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大伯家一直靠着收废品维持生计。
那年正值大学暑假,我闲着无事,便帮着大伯收了一车废品。
大伯佝偻着背,用一杆锈迹斑斑的老秤称好重量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叫人来收。
七月的阳光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
我百无聊赖,在堆满杂物的院子里转悠,脚下踩着不知名的金属零件发出咯吱声响。
转过身,我被秤旁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箱子吸引。
那是个褪了色的蓝漆木箱,边角已经磨损,半开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儿,又像是等待着什么人发现。
刚巧大伯挂了电话,我随口问他:“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大伯用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汗,漫不经心地说:“哦,一些破本子,有的才写了几页,你要是感兴趣,就都抱走吧。”
我本对一箱废纸毫无兴趣,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掀开了箱盖——木箱发出“吱呀”一声响,仿佛在抗议多年的沉寂被打破。
映入眼帘的是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年份,我随手抽出那本写着“2015年”的本子,翻开泛黄的纸页,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茉莉香飘散开来。
原来是日记。
日记扉页夹着一张早已泛黄的纸,上面是满满的字,与日记中相比字迹却是属于另一个人。
上面的字迹有些缭乱,像是匆忙写就,我被最上边的一段话吸引了目光。
——请别忘记我,或许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
阳光斜斜地照在纸页上,那些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活,仿佛刚刚写下不久。
我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日记:2015年7月12日
回桉梧祭奠母亲时,我才发现她的骨灰被迁走了。打电话去问奶奶,可她却一言不发,就像当年她死死瞒着父亲葬在何处一样。
———
这一年,赵循高三。
奶奶总念叨着,说桉梧的教育比不上杭州,让他早点回去。赵循一次次拒绝,最后奶奶撂下狠话:“你要是非在桉梧守着你妈,那我就把你妈迁走!”
如今,她真的做到了。
……
墓园里空寂无人。
几座墓碑前摆着新鲜的菊花,花瓣上还凝着晨露。赵循跪在母亲的碑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他记得母亲下葬那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天气,泥土混着雨水的气息,沉重得令人窒息。
“妈,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磕了三个头,他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刚转身,就看到一个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女孩,她的怀里抱着一束素净的白菊,正朝母亲的墓碑走来。
赵循愣在原地,忘了呼吸。
“你是...我妈的学生吗?”赵母生前是教师,桃李满天,他只能这么猜测。
“我是杭西。”她抬眸,一张白皙的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黑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赵循差不多年纪。
“记得我吗?”杭西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赵循只觉得莫名其妙,在他的印象里并没有这么一号人。
“不记得。”
杭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她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好母亲。”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眼神复杂:“你应该听你奶奶的话,回杭州去。”
“你怎么知道——”
“猜的。”杭西打断他,嘴角的笑意加深。
赵循上前一步,“你是我妈哪个班的学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杭西侧过脸来,嘴角仍挂着笑:“我不是你妈妈的学生,我是杭西。”
说完,她不顾赵循异样的目光,头也不回的走了。
日记:2015年7月24日
回杭州了,今天的天不应景。
又见到墓园那女孩。
———
这天江摆要请赵循吃饭。
江摆是赵循在桉梧的发小,比他早一年随父母搬来杭州。得知赵循回来,江摆坚持要请他吃饭。
“就当给你接风了!”电话里,江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活力四射,“必须来嗷。”
到了约定餐馆门口,赵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候的江摆。他长高了不少,穿着时髦的印花T恤,正低头玩手机。赵循刚要打招呼,却注意到江摆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杭西。
她安静地站在江摆身后,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扎了一条同色系的发带。与墓园里不同,今天的她看起来更加鲜活。
许是注意到了赵循,她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
……
“我表妹,她叫杭西,她...呃,我得看着她,别介意啊。”江摆挠着头,笑得有些尴尬,显然不习惯带人赴约。
“见过。”赵循说,目光落到杭西的脸上。他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些什么,但杭西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江摆狐疑地转头去看杭西:“真的假的?”
杭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江摆也没再追问,拉着两人进了餐厅。
饭桌上,江摆滔滔不绝地讲着杭州的生活,赵循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不时瞟向杭西。
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根青菜,偶尔抬头对上赵循的视线,就会露出那种若有似无的微笑。
“你为什么知道我妈是老师。”趁着江摆去洗手间的空档,赵循终于忍不住问道。
杭西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稍微打听一下都知道的吧。”
“你打听我做什么?”赵循蹙了下眉。
杭西没有回答。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
“你们聊什么呢?”江摆正巧回来,觉得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
“没什么。”赵循抿了一口水说。
日记:2015年7月26日
她是个不太有礼貌的女孩。
———
这天奶奶让赵循去西湖周边走走,也算散散心。
“别老是想着你妈的事了,我看你一天魂不守舍的。”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有些埋怨的味道。
赵循应着,脸上是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讨厌奶奶总是对他母亲的事情表现的漠不关心,更讨厌奶奶提起父亲时那种刻意回避的态度。
下午,赵循独自在西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七月的西湖游人如织,他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就在这时,他在桥上的人流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杭西。
她站在桥中央,背对着他,黑发被风吹起,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赵循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不确定是否该上前打招呼。
就在这时,杭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朝他挥了挥手。
赵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又见面了。”杭西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冲淡,“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她转身靠在桥栏上,望着远处的湖面:“西湖很美,是不是?”
“你真不记得我?”她又自顾自地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我们见过?”赵循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的ccd相机,对着赵循按下快门。
“谢谢你的照片。”
日记:2015年7月29日
杭州的雨总来的突然,就像杭西一样。
———
雨水敲打书店的玻璃窗。
赵循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发呆。
杭州的雨来得突然,他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却被困在这家书店。
他翻开刚刚购买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可以坐这里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赵循猛地抬头。
杭西不知何时站在桌前,她的发梢滴着水,白色的连衣裙被雨水打湿了。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暴雨中奔跑过来。
赵循下意识地点头。
杭西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取出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她的动作很轻,像只猫儿。
“又见面了。”杭西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跟踪我?”赵循直截了当地问。
杭西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以往都要明显,嘴角的弧度让她的脸突然生动起来。
“如果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不信。”赵循合上书,“从墓园开始,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我是故意的。”她笑的没心没肺,伸手在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拿到桌子上。
“你上次落在餐馆的东西。”
那是一个可以装相片的钥匙扣,里面裱着他和母亲的合照。
赵循拿去钥匙扣,指腹蹭过略微褪色的照片边缘。“这确实是我的。”
“上次在餐馆时掉出来的,本来想当场还你的……”
窗外雨势渐小,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为什么不当场还给我”
“因为...”她抬头直视赵循的眼睛,“我想找个理由再见到你。”
这个直白的回答让赵循一时语塞。
“你想追我。”赵循更加直白。
“猜对一半,罚你不能再问了。”那张脸上呈现的好像一直都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