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微拎着早餐回家,犹格正坐在地毯上,抱着锅,仰着头,将最后一根触手放进嘴里,嚼嚼嚼,咽下,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明微一愣。它居然把自己的触手吃掉了,总觉得有点诡异。
犹格扭头看向她,开心地抱着锅从地上蹦起来,啪叽啪叽啪叽跑向她,将锅高高举过头顶:“干净。干净。”
“嗯,是很干净。我买了两份早餐,你还吃得下吗?”明微在茶几前坐下。
“吃。吃。”犹格跑过来,又想到该把锅放回厨房。折腾一阵后,才紧贴着明微坐下,捧起包子开心地啃起来,摇头晃脑。
明微喝着豆浆,微微瞄了眼正靠在她臂膀上的犹格。他好像长高了一点,是错觉吗?
吃完早饭,明微回了温暖的被窝,准备睡个回笼觉。毕竟大好的星期天不用来睡觉真是浪费了。
犹格蹑手蹑脚趴到床沿,打量着明微的脸。她呼吸平稳,已经睡熟了。
好!犹格握了握拳头。今天就由他来打猎吧!
林逢下班,打过卡,走出办公楼。研究所建在嘉州海湾附近。海湾这一片水域太深,有许多处海下断崖,在研究所还未成立之前,许多潜水员都在此处丧命。后来直接划为了禁人区。再后来,就划给了研究所作为研究基地。
他依照习惯去海湾附近走一圈。明博士在世时,他经常陪着明博士去那里散步。
当时明博士已经结婚了,育有一女。
海湾附近有一处山崖,崖下是沙滩。他在沙滩上闲逛,按理来说,只有他会没事儿来这里走走。那么远处那个人是谁?
好像是个小孩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小孩子误入了吧。
“哎——小孩儿,不能在这儿玩。”他大喊着。
那小孩站定了脚,似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明明小孩的脸只是模糊的一团,但他却感到了一股寒意直射过来。
他的双手冰凉,骨子里的恐惧升上来,驱动他逃跑。
林逢克制住这股恐惧,向那个小孩跑过去,边跑边招手:“小孩儿!这里有危险的怪兽,赶紧离开这里。”
他故意吓唬他。也不算故意,很久以前就有人传过,这片海域底下,生活着恐怖的海怪。后来发现只是一种长相奇异的鲨鱼。
那小孩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并且正在脱衣服。
大冬天的脱衣服?林逢震惊,察觉到细微的诡异和不对劲。
他离小孩越来越近,脚步也逐渐慢下来。林逢用力眨了下眼睛,就好像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但其实没有。
但他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之前被衣服包裹着,看不出小孩的异常。但随着小孩一件一件剥去衣服,那孩子逐渐露出了异常的肌肤。他的腿,不是人腿,是某种黑紫色的□□,支撑着上半身。同样的,手的部分也被某种□□取代。
那是……那是章鱼的腕足!要比养在水族缸里的观赏性质的章鱼的腕足粗上许多。
人能长出这样的肢体吗?
他头晕目眩,用力甩了甩脑袋。那小孩正缓缓走入大海,他背部的皮肤微微蠕动,好像底下藏着无数只眼睛,即将破皮而出。
他的职业素养使他联想到了对于实验体的描述。
A-147,皮肤上布满了针孔般大小的感官器官,可视,可听,可感,可闻。
不可直视,会造成严重精神污染。
他按住腰间的手枪,里面装着专门针对实验体的子弹。巨大的恐惧令他手心出汗,但他清楚如果让这东西进入居民区的后果。
他强迫自己举起手枪,对着小孩射了一发。
小孩尖叫着跳进了海里。
他对着海水又射了几发子弹,一边拿出对讲机,这些装备是即便下班了也要随时随地带在身上的。
“各部门注意,于嘉州海域西区域发现疑似实验体踪迹,目前实验体遁入海中,请求支援。”
犹格跳进了海里,他低头看向自己肚子,破了个大洞,蓝红色的血雾还是向四周扩散,能看到肚子里的内脏。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犹格捂住肚子,但是那个伤口太大了,光是两只腕足堵不住,不听话的内脏撞着他的手想逃跑。
好痛。好痛。
一枚子弹擦过了他的胳膊,瞬间掉下了一块黑紫色的肉。肉离开了躯体,就立刻活了,扭动着逃开。
又一枚子弹。这回打中了他的脚腕,他的左脚瞬间断了一截,丝绸般凝滞的血液流入海水。
“呜。”犹格咬着牙,往大海深处游去。
那里有一处断崖。
数十名潜水员原本在他身后追逐,当看到他跳入断崖后,领头潜水员比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犹格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崖之中。他的视力很好。即便海平面的光线几乎照射不进这里,他依然能毫不费劲地看清周围环境。
实在不行,也可以借助周围的工具。于是他伸长腕足卷走一只提灯鱼。
提灯鱼在他手中挣扎,他甩了它一鞭子,提灯鱼便老实了。
鱼谄媚地说:“大人,您找什么,小的可以为您带路。”
犹格:“美味的食物。”
