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卢凌风脸上,他一时愣住,欢欣雀跃的笑意凝在眉眼,露出满目愕然。
“阿绵?”
他轻声唤着,朝阿绵看去,只见到她双眸含泪,泫然欲泣。
他顿时慌了神,顾不得满腔错愕,只想着她身子不好,莫非又害了病,可看过了府医,可用过了药?
卢凌风急着伸手,想要扶住阿绵手臂,却在他抬手一刻,阿绵决然的后退半步。
他皱了眉,好似在些怨气,她为何这般不爱惜身子。
满腔的情绪在见到他的一刻喷薄而出,让她霎那间红了眼眶,乔绵存咬紧下唇,倔强的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她只灼灼的看向他,哀怨却眷恋。
灼然的眼神让卢凌风心地震颤,莫名的恐慌自心底暗生滋长,阿绵双眸含泪的模样灼伤了他的心房,她看着他,眼神惶然无措,却又决绝坚韧,似是下一秒,便会离他而去。
“阿绵。”
他慌乱的唤她的名字,伸手想去握她的掌心却想到她的刻意远离,他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只满目隽永的看她。
乔绵存自袖口摸出信纸,抵在卢凌风胸前,
“卢凌风,”
圆润的指尖透过信纸、穿过衣衫传来缕缕微凉,卢凌风心下一紧,阿绵的身子还是没有大好,怎的指尖在夏初还这般冰凉。
转而听到她唤着自己名字,七上八下的心头终于涌起一抹雀跃,他急忙伸手接住信纸,嘴角盈了笑,灼灼的朝她看去。
目光猛地一滞,心间密密麻麻泛起心疼,此刻卢凌风什么都顾不得,只记着阿绵泪水涟涟,如泣如诉的哭红了眼。
“阿绵!”
他急忙抬手去擦,却被阿绵倔强的偏头躲过。
乔绵存蹙着眉,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流个不停,她抬手擦掉,后退半步视线落到卢凌风捏在掌心的那封信纸上,眼中添了坚毅,
“这封信,是你离开长安之日托至清带给我的。”
卢凌风曾说,阿绵嗓音如同山间石涧、淙淙流水,清泠却不乏坚韧,可此刻,听得阿绵之言,卢凌风只觉浑身如遁入寒冬腊月般刺骨冰冷。
他当然记得,当时他被太子杖责赶出长安,心中彷徨,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只知道,自己不再是年少成名的中郎将,阿绵身份贵重,又何苦委屈阿绵迁就,遂修书一封,只短短几字,曰,
“我与春风皆过客,卿携秋水揽星河。”
此时此刻,卢凌风自是知道,这封信伤了阿绵的心,思及此,他心口更是忍不住的钝痛。
乔绵存蹙眉看他,被泪水晕染的双眸朦胧凄楚,
“卢凌风,你看轻了我们的感情,更看轻了我。”
她淡声说着,语气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风起轻舞,浮云如帆;既如此,我们一别两宽。”
……
……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乔绵存推开窗子,被卷携着杏花微香的清风裹了满怀,她抬眸,望进一派清新的山水飘渺之间,远处的青山连绵如黛,隔着屋棂并不能忘得真切,却平添绵延绰约之感。
鼻翼间满满都是雨后清晨的泥土芬芳,清新且自在,让人如漫步山野间,脱世免尘,只追寻于心间皓远。
乔绵存嘴角盈了笑,自娘胎里带出的咳疾仿佛都痊愈了似的,让她顾不得其他,只想着出去,去不曾看过的集市、去人声鼎沸的茶馆、去香火连绵的寺庙、去自在皓茫的山间,无论去哪儿,她想出去看看。
于是,喊了七安,带了斗笠,乔绵存出门去了。
漫步在瀛洲黛青色的石板路,耳边连绵不绝小贩的吆喝贩卖声,乔绵存莫名有些恍若前世之感,可她不是伤春悲秋之人,与其抱怨昨日,不若把当下做好,每时每刻不都是一个不可重来的体验吗?
