那姓段的入宫,你父皇便天天歇在凉风殿,心全被那姓段的给勾走了。”她撇撇嘴,露出丝不忿,很快又被一种天真的得意取代,“幸好啊,阿母有你这么个好儿子。她段昭仪就是立时怀上,等那小的长成,好菜也没了~!何况她那肚子……争不争气还两说呢,是吧?”
她的好儿子意味深长笑笑,没有回答。
日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纱,滤成一片朦胧的白,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帙上。
陈扶俯首案前,指尖压着卷新誊写的历法草案,长睫垂着,专注于卷上四时节气。
靴声橐橐,由远及近,停在案前。
她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行礼。
高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发髻上,那里原本该有一支珍珠小簪,此刻空着。直到陈扶取过案头的蝉冠戴上,遮住了那处,他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那耶给你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像被什么灼过,“说你昨日赴宴丢的那支,寻不见,拿这个抵了。”
陈扶抬手接过。
“谢陛下。”
高澄视线从她接簪的手指,移向她的脸,“昨日的诗……写得不错。”
陈扶眼睫微动,回道,“陛下过誉。应景之作罢了。”
高那耶将簪子给了他,他自然知道了赴宴之事,可他知道多少?清谈的内容,投壶的细节,还是……与段懿相约的交谈也?
可高澄却没了下文,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翻开一本奏章,捏过支紫毫,“磨墨。”
陈扶依言坐了回去,挽袖执墨,一时无言,只有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声,与偶尔翻阅纸页的轻响。
过了会儿,陈扶开口道,“太常卿新拟的历法,臣已核阅过,节气推算、置闰之法皆循古制,并无纰漏。陛下若无异议,可颁行天下。”
“恩。”
“李昌仪……已由太原王妃送回宫中。该如何安置,还请陛下示下。”
李昌仪闹着要和离,按他的性子,自是严惩以儆效尤。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臣愚见,李姐姐精于诗书,通晓典制。既已回宫,若严加惩戒,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不若授以女官之职,譬如……女侍中?如此,她仍是宫中之人,亦能一展所长,于宫闱规制亦有裨益。”
“你开心就好。”
这话没头没尾,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陈扶深吸口气,“臣代李侍中,谢陛下隆恩。”
未时后,太极殿东堂内臣工往来,禀事声、议政声不绝。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由炽白转为黯淡的金,最后沉入一片青灰的暮色里。鎏金鹤擎灯次第点亮,将偌大殿堂照得煌煌。
大司马高洋汇报完三省总务,退了出去,堂内骤然安静下来。
高澄搁下朱笔,揉了揉腕骨,目光落向身侧整理案牍的身影。她低首敛眉,将批阅过的奏章分门别类,动作细致妥帖,官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截凝霜似的手腕。
“今日……也不住值房?”
陈扶抬起眼,笑回:“陛下若需臣赶拟急务,臣今夜便留宿宫中。”
留宿宫中,住的自然是太极殿寝宫旁专为她辟出的那间暖阁,紧邻着他,仅隔着一道墙。
高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里,从鼻间逸出一声“嗯”。
“那……臣与陛下核对下之后的日程安排。”
高澄“唔”了一声,伸出手,拉住了她搁在案边的手。
初秋的夜已有凉意,殿内尚未点燃取暖的炉火,他手指收拢,将她的手完全纳入掌中,缓慢而有力地揉捏着她的指节,仿佛真是在替她驱寒。
陈扶垂着眼,匀了匀呼吸,继续道:“明日巳时,鸿胪卿入觐,与陛下商定新朝朝会大典诸般礼仪,及百官朝服仪制。是沿用元魏旧制,抑或有所增删改易,皆需陛下定夺。未时,太府寺卿携属官前来,清点皇宫府库,登记珍宝、图籍、礼器等项,需陛下监看。”
“你看就是了。”高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唇上,“后日呢?”
“后日需召见吏部尚书与大宗正卿,商议对无拥立之功的元氏子弟降爵安置之策。”
“稚驹觉得该如何?”
“臣愚见,可令其迁出旧邸,于邺城近郊别置居所,朝廷拨给用度,然不得再掌兵权,亦不可任中枢要职。具体章程,明日臣拟出细目,再呈陛下御览。”
“恩。”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殿顶繁复的藻井,“乙巳日呢?”
“乙巳日,太乐署官奉诏入宫,核定新朝宫廷雅乐及朝贺、宴飨等典礼所用乐舞。另有《大武乐》需重新编定,以备军礼。”她语速如常,只是呼吸略微屏住了一瞬,“臣于礼乐一道所知甚浅,并无助益。故请旨,乙巳日休沐一日。相关事务,会在甲辰日下职前,悉数交接与李常侍。”
她说完,殿内霎时静了。只有她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
高澄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那掌心依旧温热,甚至有些烫了。他慢慢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真要休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