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青萍

    车厢里炭火噼啪,暖意烘得人昏沉,却化不开那股子凝滞的沉默。

    沈芷阖眼倚着软枕,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漱玉馆里那场掷金买奴的惊世骇俗,不过是她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受了伤的野兽般,警惕,探究,还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牢牢钉在她身上。

    萧玦蜷在角落,尽可能离那灼人的炭火和眼前这女人远些。她把他从泥沼里捞起来,却又扔进一片更深的迷雾。

    镣铐卸去的轻松感还在腕间残留,可周身萦绕的、属于她的清冽气息,比精铁更让人无所适从。

    他抿紧失血的唇,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也挤不出,只用那双犹带凶光的眼,死死盯着那片刺目的海棠红。

    春熙跪坐一旁,捧着新沏的热茶,目光在自家夫人和那脏污狼狈、眼神却煞气逼人的青年间小心逡巡,心口跳得厉害。

    回到小院,沈芷没多话,只让春熙去请信得过的郎中,又吩咐会拳脚的护卫赵铁柱备水取衣。

    郎中看到萧玦满身的伤,倒抽冷气。清洗、上药、包扎,萧玦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上冷汗密布,唯有在沈芷衣角偶尔掠过时,身体会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夫人,这位……公子,外伤虽重,未损根基。只是长期亏空,气血两虚,需仔细将养。”郎中斟酌着写下药方。

    沈芷颔首,让春熙去抓药。

    她走到榻前,看着重新蜷缩起来、以冷漠筑墙的萧玦,声音没什么起伏:“从今日起,你叫阿玦。活着,把你这一身骨头养硬实。”

    萧玦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乍现,哑声挤出:“我不是你的玩物。”

    沈芷闻言,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花一千两,不是买只雀儿逗闷子。”

    她眸光倏地锐利,像雪亮的刀锋刮过:“你的命是我的,但路怎么走,看你自个儿。是想烂死在阴沟里,还是留着这有用之身,做你该做之事,选。”

    萧玦瞳孔骤缩,指节攥得发白,无数疑问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化作更深的沉默。

    沈芷也不逼他,转身离去,留他独对满室药气挣扎。

    安顿下萧玦,真正的风波才刚起头。

    看中的铺面,房主前脚谈笑风生,后脚便推三阻四。寻酿酒师傅,不是被高价截走,便是受了威胁不敢再来。连收购粮食,也屡屡碰壁,上好粮源仿佛一夜蒸发。

    “夫人,是陆家和大长公主府……”赵铁柱脸色铁青。大长公主府,便是靖北郡主的娘家。

    春熙急得转磨:“他们这是要断咱们的生路!”

    沈芷坐在窗下,指尖轻敲紫檀小几,面上不见波澜。她早料到路不会平。

    “铁柱,换个路子。不去找那些有名气的,专寻手艺好却不得志的,或是家传酿酒却困顿的。价钱给足,告诉他们,来了,我沈芷绝不亏待。”

    “春熙,去把我匣子里那几件不常戴的金饰当了,换现银。铺面寻不到好的,就找个僻静宽敞的院子,我们自己开工坊。粮食……他们能垄断上等粮,次等的、陈年的也能收光不成?去买,有多少要多少。”

    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竟将下人的惶然一点点压了下去。

    赵铁柱依言,果然寻来两个被排挤的老师傅,和一个守着祖传秘方却潦倒的年轻后生。

    沈芷亲自考较,许以重利和尊重,几人感其诚意,留了下来。

    工坊设在后院,虽简陋,却收拾得齐整。收购来的次等粮、陈粮堆成小山,春熙直蹙眉:“夫人,这般的粮食,怎能出好酒?”