她自小生了咳疾,六岁前都出不得家门,飞扬的尘埃、寒凉的细风,但凡落到她的喉咙,总少不得一番折腾,好在家里养的精细,爹爹从塞外寻了医师,这样养着三五载,哪怕不得痊愈,至少不会每每变天便如丢掉半条命似的咳出血来了。
江南多雨,气候宜人,最是适合将养生息,自幼时起,乔绵存便被家人送到了江南小院,至今已有五年,爹爹在长安为官,诸事繁忙,但每三月总会寻几天携着娘亲、小弟前来探望,因此即便身在江南,乔绵存亦没有亲情冷落之感。
江南清幽,素日多雨,总归出不得家门,乔绵存便每每寻了古琴,开一扇窗、燃一缕香,坐在窗前,静看细雨如丝,闲弹心绪连绵,每每这时,七安便会坐靠着庭前的红柱,或手里捻一片绿叶,随着琴声吹奏;或闭眼养神,听庭前雨落、品琴音悠悠。
七安自小便跟在我身边,说是护卫,但养病这些时日,他陪着我却是最多,他年纪小,和小弟差不得三岁,江南日子长,好在有他相伴,这才不显得这咳疾分外难熬。
遇到七安那日,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街道,小小的人儿蜷缩在路口,衣不蔽体、鲜血淙淙染红了周遭银霜,他像是这世界上唯一一抹亮色,灼热、刺痛了乔绵存的双眸,她唤了人,把可怜的小孩儿带回了家。
乔绵存找了医师,这才知道,小孩儿身上受了很多伤,额头被不知什么东西砸到这才血流不止,若再在那冰天雪地里冻上片刻,怕是命丧于此。
小孩儿很乖,醒过来之后不爱和人说话,乔绵存去看他,恭敬的喊一声“姑娘”,而后目光灼灼的看她,他的眼睛很好看,黑黝黝的像是曜石般,他不理人,但乔绵存说话,他总会乖乖点头,而后嘴角浅浅的带着笑应是。
或是年纪小不记得、或是从不曾有过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姓氏,乔绵存给他起了名,叫七安,古言有云,君子有七德,仁、义、礼、智、信、温、良,她不强求让小孩儿做君子,只希望他幼时漂泊,来日安定顺遂,七安便好。
七安和小弟至清年纪相仿,至清顽皮,总爱拉着七安一起,于是两人被爹爹一同送到了习武场,想着磨磨心性,两人天资不错,又得了武功,更是无人敢招惹的霸王性子,好在至清心性不坏,虽是爱玩,却懂分寸,从未闯出大祸来。
那年春末,柳絮腾风而起,洋洋洒洒铺满了整个长安,纵使闭门不出,也无济于事,咳疾来势汹汹,爹娘忧心忡忡,至清更是哭红了眼,肿得像是核桃,医师说,长安不能久留,这次咳疾复发怕是伤了根本,不若到江南修养,一来躲避柳絮,二来江南安静,最是适合养病。
于是,爹爹便准备了随从、车马百来人送我南下,自害病起,七安便一直守在屋外,此刻更是不顾练武场的功课,拿了包裹随我一同南下,每每午夜惊醒,乔绵存便会看到,窗外静立的瘦弱身影,映着月光投到屋里,他不发一言,只听到乔绵存轻咳声时,慌乱的出声唤姑娘。
春去秋来,咳疾将养的好了大半,七安也长成了少年的模样,劲装黑袍、背负长刀、墨发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周身萦绕的一派凛然江湖气。
日光下黛青的石板路荧荧生光,乔绵存驻足停下,拿起鲜艳的红色狐狸面具,掀开帷帽,转向七安,
“好看吗?”
劲瘦的少年站在日光下像是冰块般让人不寒而栗,听得姑娘说话,黑曜石般的眸子蓦地软了下去,红色的面具完全遮盖了姑娘的容颜,只留一双眼睛,澄澈温柔,嘴角浅浅的带了弧度,少年轻声道,
“嗯。”
乔绵存轻笑,转而拿起银狼面具递给七安,没有多说什么,略一昂头,他便自觉把面具覆在脸上。
乔绵存眼底噙着笑,面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微风拂过吹动发尾飘荡,恰少年玄衣红带,与身后长刀交相辉映,打眼看去,活像浪迹江湖的炙热少年,快意恩仇、自由自在。
“好,我们要这两个。”
七安自胸口摸出碎银递给老板,两人便又踏上那荧荧的石板路。
穿过小巷,越过石桥,看过人影绰约,乔绵存心满意足的踏上回家的路。
“姑娘爱吃的桂花糖,我们买些再回去吧。”
乔绵存点头,日日喝药,喝到嘴里仿佛整个人都是苦的,好在七安每天都会提一袋桂花糖回家,不似梨花糖膏般甜到人心里发腻,如此清爽微甜正好。
买过桂花糖,两人正要离开,远处突然云层翻滚,明朗的日色骤然暗沉下去,天轰隆隆的传来骤雨的讯息,人来人往的街道一下子繁杂冗乱,纷纷收拾东西急切的归家去了。
七安凝眉,姑娘体弱,万不能着雨受了风寒,还是尽快回家。
他自身后拿出伞来,
“姑娘。”
他提步,撑开伞站在乔绵存身前。
骤雨突然而至,打了大家措手不及。
雨声纷杂中,突兀的响起小孩儿啼哭的声音,乔绵存凝眉去看,只见五六岁的小孩儿被急着躲雨的行人撞倒在地,大家自顾不暇,一时竟是无人理睬,小孩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怀里好似还抱着一颗蹴鞠。
心下不忍,乔绵存看向七安,七安心领神会,撑伞到雨幕中把小孩儿抱在怀里带到了糖果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