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东西正要揍人,忽听得这么一句询问,齐齐回头,须臾间全都软了腿。
但见翠萍池旁走来一女子,衣裳半旧,未施粉黛,人瞧着是个破落样儿,可那满面的阴沉却极具威仪。
竟是失踪多日的归安郡主。
“郡主!”曦月爬起来,激动地冲上去,喜得落泪,“奴婢就知道郡主会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回来的!”
晴思亦是这般,扑到陆菀枝跟前又哭又笑。
两个婢女模样憔悴,短短几日竟瘦了一圈,可见受了不少的委屈,叫人见了难不动容。
另一边,周姑姑也小跑着上来,连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喜极而泣。
陆菀枝却是泰然,只是略略颔首,不急与三人说话,先朝那几个仆妇走去。
几个老东西惊见郡主竟好端端回来了,想到自己方才干的蠢事,岂有不心惊胆寒得。
可几人转念想到郡主平素宽以待人,甚好说话,心头便又存了一丝侥幸,赶紧跪下磕起头来。
“求郡主饶命,方才我们是昏了头,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菀枝勾了下唇:“包袱打开,让本郡主瞧瞧,什么东西那么好,都抢着要。”
几人听得郡主笑了声,暗想郡主果然还是脾气好,硬着头皮将包袱打开。
陆菀枝看了眼,微蹙眉心。
包袱里头塞的都是金银器,另有玉牌等把玩之物,皆价值不菲,随便一样都顶平头百姓好几年的嚼用。
其中有好几样还是她刚封了郡主时,圣人赏下来的崭新物件儿。
“这些是御赐之物,我若将你们扭送官府,猜猜官府会怎么判。”
几个仆妇一听这话,届时惨白脸色,立即又是磕头求饶,发誓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郡主,绝不敢再有这等龌龊心思。
陆菀枝听着那咚咚咚的磕头声,心肠却不似往常发软,只是思索着道:“忘了是流放一千里还是两千里,总之判得不轻呢。”
磕头声顿住,几人惨白了脸色。
陆菀枝:“不过,我也不想将此事闹出门去,叫人看本郡主的笑话。这样,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流放去,要么打断了手。”
“……”
“莫说本郡主动私刑,要怎么样,你们几个自己选择。”
几人皆傻在当场,忙不迭又一阵磕头求饶,可头上磕得血淋淋的,却并不见郡主搭理她们。
陆菀枝转身,与晴思、曦月露了笑脸。
她这两个婢女忠心耿耿,打她出现,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生怕一个眨眼主子又没了。
真金不怕火炼,她万分欣慰。
“这段时日苦了你们。”
晴思抹着泪儿:“我们不苦,只担心郡主在外头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遇到坏人。”
“那倒不曾。我被翼国公所救,有他在,还能吃什么苦啊。喏,我身上半点伤也没有。”
曦月见主子确好好的,忍不住抱怨起来:“既然没事,那郡主怎的不赶快回来,害我们担惊受怕的。”
陆菀枝轻一挑眉,笑:“倘若回来早了,还怎么把这些不安好心的还账东西揪出来。”
几个仆妇听得这话,知道求饶是不成了,郡主今儿铁了心要治她们。
流放万万不能选的,自古以来多少被流放的还没到地方就死了,苦不说,路费还得自己凑。
相比之下,打断脏手起码是条活路,于是三个人哭着抢着选了断手。
既选定了,陆菀枝便让曦月去拿棍子来。
此时刻,郡主平安回来的消息已传遍芳荃居,一会儿的工夫四周围竟都满了人,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
晴思让人抬了椅子来与陆菀枝坐,又奉了茶水来,下巴抬得高高的。
陆菀枝慢悠悠润了口,好整以暇地与那几人道:“这么多人看着,你们几个可要说清楚为何挨打,没得传出去变成了本郡主动用私刑。”
几人生怕郡主反悔,连忙高声澄清,道是自个儿偷盗财物,本该扭送官府受流放之刑的,郡主仁心,只叫打断手了事。
陆菀枝听得还算满意,棍子拿来,便叫曦月和晴思行刑。
所谓人走茶凉,她被传死讯,两个婢女近几日便受了颇多白眼,见有这威风耍,自是打得颇狠,要将憋屈了好些日的闷气全都撒出来。
院儿里惨叫连连。
其实,只让打断手了事,并不算陆菀枝手下留情。
一则,她要震慑芳荃居里那帮心思不|良之辈,当众动刑远比送官来得有用。
二则,这几人偷盗财物当场被抓,其实并未完全构成盗窃,按刑律,鞭笞五十也就够了。
这一顿打完,三个仆妇皆折了手,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
四周鸦雀无声的。
“可都看到了!本郡主如今眼睛里头容不得沙子,还有哪些手不干净的,给你们一晚时间,自己把东西放到聆恩斋去。明日起,若被我抓出来,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有人怯怯地低下了头。
陆菀枝料理完这桩,扶着椅子起了身:“回锦茵馆吧,累了。”
天已昏暗,她的脸庞隐在暮色中,瞧不真切,口吻无甚起伏,叫人莫名地捏了一把汗。
陆菀枝从外头回来,穿的还是当日那身骑装,脏兮兮的。
回来先沐浴,好好地捯饬捯饬自己。
梳妆的时候,晴思照旧为她梳了简单的发髻,挑的是素净的衣裳。
陆菀枝打量着镜中的妆造,却不喜欢,自己往头上添了只赤金步摇,又换了身杏红底绣金遍地牡丹的裙子。
这样,才像个郡主。
人靠衣装马靠鞍,该虚张声势的时候,就不能只顾自己喜好,哪怕已经入夜,郡主该是什么样,就得是什么样。
她累了,收拾完自己,看了会儿书也就早早就寝。
曦月为郡主放下帐子,心事重重地关门出去。
“郡主回来,你怎还这幅愁容?”晴思问。
曦月打个哈欠,斟酌一番还是说了:“你觉不觉得,郡主有点儿不一样了。”
晴思:“宫里出了变故,如今风雨飘摇,郡主要还跟从前一样,什么都是好好好,可就坏了。”
“也是……对了,如今周姑姑跟你我说话,反倒都客气得不得了!”
