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衍回程的路途急切不少,倍道而行,终于在八月十二抵达京城。
他第一时间去皇宫复命,提交述职奏疏,交还钦差敕书,江州相关卷宗归入刑部,相关人员押入大牢,和上官汇报此次差事处理情况。
谢维知道谢青衍今日归京,到了时辰便匆匆往宫外走,远远看见谢青衍侯在自家马车旁,和杜羡之的孙子杜衡说着什么。
瞧着虽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精神头尚好,他不免舒出一口气,放慢脚步,徐徐而行。
杜羡之拖着臃肿的身躯紧赶慢赶,总算在宫门口追上谢维,瞧见前头的谢青衍,眼神一亮,快步超过谢维。
谢青衍和杜衡迎上前,拱手行礼。
杜羡之捻着花白的胡须,笑得和善:“青衍在等你祖父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孝顺,赶了一路该回去好好休息才是,你祖父好好的,哪里需要你接。”
谢青衍谦虚道:“也是刚忙好,劳您挂念了。”
杜衡不满地上前,张开手在杜羡之眼前晃了晃,:“您孙子同样孝顺地在这儿等您,您是一眼没瞧见吗?”
杜羡之拂袖蹙眉,瞪了杜衡一眼,警告他少作怪,转向谢青衍时又恢复了慈眉善目。
“青衍这次的差事办的不错,你年纪轻轻行事如此周全,实属难得。”
“公事办好,也该考虑考虑私事了,这终身大事耽误不得啊——”
谢青衍有些诧异,想到什么,掩饰不住地莞尔一笑,点头应道:“是,是该考虑了。”
杜羡之得意地朝谢维看了一眼,觉得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半。
而更加熟悉谢青衍的杜衡震惊不已,只是这个场合人来人往的,不好寻根究底,只好压下满腹的疑问。
他挤上杜羡之的马车,压低声音问:“祖父,你是不是想给小妹和青衍牵线?”
杜羡之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杜衡在马车另一侧坐定,“那你还是省省吧,青衍应当是心里有人了。”
杜羡之闻言瞬间睁开眼睛,目光凛冽,沉声问:“他跟你说的?”
“哪里需要说?”杜衡双手一摊,肯定地说,“他刚才那副样子,明显是动春心了。”
杜羡之仔细回想刚才那一幕,也察觉到不对,在他说完终身大事后,谢青衍身上的冷意如春风化雨般散去,整个人都柔软起来,可不就是动春心的表现。
好好的孙女婿丢了,杜羡之相当不得劲儿,转念一想,变故是出在这一个月里,谢青衍怕是在江州这一路碰上什么人,开了窍,但情窦初开,未必能走到一起。
杜衡猜到自家祖父在想什么,直接道:“青衍是个认真的,他心里有了人,不管最后两人成没成,小妹不能嫁他。”
他的妹妹样样都好,何必去蹚浑水。
“攸宁那个样子,满京城还有比谢家更好的去处吗?”
杜羡之凉凉地睨他一眼,他见惯了世间百态,有自己的成算。
“两情相悦走到两看相厌的夫妻,比比皆是,倒不如一开始就找个相敬如宾的。谢青衍是个有担当的,家里也好,外头也好,都能护着攸宁,她尽可以做自己的事。”
“没有更好的去处就让她留家里,杜家还养不了她一辈子了?”杜衡反驳道。
“说的轻巧!”杜羡之隐隐发怒,粗声粗气道,“你是男子,哪里知道一个女子不嫁人,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杜家还没能耐到,能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恶言恶语!”
杜衡知道祖父是为小妹打算,好言相劝:“祖父,如今和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江南一带多的是女家主,东兴大街一溜儿的女掌柜,你看她们怕了吗?那些顽固不化的酸儒的讥讽之语,不过是嫉妒她们的能耐,当个屁放了就成。”
提到这个,杜羡之更生气了,冷言斥道:“我看你是被那女掌柜迷昏了头!”
