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去忙吧。”
“那我进屋了。”保姆不放心地看了眼李兰幽,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待闲杂人等走后,彧亮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今晚不去甜氧?”
“时间还早。”
“我记得你不是姓李吗?怎么又姓袁了?还在洲际酒店上班?身兼数职,忙得过来?”
“不劳您费心。”年轻女人尽量神闲气静掩饰尴尬,“你有这好奇心,拿去搞科研吧。”
听彧亮这么一问,李兰幽确定了刚才的话一个字没落被他听进了耳朵。
她内心蓦然涌起一阵窘迫,因为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彧亮看到她、她妈、她小舅妈或是她别的亲戚给彧家送菜兼跑腿;
不想让彧亮看轻她家,认为她的亲戚是他父母身边那种很常见的献媚之徒,是供彧姓人使唤差遣的走卒。
更不想让彧亮记起她就是初二那年到他家打秋风的当事人。
李兰幽一直认为清贫但有骨气,并不会惹人反感,相反会收获几分尊重,就怕碰上那种又穷又志短的,还听不清好赖话。
她家在彧亮和他父母眼底就是后者的形象吧。
那年厚着脸皮蹭的那顿饭,那味同嚼蜡、坐如针扎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事情发生在昨日。
尤其他眼角眉梢间闪过的厌倦和冷蔑,她至今难忘。
李兰幽忽然有些悲哀地发现,哪怕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面对彧亮时竟然还有一股未泯掉的自卑……和在乎。
原以为当年的种种早已被岁月的长度冲淡,自己经历了那么多、成长了那么多,对山椿旧事早就释怀,早就不以为意了,却不想一踏上故土,再见到故人,熟悉的场景、气味、声音、气候甚至空气湿度糅合在一块儿激活了感官信号,也激活了年少时的心境与反复拉扯的自我。
李兰幽牵了牵嘴角,难怪佛洛伊德那么喜欢把人的创伤跟未成年时期的遭遇绑定在一块儿,还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她抬腿欲走,但转念还是把手里另一包春笋递向彧亮,“给你家的。”
就这么着吧,随他怎么看自己,反正她也不存主动高攀他的心思,二人的下半辈子也不太可能往亲密关系靠拢,既然面前的人于自己的将来无关紧要,那又何必在他跟前过分注重自己的颜面呢?
多累啊,时刻绷着神经装比,颜面值几个钱?
折算下来还不如滴滴打车的里程费花出去让她心疼。
既然都遇见彧亮了,何苦再劳烦自己兜路去他家一趟?
再者说,就算与他有千万分之一渺茫的发展机会,她更应真诚才对。
跟彧亮这种从小见惯了利益算计的人交往,虚伪做作是大忌吧。
虽然真诚意味着暴露自己的一些难堪和家境短板,但话又说回来,彧亮若因此嫌弃她,那她正好也反向筛选掉了他。
从以往的恋爱经验来判断,肤浅的灵魂对李兰幽毫无吸引力。
彧亮怔了怔,乖乖接过与他那身松弛显贵的衣饰风格极不相配的聚乙烯黑袋子,“这是?”
“这么五谷不分?”
“我当然认识春笋,”
“这是你堂姑母她小姑子的心意,说是你给你家也捎一份,你妈妈应该知道的。既然你在这儿,省得我再去一趟你家。”
“哦,胡阿姨是吧?你是她的晚辈?”他艰难地记起这么一号人,一位见到他时总笑意盈盈嘘寒问暖的中年妇人,跟刚才那位保姆的表情神态不无二致。
“嗯。”她瓮声点头。
“她是你什么人?”
“小舅妈。”
“哦,”早在上次寿宴上,他就想搞清楚他跟她之间具体沾什么亲带什么故了。
彧亮若有所思,惯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发现你了解我,似乎比我了解你更多。”
男人抛出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静观起李兰幽的反应。
她果真一愣,而后却是笑着反问,“单方面认识你的人应该不少吧,你难道从没意识到吗?”
这笑里透着反攻为守的机灵。
彧亮被阳光晃到似的,心防险些失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举目分明是温柔的黄昏,光线和煦,并不刺眼。
这些日子他没少去甜氧给梅顺琦捧场,偶尔会听她弹唱,搭上几句话,自认为对她的了解没有七八分也有五六分了,但就在刚才,彧亮发现对她的印象还是太片面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李兰幽,跟人嬉笑怒骂,透着一股鲜活的狡黠。
附近偶尔有归家的汽笛声响起,提醒人们天色不早了。
李兰幽跟彧亮挥挥手,“我先走了。”
“等一下。”感性比理智反应更快,他不假思索地唤住她。
“怎么了?”她刚跨出半步,驻停,回眸。
“听说微信好友总数上限是五千,不知本人可否有幸挤掉其中一位,成为李小姐微信里最新的第五千个朋友?”
这话说的,莫名让人往“我能否挤掉你周遭的莺莺燕燕,成为你的入幕之宾”的方向去浮想。
李兰幽慢了半拍,心里默默“靠”了一声,
他竟然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他终于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他可算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李兰幽还以为他被追捧惯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主动问异性要联系方式的举动呢。
心中有烟火一簇而起,伴随着激越的交响乐,然,她面若平和素瓷,云淡风轻:“你真信我微信加满人了?”