    沈芷却道:“谁说要酿寻常的酒了?”她凭着脑中那些超前的念头,结合老师傅的经验,提出蒸馏提纯之法,欲酿烈酒。

    师傅们啧啧称奇,虽觉冒险,却也兴致勃勃,埋头钻研。

    与此同时,沈芷并未将所有筹码押在酒上。

    她让赵铁柱有意接触市井三教九流,或施以小恩,或许以钱财,渐渐织起一张不起眼却灵通的消息网。

    京中的流言蜚语,各家府邸的细微动静,开始零零星星汇到这方小院。

    两月后,第一批名为“烧春”的烈酒悄然面市。其性烈如火,价却低廉,立刻在好酒平民与寻求刺激的闲散富户中掀起波澜。

    虽量不多,却也让沈芷捞到了第一桶金。

    树欲静,风不止。

    这日,工坊外忽涌来一群泼皮,棍棒敲得震天响,嚷着酒坊坏了风水,冲撞地头蛇,要立刻关门,赔偿千两,否则便砸个稀烂。

    赵铁柱带人拦着,推搡间剑拔弩张。工坊内众人面如土色。

    忽地,一道黑影如鹞鹰般自院内掠出!那人身形快得只剩残影,出手狠辣精准,赤手空拳,招招直击要害,呼吸之间,方才还嚣张的泼皮已倒了一地,哀嚎不绝。

    众人定睛,竟是平日沉默寡言、只在角落默默恢复的阿玦!

    他站在那里,身形仍见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冷冽如数九寒冰,扫过地上那群废物,戾气未散。眉骨到下颔的浅疤,在日光下平添几分煞气。

    泼皮们连滚带爬跑了。

    沈芷立在廊下,静静看着,目光在萧玦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审度。她缓步上前,先对赵铁柱道:“查清楚,背后是谁。”

    继而才转向萧玦,看着他绷带上渗出的新鲜血渍,语气平淡:“伤没好,逞什么能。”

    萧玦唇线紧抿,下颌绷成坚硬的弧度。他并非为她,只是厌恶这些渣滓,也不愿这处……难得的,能让他踹口气的方寸之地被毁。

    赵铁柱很快查明,泼皮受西城胡老大指使,而胡老大,与靖北郡主府上的管家沾亲。

    沈芷眸色一冷,对赵铁柱低语几句。

    当夜,胡老大在姘头家中被套麻袋狠揍,断了两根肋骨,丢进臭水沟。

    同时,几封匿名信悄无声息塞进了与郡主府不对付的御史家中,影射郡主府纵奴行凶,勾结地痞。

    风波未大起,却也足够让郡主府暂敛锋芒。

    经此一事,院中人对萧玦的态度悄然转变。无人再敢轻视这罪奴,赵铁柱眼中也多了敬畏。

    萧玦自己,那日之后,沉默里尖锐的刺似乎软化了少许,偶尔在沈芷与他说话时,会抬眸看她一眼。

    酒坊生意渐稳,消息网络铺开。

    沈芷也开始收容些无家可归的孤女,用甜软的言语安抚,给予容身之所,让她们寻到自身价值。几分利用,几分不忍,混杂难辨。

    她开始凭借信息差,涉足布料、药材的小宗买卖,积累资本。深知仅靠酒坊,难与那两座大山抗衡。

    这日,沈芷从外归来,神色微凝。她屏退左右,独独留下在院中演练恢复武艺的萧玦。

    “阿玦,”她看着他,目光如能穿透肺腑,“今日茶楼,有人暗中打听,年前被抄的镇北侯府,可有漏网之鱼流落京城,尤其……是年轻男子。”

    萧玦擦拭旧匕首的动作骤然停顿,指节用力至泛白。

    他猛地抬头,眼中惊涛骇浪,杀意几乎破眶而出,直直钉在沈芷脸上。

    沈芷却似未觉,继续道:“打听的人,手段隐蔽,非寻常官差。看来,你那‘已故’的仇家,并未高枕无忧。”

    萧玦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齿缝挤出声音:“你……如何得知?”他自认隐藏得天衣无缝。

    沈芷走近两步,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俯身,望进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底。

    声音压得低缓,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身上伤痕,多属军中审讯手段。骨相仪态,再落魄也难掩将门痕迹。还有你睡梦中无意识攥紧的拳,唇边偶尔溢出的……‘父亲’。”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萧小侯爷,我说的,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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