提灯鱼说:“噢那您可是找对鱼了。这一带小的熟得很,小的这就带您去虾们的老巢。”
犹格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他跟着提灯鱼来到了一处海底洞/穴。往里一游,便可以看到一排排浮动的触须。冬天,海水降温了,虾们也移到了更加温暖的地方,集体抱团睡在一起。
犹格眼前一亮,把提灯鱼扔到一边,夺走一只章鱼头顶上的椰壳,用腕足将那些虾一只一只塞进椰壳里。
幸运的话,当它们再次醒来,见到的就会是明微的胃。
哼哼。犹格得意地想着,他抓了那么多只虾,妻子肯定会很开心的。妻子一开心,肯定就会夸他的。
他甚至忘记了伤口还在流血。一截大肠悄悄地从伤口探头,想离开犹格的身体。被犹格一只手按了回去。顺带他捉了一只螃蟹,逼迫螃蟹替他夹住伤口。否则他就端了螃蟹窝。
螃蟹战战兢兢地替他夹住伤口。
然后他照旧端了螃蟹窝。
椰壳装不下了。犹格想了想,揪来海草将这些螃蟹捆起来,一个栓一个,串成一串,拎在手里。
这么多应该足够妻子享用啦。
犹格满意地点点头,顶着椰壳,拎着螃蟹串,纵身朝海面游去。
海面隐约闪着亮灯,还有一种刺耳的噪音波穿过海水,直击他的大脑。他身形一晃,手里的螃蟹串差点掉进海里。
还好他的腕足死死抓住不松。
他扭头往更远的海域游去,但那道音波始终穷追不舍,反复穿刺他的大脑。犹格感到鼻子里似乎有什么流出来,眼角也有什么流出来。
视野被流出的液体污染了,变得模糊。
可是他想,妻子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他要像妻子一样,敲门,回到家,然后喊一句我回来了。
妻子一定会惊喜的。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便抑制不住地上扬。因而想见到明微的心情更加迫切了。
好痛。好痛。密密麻麻的疼痛从数不清的伤口扩散,像蚂蚁一样四处乱跑。
但又开心。开心。
好痛。好痛。
开心。开心。
砰。
一声巨响。
水下炸开一团蓝红色的血雾。
犹格只觉脖颈一凉,身体轻飘飘的。他继续往上游了一段路,但后知后觉,头顶的椰壳还在,但是螃蟹不见了。
他试图控制腕足去寻找螃蟹,又发现,他连腕足都感知不到了。
他困惑地垂下眼,黑曜石般的眼睛闪了闪。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体。那具无头的身体拥有着人类的躯干,但四肢却是长着章鱼的腕足。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嘲笑这种人不人、鱼不鱼的身体的。
以前?他还有以前?他以前不就是一只章鱼吗?他从一生下来,就是一只章鱼啊。
噢,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头颅犹格努力地游向那具身体。不幸的是,身体犹格生出了自我意识,它奋力往另一边游动,不想让头颅犹格接近它。
“呜。”头颅犹格努力地挥舞着头发丝,游向身体犹格。
拥有灵活腕足的身体犹格把身子一扭,触手死死抓紧那串螃蟹,迅速游向海面。
头颅犹格听到“身体”的意识尖叫着说:要去找妻子!要去找妻子!
“呜呜。”头颅犹格也想去找妻子,但是只有头发没有腕足的“头颅”,只能像水母一样扑腾,游得实在太慢了,被“身体”远远甩在了后面,眼睁睁看着那具卑鄙的“身体”抢走了功劳。
明微一觉睡到傍晚。她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几秒后,她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没有东西。
没有犹格。
啪啪啪。
明微眨了下眼,侧耳倾听。敲门声是从客厅传来的,某种带水的黏湿的肉拍在门上的声音。
明微起身,去客厅开了灯。先从猫眼看了眼门外的情况,没有人。
啪啪啪。
门又被敲响了。敲门的人就在门外,但从猫眼却看不到。
“是谁?”明微问。门外没有人回答,敲门声更加急促了。
明微按在门把手上,沉了下气,拧开,缓缓地推开一条门缝。
门缝越来越大,先能看到两只章鱼腕足,吸盘缝隙挂满了海草、灰尘。再能看到劲瘦的男孩身体,腹部破了个洞,很黑,隐隐能看到内脏的搏动。
明微有种不好的预感,手下意识松了,门悠悠地自己敞开,门外立着一具无头尸体。
明微张大了嘴巴,叫不出声音,整个人已经冷掉了。
无头尸体动了动,举起软趴趴的触手,一胳膊的海草跟着晃悠了两下,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地面积了一小滩水。
它往前挪了两步,献宝一样,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到了明微眼皮子底下。
明微下意识退后了两步,这才看清他触手上拎的那一串东西。
是一串螃蟹,个个肥美,还吐着泡泡,活的。
尸体没有头,却发出了嘶哑低沉的声音。两颗心脏剧烈地撞着胸腔,通过控制频率和力道,发出的声音。
很模糊,“姐姐……吃……”
明微只觉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