彧亮摇摇头,其实是不信的,他猜这只是她当初婉拒梅顺琦的托辞。
李兰幽扬了扬手机,“今晚我要唱新歌儿,去捧个场呗,来了,我们就是朋友。”
其实今晚彧亮另有安排,但,推了也无妨,他心中已分出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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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彧亮如约而至,甜氧里,这一整晚,始终不见李兰幽的身影。
他枯等许久,直到梅顺琦过来跟他打招呼。
“今天怎么一个人?没带朋友?”梅顺琦以为彧亮是来看他的,“你也没说你要来,万一我不在呢?”
“今天的演出还有一轮吧?”彧亮看了眼时间,“我没记错的话甜氧每晚八点半开场,表演三轮。”
“是啊,你要点歌么?”
彧亮摇摇头,“下一轮也是你?”
“不是,我已经结束了,都准备回家了。哎,没劲儿。”
“李兰幽不在?”
“她家里临时有点儿事,请假了。”梅顺琦端量起彧亮,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彧亮叫出李兰幽的名字,之前明明没那么熟的。“你问她干嘛?”
“想她唱歌儿给我听啊。”
梅顺琦没听出其中深意,扭头指了指正在跟乐手们沟通说笑的胖女孩,“纯vocal,声线跟Adele一样很洪亮,台风也很稳。点歌你可以找她。”
“走吧,回家。”彧亮站了起来,“开车来的?载我一程。”
两人从清吧后门出去,梅顺琦把车停在了后院儿的员工车位,更准确说停在了王鹏的御用车位。
王鹏为此无语过很多次,但又无可奈何。
谁让梅顺琦现在是他的本城莲、他的摇钱树呢,酒吧翻台率比从前高出二三倍,都得益于梅顺琦的到来。
原以为李兰幽是他的小福星,没想到他的小福星买一送一。
王鹏知道梅顺琦是冲着李兰幽来的,毕竟梅顺琦当初毛遂自荐后,对应酬待遇一概不关心,只要求和李兰幽排期尽量一致。
虽然十年后的王鹏依然看不惯梅顺琦,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么个有钱有闲的大帅哥来追自己,他要是女孩儿早就缴械投降了,偏偏李兰幽对梅顺琦的态度却十分不咸不淡,这倒令王鹏意外。
梅顺琦跟彧亮移步到了黑色的帕梅前,正要上车,一位化着夸张大卧蚕网红妆的女顾客小跑着追了出来,鼓足勇气搭讪,“你好,我刚刚听你唱歌儿,好好听啊……我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也不怪小姑娘主动,这种事情从梅顺琦抛头露面当了主唱开始,几乎每天都有。
有些人天生往追光灯下一站,精致惑人的五官便在无声诉说着被造物主偏爱的证明,连发梢都带着心跳漏拍的引力,只需一眼,人们便再难挪开目光,哪怕偶尔唱错拍,弹错谱,也照单全收。
“不好意思,我微信满员了。”李兰幽之前拒绝自己的借口他信手拈来。
小姑娘仍不死心,很自然地攀上男人的胳膊,“那可以留个电话号码吗?”
可能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忽然碰别人是冒犯的举动吧,只是在看清男人的车子后眼睛很不设防地亮了亮,随后又产生了一丝怯意,既为男人的财富心动,又自馁于自己高攀的样子。
怎么还动手动脚地?梅顺琦皱眉,此人一旦不悦就容易触发毒舌体质。
“不可以。”他态度温和地说着残忍的话,“还有你的妆看起来好脏,我相信你素颜一定比现在好看。”
女生尴尬住,一时分不清他是好心建议,还是单纯讽刺,只得讪讪离去。
彧亮打开副驾车门,却不着急进去,打趣起梅顺琦,“这么无情?”
“以前会有点儿于心不忍,后来麻木了。据我的经验,真要加了也是给自己找麻烦。大部分还好,你不理她,她也就知难而退了,可还有一部分就很极端了,无视你的无视,线上线下持续骚扰,就很烦。你难道就没遇到过?”
彧亮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我有这个,专挡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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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李兰幽在哥嫂家吃饭。
饭后,去厨房帮黄明翠把碗碟倒扣,收进洗碗机里。
微信弹出新的消息,她擦了擦手,点开手机查看。
梅顺琦:「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需要我帮忙吗?」
是的,都成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再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反而会显得自己在计较着什么。
她心里回了个多谢关心,把手机揣回裤兜。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儿,她是故意不去的。
就是想晾彧亮一夜,让他满心期待,又让他心情落空。
有些欲擒故纵的意味。
李兰幽,不是说好了交往要真诚吗,怎么开始左右脑互搏了?
这性质不同,她解释道。
她不抱有主动接近他的心思,但如果他非要自己撞上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久旱的李兰幽正想着接下来怎么跟彧亮相处,耳边就响起了黄明翠的数落声,“哎哟,你得罪那保姆干嘛吗,那婆娘嘴巴很厉害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要是在她的主顾面前说我们的坏话,连累你小舅他们可怎么办?你小舅妈要是知道了,准会怨我们坏事儿,你小舅被辞退,丢了公务员的饭碗,现在想进熠世上班儿,四十多岁了找工作不容易,就指着老头儿帮忙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