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温昭阳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动声色便将我查了个底朝天,不觉得太过可怕了吗?还是你习惯于对身边每个人都如此?”
沈沉钟道:“沈某生性谨慎,确实对身边之人会了解一番,不过只是对温大夫更为好奇,所以翻了翻些书罢了。”
行吧,翻了翻书,就快将她家谱翻出来了。
温昭阳念及至此,随口问:“你不会连我父母都查出来吧?”
沈沉钟:“惭愧惭愧。”
温昭阳松了口气。
又听见沈沉钟继续道:“温校尉率领三百兵卒,抵御霍都三千铁骑,死守城池不退,城破后,头颅被霍都单于悬挂在城门前,致死未阖眼。忠心铁血,一笔笔都记在北境地志史书中。令母,沈某便不得而知了。想必也是一位聪颖果敢的女子,才能在铁蹄与烈火下保全幼女性命。”
温昭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埋藏心底已久的回忆泛起,眼泪哗哗掉了下来。
“你干什么提起这些,”温昭阳哭得收不住:“关你什么事啊,仗着聪明就查别人隐私,你礼貌吗?”
她有那么好的父母,美满温馨的家庭,都被那枚狗头金毁了!
父母若在,她不会颠沛流离辗转千里,不会饱受宋母斥责羞辱,不会被宋慈今日如此欺负。她爹爹若在,一定会将宋慈的腿打断!
沈沉钟叹了口气,下意识掏手绢,才想起手绢已经围在温昭阳的脖子上,便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将她脸上泪水擦干。
“抱歉。”他神情紧绷道:“我也是关心则乱。”
“这些事情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开春之后我会赴京赶考,如能踏入朝堂,我会帮你探查言若海的行踪,查他的故交好友,往来书信,说不定能查到当年的蛛丝马迹。”沈沉钟拍着她的后背,诱惑般的提议道:“现在我也可以帮你,我们可以假成亲,如此,宋慈便再也不敢对你生出妄念。你可以安心报恩,送你师父终老后再远离锦州。”
“假成亲?”温昭阳胡乱地擦着脸,额前刘海凌乱的飞起,漏出圆润的额头:“听起来皆是有利于我,对你没有好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有。”沈沉钟沉稳道:“我入京赶考后,母亲在家无人照拂,你知道的她的腰伤严重,我需要一个妻子,料理家务,赡养寡母,温大夫,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她拒绝了锦州城多少人家,就是为了你科考之后再成家,这件事她不会答应的。”
“我不是宋慈,容易被亲情裹挟,对自己的亲事都无法做主。”沈沉钟笑了笑:“男儿若是被妇人的恐慌与关切裹挟,又怎么在这个复杂的世间冲锋展翅。温大夫,我只做自己需要的。你也应该如此。”
“若你因为别人的不认同,便推开了我这么一位得力帮手,恕我直言,温大夫,你的查案之路只怕更加顾虑重重,困难重重。”
沈沉钟伸出手来,衣袖上还沾着她大片的泪痕:“敢不敢嫁?
温昭阳看了片刻,纤细的手掌伸出,轻轻握住:“我敢。”
孤傲青年不愿轻吐爱意,心思百转,总算得偿所愿。
沈沉钟面若春花,缓缓绽放,轻声问:“可曾携带身籍?”
温昭阳点头,今日出门时,她将所有财产身籍塞入了钱袋内。掏出身籍道:“在这里。”
“好。”沈沉钟将身籍塞入他的衣袖,牵起温昭阳的手:“我们这就前往衙门登记。先登记后办事。”
大夏王朝,奴隶买卖,男女婚嫁等皆要去衙门处登记身籍。一旦登记便是合规理法。除非当事人双方前往衙门处废止,否则其他人都无权干涉。
两人回到沈宅,沈沉钟牵马而出,探手将温昭阳拉上马,一手拦腰而抱,一手攥着缰绳,看着宅院上方笔锋苍劲的沈宅二字,开口道:“从此以后,这也是你的家了。”
温昭阳点点头。二人一马,乘风而去。
沈沉钟犹记第一次见面,她来沈宅为母看诊。泛白青袍里裹着的仿若玉雕般的纤细女子,自院门分花拂柳而来。当时他一见倾心。
此刻他载着女子,马踏初春,前往府衙结籍订婚。
人生若有最快活的时刻,此刻当属其中之一。
晚膳时分。钱知州正在后宅陪着妻女用餐。府衙一小吏捧着一卷书簿匆匆而来,俯身在钱知州耳边低语两句。
“此事可当真?”钱知州诧异道:“快给老夫瞧瞧。”
小吏连忙将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道:“大人请看。”
钱知州看着婚嫁录上沈沉钟龙飞凤舞的字体,笑着骂道:“臭小子,这么大的一件事说办就办了。”言罢,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钱夫人好奇道:“怎么了老爷?哪家小子惹你了?”