曦月觉得新奇,捂嘴笑,“感觉我这腰杆子,突然就硬起来了呢。”
晴思:“周姑姑后台倒了,自是没你腰杆子硬。只是,咱也别光顾着乐,从前周姑姑经手的事,往后可能就要咱们操办了。这担子重了不少,你我可要好好琢磨,怎么做才能为郡主添花添彩,别拖了后腿。”
听她这么一说,曦月没了瞌睡:“嗯!还是你聪明。单今晚归还赃物这事儿,咱们就得盯好,事后若能再揪出那么一两个还敢藏东西的,好好的罚一顿,这事儿才算完。”
两人如此这般聊了一阵,最后又说回郡主身上。
曦月:“哦对了,今儿伺候郡主沐浴,我见郡主身上好多红痕,该不会生了什么病,要不要请太医来瞧?”
晴思:“红痕?”
曦月:“有些还紫红紫红的,尤其脖颈、胸前……”
她担忧地说。
晴思想了想:“许是在外头沾了藿麻之类的,毁人肌肤的东西吧。瞧不瞧大夫的,郡主心头有数,若是需要,早就叫了,咱们别多事。”
两人说到此处打住,一个去盯聆恩斋,一个留下守夜。
陆菀枝这晚很早就睡了,已经与周公坐下下棋之时,崔瑾儿还在发着大火。
近日多事,今儿下午又突然传来消息,说翼国公带着归安郡主平安回来了。
整个崔家因此惊动。
他们原本不看好圣人,选了翼国公,未料那少年天子做起事来竟雷厉风行,眨眼夺得大权,将太后软禁在了清宁宫中。
崔家方才晓得看错了人,那位年轻的天子竟有如此王霸之气,手段了得,将来必为雄主。
加之翼国公凶多吉少,崔家急忙转舵,原先瞧不上的后位,崔瑾儿现在一定要拿到手。
为此崔家拟了奏折,罗列太后历年罪状,要造舆论以拍圣人马屁。
翼国公活着回来,并不影响崔家的决策,但对崔瑾儿来说,这却是奇耻大辱。
因为随此消息传回来的,还有一个秘闻——今儿翼国公入宫面圣,应了圣人赐婚,将要迎娶归安郡主。
翼国公出宫的路上,春风得意,婚讯因才早早传出。
如今圣旨已经拟好,明日就会宣读。
“他什么意思!同是顾及女子清誉,跟我就不行,跟那破落郡主就可以?奇耻大辱!于我简直奇耻大辱!”
消息是崔承送来的,哀叹着劝起妹妹:“这皇后之位必是你的,你又何必耿耿于怀,跟那不上道的怄气。听为兄一句,此事不要再提,反要将它压下才是。”
可崔瑾儿气不过,愤怒地将手炉摔出去,砸得满地炉渣,地板都裂了。
“那个归安,一身的穷酸气,还装模作样捏着个贵女做派,打量着要把我们这些如假包换的世家娘子都比下去……我早见了她便觉反胃!如今太后不中用了,她就该老老实实滚回她的泥巴地里去,却居然勾|引了翼国公,又来恶心我!”
这一男一女,都着实可恶。
崔承:“啧,你呀,别太斤斤计较,若凡事都要算尽,恐会因小失大的。”
崔瑾儿:“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何时受过这等委屈。走着瞧吧,她一定不会让这对狗男女好过的。
翌日,芳荃居。
聆恩斋里堆满了还回来的物件。
周姑姑清点了东西,整理了一份清单交与郡主,对比遗失之物,却仍有部分失窃。
想是有些人不信邪,亦或有些东西已经销赃,实在还不回来。
晴思和曦月早料会如此,早早就做了准备,从那三个断了手的仆妇嘴里套了话,知道了销赃路子,顺藤摸瓜,把脏物和偷儿又揪出来了两个。
这回坐实偷盗,直接扭送官府,铁定是要流放了的。
经此一事,芳荃居算是威镇住了。而当日午后,宫里送来的赐婚圣旨,则将归安郡主的威权更拔高一头。
圣人赐婚翼国公与归安郡主,拟定了婚期于次年四月,并于同日,送了好些珍宝以抚慰她近日遭遇。
她将是翼国公夫人。
陆菀枝接了旨,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若卫骁不能及时回河西去,她与他到底是要在长安完婚。
不免忧虑盈怀。
晴思和曦月哪知她的顾虑,暗暗替主子高兴,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儿,才去补觉。
这两人补觉,便换了周姑姑来伺候。
陆菀枝愣坐着,盯着桌上的赐婚圣旨,不由地猜起卫骁此刻在做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周姑姑喊她。
“何事?”
周姑姑凑上来,小心翼翼道:“郡主容禀,郁掌事想办法递了消息出来,说有一桩买卖,想与郡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