“是,我是为千掌柜倾倒,我欣赏这样的女子。”杜衡大方承认,“如果攸宁想自己做一番事业,我绝对全力支持她。”
“她可以单独立户,可以招赘,她的孩子也可以跟她姓,她不需要去当别人家的养料,杜家可以由杜攸宁开启新的一脉。”
杜羡之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一个坐享其成的人,哪里知道开宗立族的艰辛,他杜羡之的孙女不需要吃这份苦。
另一边,谢维揣着手,也不说话,就这么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谢青衍,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谢青衍被看得不自在,红着耳根讨饶:“祖父……”
谢维许多年没见过他害羞的样子,觉得有趣,调侃道:“要成亲了?”
“哪有这么快,早着呢。”
谢青衍对上祖父戏谑的神情,发出一声极低的喟叹,无奈道:“目前还是我一厢情愿。”
谢维嘴角颤了颤,错愕不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察觉到不合理之处。
“你没把人带回来,也不去江州,那你之后是如何打算的?”
分明是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难道甘心就这样草草收场?
“她要来京城了。”谢青衍眉目舒展,声音都带上笑意,“不过不是成亲,是来打理生意的。”
谢维看的稀奇,谢青衍越长大,性子越冷清,有时连他都琢磨不透,如今一提到那位姑娘,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他好奇地问:“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许多赞美之词在谢青衍嘴边绕了一圈,又被他吞回肚子,他头一次感觉到言语的贫乏之处,简简单单的褒奖之语根本无法勾勒出完整的姜元序。
最终他换了个说法:“祖父看过韩大人的折子吧,您觉得这背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她写的?”谢维诧异,“她和韩家什么关系?”
谢青衍简单解释,谢维凝神倾听,听到那些趣事也不免欣慰笑笑,能被韩其如此肯定的女子,定然不会有错。
他感慨道:“才华横溢,心思澄澈,兼之能力出众,真是被你挖到宝了。”
谢青衍与有荣焉:“不仅如此,她的性子更是率真可爱,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喜不喜欢尚且不提,你是喜欢极了。”谢维打趣道,“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到家时,一大家子已经等着了,王令仪许久不见儿子,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询问他累不累,看着清减不少,连一向严苛的谢玉韬也关心了几句。
底下的弟弟妹妹见状也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问大哥好,谢青衍又恢复往常疏离的性子,只在面对母亲时稍显软和。
饭毕,谢维让谢青衍陪母亲说说话,王令仪不忍孩子太累,两人相携往谢青衍的院子去,迫不及待地询问那位姑娘的事情。
谢青衍说了些江州的事,又说了姜元序和王家的关系,王令仪惊呼:“你们竟有如此缘分?”
谢青衍同样觉得他和姜元序缘分不浅,那些琐碎的、不经意的牵扯,在这些年里不断叠加,织成一根牢固的红线,将他拉到江州,遇到她,爱上她,再将她带来京城。
王令仪欣喜地说:“娘明日就让人把隔壁收拾出来,那宅子虽是修好了,但还需要添不少物件,得尽快置办。”
“辛苦母亲了。”
谢青衍沐浴更衣后,又往谢维的院子去,信件不好写的太详细,许多内情还需要当面说清楚,接下来的行动也得好好商量。
谢维听过后,叮嘱谢青衍:“江州粮食商会主事一事,不要透露出去。”
隔日,午膳时间,谢维推开挤上来的杜羡之,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凡玉坐到角落。
四面无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孙子见到了那位主事。”
李凡玉抬头掠了他一眼,兀自低头吃饭,他昨日看了江州的卷宗,自然知道那人不光出现了,还上了公堂。
见他不搭茬,谢维又兴致勃勃地问:“你猜她几岁?”
