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慕雨墨带着苏暮雨回到暗河时,所有神志清醒的暗河子弟们,眼里都亮起了光。
“家主!”有苏家弟子直接跑到了苏暮雨的跟前,“您终于回来了!”
“苏家主!”谢家和慕家的子弟们,也纷纷上前打招呼,不一会儿,苏暮雨的身旁围满了人。
暗河太大,苏暮雨并不认识所有人,然而见到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他们眼里盯向自己的光芒,他忽然就感受到了压在自己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大家长还在闭关吗?”苏暮雨直接切入要点。
听到“大家长”三个字,原本温馨的氛围陡然冷了下来。大家纷纷垂下头,畏畏缩缩不敢说话。
事先已听慕雨墨描述过暗河如今的情形,苏暮雨倒也不诧异,摆了摆手道:“大家先去忙吧。我去找昌河。”
“不必找了,好你个苏暮雨,回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一道带着戏谑与阴鸷的声音突然响起,本来围在苏暮雨身边的人,如惊弓之鸟一般散开,瞬间隐去了踪迹。
一时间,偌大的暗河总坛,只剩下苏暮雨、苏昌河、慕雨墨三人。
苏暮雨抬眸望去,只见正厅台阶之上,苏昌河斜倚在主位的乌木椅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袍身用银线绣着缠枝状的邪异纹路,在昏黄光影下若隐若现,腰间束着一条宽版黑玉带,带钩是一枚鎏金鬼面,獠牙外露,透着凶戾之气。
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衬得那张脸色愈发苍白,却又在眼底泛红的映衬下,泛着一丝诡异的潮红——那是修炼阎魔掌走火入魔的明证。
苏暮雨皱着眉看向苏昌河,“昌河,你的脸色和气息不对。”
“怎么?你也看出来我走火入魔了?”苏昌河突然站起身,朝苏暮雨走来,眼里发出炽热的光芒,“那又如何?我的阎魔掌,就快突破第十重了!”
“代价就是拉着整个暗河陪葬吗?”苏暮雨的声音不大,却沉重得宛如千斤,砸在了慕雨墨的心上。
苏昌河先是一愣,随后背过身去,负手而立,道:“要想攀上巅峰,势必会有牺牲。”
但这牺牲的代价未免过于沉重。
苏暮雨呼吸一滞,颓然道:“你要牺牲的,是暗河所有人的性命。就算你进入神游玄境,那又如何?那时候,还会有暗河吗?”
苏昌河猛地回头,眼圈染上一层猩红色,神情激动:“用不着那么久,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命,很快,我就能带领暗河登上江湖第一的宝座了!”
“你疯了。”苏暮雨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正在此时,苏昌离带着一支死气沉沉的队伍走了过来,“大哥,新的一批药人到了。”
苏暮雨与慕雨墨同时转头望去,看清队伍中的身影时,两人皆是浑身一震。
数十个身影衣衫褴褛,周身被粗重的铁链束缚,双眼空洞无神,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正是被炼制成药人的三家子弟。
其中不乏有他们认识的面孔,比如从小向苏暮雨拜师学艺的族弟苏辰,比如慕雨墨的族妹慕清儿……
“苏昌河,你……”苏暮雨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话音未落,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苏昌河,腰间佩剑“呛啷”一声出鞘,剑光如寒电划破总坛的昏黄光影,带着滔天怒意劈向对方肩头。
苏昌河不退反进,玄色锦袍翻飞间,右掌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迎向剑锋。
掌风与剑气碰撞的瞬间,“嘭”的一声闷响,气浪向四周扩散,廊下的灯笼被震得剧烈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苏昌河借势后滑半步,稳稳落地,掌心泛着诡异的暗红,显然阎魔掌的邪力已运转到极致,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随即抬头道:“暮雨,你这是要和我决一死战了?”
