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如何,先把课上了再说,万一他回心转意呢?她总不愿就这么放弃去日本的机会。
国内好点儿的大学是上不了了,想办法抓紧梅顺琦这根救命稻草才是重中之重。
她打算今晚回去继续发送情信,掰指头细数过往的甜蜜回忆,卖可怜、倒打一耙装受伤,怎么都好,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也要挽回他。
岂料语言机构的下一句话又将她拉回地窖,原来那个帮梅顺琦做事儿的中介一开始只交了300的报名费而已,客服的这通电话重点是催她补齐学费,不然定金也退不了哦。
梅顺琦一开始就在耍她?还是黑心中介吞了梅顺琦给她交学费的钱?
项竹感觉自己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整张脸被覆上了湿漉漉的毛巾,有人不停地把水滴在上面,让她陷入窒息和濒死的境地。
她整个暑假都在给他发信息,不死心,不甘心,她总觉得他现在无视她是因为他还在生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爱,不然,他干嘛不直接辱骂她、删除她、拉黑她呢?
给她留好友位干嘛?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她?
可当专本录取批次全部结束的那天,她再给他发信息,却发现自己被删除拉黑一条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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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顺琦从顾繁山那里得知了李兰幽身上的遭遇,将她家的小区地址发给了他。
「你能帮我去看看她吗?」
「我担心她状态不好。」
「我只知道是大概范围,不知道具体几幢几楼。」
其实不必梅顺琦开这个口请求,他也正有问梅顺琦要地址的打算。
椿中的谢师宴办得浩荡而盛大,学生们包下了连街的几个河鲜渔庄,几乎整个年级都凑到了一块儿,不少班级吃完饭后还有第二场活动,比如去唱k什么的。
顾繁山借着给不同老师敬茶的理由,慢慢摸到李兰幽她们班,可惜无论他把人群翻找多少遍,都不见她的踪影。
赖欣苒正在跟冯瑶彬扯闲话,聊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顾繁山。
冯瑶彬:“那今天李兰幽没来吗?”
赖欣苒:“受打击太重了吧,高考失利,爸爸这几天也去世了。”
冯瑶彬:“她爸爸也去世了?!”
架不住冯瑶彬的追问,赖欣苒将这几天从家人那里听说的细节悉数转述出来……
冯瑶彬:“天啊,好可怜,我本来还想问她要个联系方式来着。赖欣苒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没有,干嘛?你该不会想加她吧?”
“我,我就问问。”基于对赖欣苒反驳型人格的了解,再加上感觉她对李兰幽没什么好感,冯瑶彬也没有了分享心里想法的欲望。
代入一下这样的场景,你兴高采烈地向朋友分享自己粉上的某个明星,你朋友却撇嘴摇头开始挑你担的刺,是不是会感到很扫兴?
在冯瑶彬看来,李兰幽是宛在水中央、无风自香的莲,她从前隔岸远观,没有勇气上前搭话。
可如今她意识到,大家都要离开椿中了,再没有机会每天刷新在同一个地点。
面对拥有吸引她特质的女生,她并不奢望成为朋友,但知道对方的社交账号也好啊,平时看看女孩更新的生活状态,知道女孩最近过得怎么样,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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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毕业班的学生们转场去了最近的KTV。
林欣愉跟班里女同学一块儿坐车出发,女孩们磨磨蹭蹭的,在洗手间生疏地为自己补妆许久,到达包厢时,班里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顾繁山呢?”林欣愉四处张望,最后来到彧亮身边,附耳问道。
包厢内声音太嘈杂,各种交头接耳地聊天、超高分贝的歌声和配乐。
“他不来了,说有事儿。”
林欣愉眼里掩不住的失望,“本来还想跟他一块儿回去呢。”
“我送你不好么。”彧亮喝了点酒,吐气时微微有灼热的麦香打在林欣愉颈间。
从男生裹着冷雾的喑哑语气里听到不满,她一时愣住,分不清是肌肤在痒,还是心里被羽毛轻挠了。
当天晚上,彧亮跟她表白了。
他们月下生涩地接吻。
一吻定情。
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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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顾繁山从梅顺琦那儿拿到地址后,穿过那片文物保护区,抵达了李兰幽居住的小区。
夜里九点半左右,小区已经陷入半昏沉状态,景观灯寥寥几盏,瓦数极低,开了跟没开一样,路上也没什么居民走动,只有杂货铺还开着门,店内老旧的电视机散出荧光。
顾繁山试图跟年老的店主打听,可惜老人家耳背口哑,一问三不知。
MSQ:「怎么样了?」
Northanger:「没什么收获,明天再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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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繁山起了个大早。
顾母惊讶地看着他:“你起那么早干嘛啊?刚不会忘了你已经结束高中生涯了吧?我只做了自己的早餐,没你的份啊。给你煎个鸡蛋?还是搞个焦糖吐司泡牛奶?”