李凡玉的筷子一顿,谢维已经迫不及待说出答案:“刚过完十八岁生辰。”
李凡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韩家的折子也是他写的吧,一看就是个年岁小的。”
“人家可不只是年岁小。”谢维得意地哼哼,“她站在你面前,估计你也认不出来。”
李凡玉微压眼皮,目光凌厉,谢维不是无的放矢之人,那人的身份怕是有异。
谢维可不怵,闲适地晃了晃脚,他们这些年都默契地没有查那人的身份,临门一脚,倒是让谢青衍先撞上了。
“首辅大人,这局我赢了,看起来还要一直赢下去了。”他得意洋洋地说,“谁让我有个能耐的孙子呢。”
这话就有些捅人心窝子了。
李凡玉十五岁中进士,一路走到首辅,惊艳了两朝,谢维也是年少成名,可是在李凡玉夺目的光彩下,显得他平平无奇。
两人争锋相对过,同舟共济过,老了老了,开始比下一辈。
谢家好歹出了个谢青衍,李家却好似被李凡玉一人吸干了这一脉所有的灵气,子孙皆是庸碌之辈。
“人还没进京,胜负犹未可知。”李凡玉不屑道。
谢青衍已经成了出头的椽子,能有多大的能耐,真正做局之人,向来坐山观虎斗,能顺利收割胜利成果的,只在最后一击。
谢维也不和他争,事实胜于雄辩,“首辅大人,愿赌可要服输。”
姜元序是女子,且和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局,天时地利人和,他全占了,绝不可能输。
李凡玉丝毫不惧,凛然道:“我从未输过。”
李凡玉今日回的早了些,恰好碰到他儿子李牧为在送客,几人看到他急忙行礼。
李牧为笑着给他介绍:“这是阳西镇一脉的李义康,如今补了太仆寺的缺,这是他女儿,李景云。”
李义康和李景云低着头,不敢看这位传闻中的首辅大人。
李凡玉不理杂事,李家自他发迹,寻上门的亲戚数不胜数,全是李牧为应付的。而他发现李家无一人能承他衣钵后,连家事都懒得管,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径直走了。
李牧为脸色瞬间转阴,盯着李景云走几步便露出异样的跛脚,脸沉得能滴出水,李义康哆哆嗦嗦的,冷汗流了好几轮。
直到回到家,书房门关上,李义康双目竖起,凶相毕露,高高扬起手,要往李景云脸上打去。
李景云费力抓住他的胳膊,讥讽道:“爹,我已经跛了一只脚,你还想毁了我半张脸吗?”
她蓄力把李义康一甩,李义康瞬间又扬起手,她把脸高高昂起,送到李义康手边,眼里全是兴奋。
“打啊,怎么不打,怕我没了这张脸,彻底嫁不了璋王吗?”
李义康恨恨地放下手,咬牙切齿,低声怒喝:“李景星!你最好识相点!”
“爹,你又忘了。”她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是李景云啊,死的那个才是李景星。”
“畜生!”
李义康胸口剧烈起伏,粗声叱骂:“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畜生!”
李景云开心地抚掌,凑到李义康眼皮底下,笑得瘆人,“因为我是您生的呀。”
“老畜生当然生的小畜生,难不成还能生小傻子吗?”
李义康猛地把人一推,“景云不是傻子!”
李景云跌倒在地,不在意地就地坐好,微微拧起眉,一脸苦恼相。
“可她就是傻子啊,那么大的火,不哭不闹,不喊不跑,烧的尸骨无存都是静悄悄的,不是傻子是什么?”
“爹啊,我就不明白了,你杀娘的时候不是很利落吗?怎么那么多年还惦记着那个小傻子呢?”
“你还敢说!”李义康愤怒地踹了她一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她绑起来了,她才没有跑,你和你娘一样的蛇蝎心肠!”
李景云粲然一笑,用力点点头:“是啊,所以你用同样的方法烧死了娘,我这蛇蝎心肠分明是跟您一样啊,咱俩才是亲的!”
她一只脚使不上力,废了老大的功夫才自己站起来。
“我的亲爹,这里不是阳西镇,您最好忘了您最最爱的小傻子,您死了不要紧,可别耽误我的青云路。”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跛脚,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我李景云,要当璋王妃,太子妃,皇后,太后!”
她打开门,回头露出一个夸张的大笑,眼底却透着嗜血的残忍。
“您,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