“你若是冥顽不灵,一意孤行,那我只能用你的性命,来换暗河许多人的性命!”苏暮雨攻势不停,落地后旋身再斩,剑锋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苏昌河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破风锐响,眼看就要刺中要害,苏昌河却身形猛地向后弯折,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玄色锦袍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剑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几缕墨色丝线,“嗤”地划破了袍角。他借势向后翻滚半圈,稳稳落在数尺之外,发丝因动作散乱开来,垂落在苍白却狰狞的脸庞两侧。
“看来,我们只能分生死了。”苏昌河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阴鸷与疯狂,他抬手抹去嘴角被剑锋擦过而渗出的一丝血痕,眼底赤红愈发浓烈,周身邪气翻涌得更盛。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掠出,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欺近苏暮雨,右掌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拍向苏暮雨心口——正是阎魔掌的杀招,掌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将周遭的空气都搅得扭曲。
苏暮雨心头一凛,急忙挥剑格挡,剑光仓促间织成一道屏障。然而他伤势未愈,内力本就虚浮,再加上苏昌河的阎魔掌霸道无匹,“嘭”的一声闷响过后,他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虎口震裂,佩剑险些脱手飞出,身形更是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素衣。
“雨哥!”慕雨墨惊呼一声,刚想上前,却被苏昌离带来的药人团团围住,脱不开身。
苏昌河缓步走向倒地的苏暮雨,眼底赤红翻涌,却奇异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手掌,凝聚起浓郁的邪气,掌风直指苏暮雨心口,只要这一掌落下,苏暮雨必死无疑。就在掌风即将触及苏暮雨的瞬间,他却似有迟疑,掌势骤然放缓,力道也卸去了大半——哪怕已入魔道,面对苏暮雨,他还是下不去手。
这一瞬间的迟疑,便是致命的破绽。苏暮雨强忍心口撕裂般的疼痛,猛地撑起身子,周身仅剩的内力尽数灌注于剑锋之上,剑尖泛起一层冷冽的寒芒。他迎着苏昌河放缓的掌势,拼尽全身力气向前一送,佩剑如一道流星,径直刺穿了苏昌河的胸膛。
“呃……”苏昌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阴鸷与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剑刃,鲜血正顺着剑身汩汩涌出,染红了玄色锦袍上的邪异纹路。他缓缓抬眼,看向苏暮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最终头一歪,身形直直向后倒去。
邪风散去,总坛内的血腥气却愈发浓重。苏暮雨一剑得手,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地,佩剑仍插在苏昌河胸口,他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混着血珠滑落,心口的伤势因方才的拼命一击再次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大哥!”苏昌离大吼着往苏昌河身旁跑去,将他的肩膀扶起来,枕在自己怀里。
此时的苏昌河气若游丝,眼神迷离却又坚定地看向苏暮雨,“苏暮雨……你,你终究,还是……还是刺向了我……”
年少的他们,在鬼哭渊只能允许一人胜出的试炼中,都舍不得对对方拔剑,甚至不惜冒着性命之危向三家家长讨要一个例外。
而如今,曾经承诺要带领暗河走向彼岸的他们,却终究反目成仇。
苏暮雨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他也没料到,在关键时刻,原本胜券在握的苏昌河竟然会对他手下留情,而他却恰好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剑捅破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情谊。
“若你不死,你还会……还会炼制药人吗?”苏暮雨抱着一丝希望,问出了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
果然,苏昌河的回答如他所料:“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事。”
那么这一剑,迟早都要刺下去。
苏暮雨只觉得自己的心又疼又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苏昌河却拼尽全部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说过,唯独你死,我不能为你送葬……我,守住了承诺。”话音刚落,他脖子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昌河!”苏暮雨怔怔地看着已经死去的苏昌河,眼泪滚滚而落。
“你杀了我大哥!我要为大哥报仇!”苏昌离挥剑向苏暮雨劈来,剑锋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苏暮雨脖颈,势要将他碎尸万段。
而他那一剑尚未抵达苏暮雨的脖颈,就被蛛丝缠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慕雨墨刚刚突破药人的重重围攻,以千蛛之阵困住了苏昌离,冷声道:“你大哥到最后也不想让雨哥死,你若杀了他,如何向你大哥交待?!”
“更何况,”慕雨墨接着补充道,“把暗河的子弟们炼成药人,你于心何忍?你真的毫无愧疚之心吗?!”
苏昌离沉默了。一开始,他也犹豫过,挣扎过,懊悔过。可提出这个要求的,毕竟是他的亲生大哥啊。
渐渐的,他开始变得麻木,开始为虎作伥,开始故意屏蔽掉暗河众人哀怨的眼神。
但若说心中无愧,那是假的。
被慕雨墨戳穿后,苏昌离反倒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他松手,剑便砸落到地上,然后整个人跪了下去,“我是暗河的罪人,你们杀了我吧。”
“从此以后……”苏暮雨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暗河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