“我出去吃早饭,妈你别弄了。”顾繁山说罢,去浴室刷牙洗脸。
顾母端着喝一半的牛奶跟上,“你今天出门干嘛啊?约了同学?”
“不算吧,就是想见个人。”
“谁啊?喜欢的女生?”
顾繁山挤着牙膏,也没否认,顾母露出过来人的笑,把自己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揣进男生兜里,“大方点儿,使劲儿花,不够再问我要,我在大后方支持你。”
男生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不会客气,但现在他连找到那个女孩都难。
顾繁山又一次徘徊在小区,逢路人便打听,无功而返后,把目光放回了学校,他记得学校是收集过学生的家庭住址的。
可惜,李兰幽提交的地址是已经法拍的那套房,如今住户早已换人,顾繁山白跑一趟。
他闷闷地回家,在庭院门口撞见了刚跟林欣愉分开的彧亮。
“这两天来你都不在家,怎么比高考前还忙?”彧亮问,“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顾繁山这才想起几人约定去欧洲游学的事情。
这是高考前就定好的,签证、机酒、联系向导以及线路规划,家长们早就替孩子们打点妥当。
“还有两天才出发呢,来得及。”顾繁山拍拍彧亮胳膊,绕过他推开院门。
临出发前一天,顾繁山骑着公路车穿梭在浓荫蔽日的小区,可算碰见了认识李兰幽一家的街坊邻居。
那大妈道:“李兰幽?你说的是孙贵珍她外孙女吧?好像一家人都回乡下去了。”
“您知道她老家在哪儿吗?”
“只知道是耐冬镇的,具体什么村什么社就不知道咯。”
“那她家在小区几幢?”
“七幢二单元吧,最高那一层,具体哪户我就不知道了。你往前面拐个弯就行。”
“好的,谢谢你。”少年向指路的好心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朝七幢的方向奔去。
顾繁山矫健地爬到六楼,捋顺紧张的心情和呼吸,向601室敲了敲门。
“嘎吱——”一声,铁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栗发女生。
像受到视觉冲击般,栗发女生没料到访客是个眉目如墨、清晰朗润的白衣少年,心跳都漏了半拍,才缓缓道,“你找谁?”
“您好,我找李兰幽,请问她住这儿吗?”
栗发女刚扬起的嘴巴忽地下垂,“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我联系不上她,想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她搬走了。”
“搬走了?”顾繁山难以置信。
“对啊。”
少年眉间有失落闪过,“您知道她搬到哪儿了吗?”
“应该是跟着她妈南下打工去了吧。听说高考没考好,家里供不起,又欠一屁股债,山椿是容不下她了,不打工难道复读啊?”
顾繁山想到什么,“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对面踌躇了一下,答:“我是她舅妈。”
顾繁山掏出斜挎包里的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您跟她取得联系,麻烦您转交她。”
少年有些失惶地离开,栗发女关上门,将纸张揉成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这时,午睡才起外婆从卧房出来,“霞霞,刚有人来吗?谁啊?”
“哦,送桶装水的,送错了楼。”袁霞横躺在了沙发上。
“你妈让你来劝劝兰幽,你怎么来当大爷啊?正事儿不干。”外婆叹气着责备。
袁霞透露李兰幽高考路线的事儿,被她妈黄明红知道了,当天就挨了黄明红一顿毒打。
但怕伤害姐妹亲戚间的感情,黄明红包庇了袁霞的罪过,只让她到李兰幽身边悉心陪伴以将功折罪。
袁霞倒是不缺自知之明,“外婆,你的宝贝小外孙女闷在屋里比见到我更舒服,你信不信我跟她待在一间屋里反而添堵。”
“哎,随便你吧。你小姨跟兰郴回乡下安葬你姨父的骨灰了,过不久就带着兰幽离开山椿了,你到时候再忙也一定要去送送她们,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说我妈也会逼我去的,放心吧。”
门外人语依稀,听不太清。
李兰幽蜷缩在幽闭的小阁楼,慢慢睁开核桃一样红肿的眼睛。
这些天她没日没夜以泪洗面,不知外面晨昏几时。
她拉开窗帘,阳光像玻璃碴一样刺激视网膜。
李兰幽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迎视屋内的光线。
她想做个验证,于是,光着脚丫爬出阁楼的小窗,站在了被烈阳炙烤的栏杆旁。
往下看,小区内高树葱茏,生机无限。
稍远些,小区外墙空旷的长街上,有白T少年骑车而过,衣角鼓鼓地被风吹起,像一幅流动在盛夏里的画。
万物可爱,世界明朗。
李兰幽试探性地把脚探出围栏外,又缩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敢跳下去,也不想跳下去,抹干了眼泪,转身回了屋。
长街上的白T少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蓦然刹车,回头仰望,可惜,视野处,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