钱知州看着旁边正在用饭的女儿,清了清嗓,掩饰道:“没谁,一个学生,你不认识。”
钱夫人狐疑地看着他。钱知州只得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沈沉钟,娶妻了,别给咱闺女听到。”
钱大人也是被爱女先前绝食闹得心有余悸了,万万不敢将此事让她知晓。
钱夫人目露惊讶,看了眼拣着丸子吃得正香的闺女,心中默默腹诽,这个沈母,拒了满锦州的人家,非说要儿子科考之后再行婚配,怎么悄无声息地就登记了?她倒是十分好奇,是哪户人家了。
“哪家的?”她无声地问丈夫。
钱知州悄悄牵起夫人的手,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下温昭阳三个字。
钱夫人愣了半响,着实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凑在了一起。
宋府后宅。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刘妈妈一副见了鬼般冲进梧桐院:“那个沈解元来咱们家提亲了!”
宋母头疼地捏了捏额头,无奈道:“你是疯了吗?咱家又没有闺女,何况哪有人晚上来提亲的?”言罢宋母一愣,想起青荷院的那对母亲:“该不是跟青荷院那丫头提亲吧?她才十二岁吧?”
刘妈妈连忙道:“不是她!夫人,是温昭阳!沈解元要娶温昭阳,两人都在衙门登记过了!”
宋母瞪大了双眼,抓着刘妈妈的衣袖道:“你没听错?”
“错不了!两人正在锡山院见老太爷,奴才趴在门边听得真真切切的!老太爷高兴极了,还从箱子里掏出一叠银票非要给温昭阳当嫁妆!”刘妈妈想起那一叠银票,心中直泛酸,她这么忠狗般忙了半辈子,也挣不来其中一张银票钱。
“这死丫头,运气真是好的很……”宋母跌坐在炕边喃喃道。几日前她还和宋父说,要给温昭阳找个“好婆家”,这才过去几日,自己还未动手,江陵才子,一省解元就来提亲了?
倒也阴差阳错地完成了钱夫人交代的任务。温昭阳成亲了,便再也不能阻碍钱宋联姻。宋母念及至此,心头稍宽松,但是随即,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午时儿子萧索绝望的神情深深刺痛了宋母的心。儿子年纪轻轻便接管了家里家外一切事宜,一力撑住医馆,遮挡着外面的风风雨雨,从未和自己抱怨过。从小到大他只求了自己这么一件事,自己却不能答应他。
宋母心绪百转,又是愤怒,又是松懈,又是不甘,又是心痛。
灯火照在她铁青的面容上,刘妈妈觑着,小心提醒道:“夫人,他们从锡山院过来了,就在外面候着,夫人可要见?”
“见!这丫头养在我们家十余年,这个时候怎么能不见呢!”宋母阴沉道。
温昭阳毁得她儿子如此失魂落魄,转头却欢快地去嫁人了?她休想过得好……打定了注意,宋母快意地微笑起来。
风姿俊逸的年轻人牵着青衣少女,一步步行来。垂首提醒女子注意门槛时,眼眸流转间的关切爱意,几乎人人都感觉了出来。
见过礼后,沈沉钟率先开口道:“昭阳这些年多承府上照顾,因老太爷说希望昭阳从宋府出嫁,这里还要再麻烦夫人两日,婚期定于后日,届时宋府里的一应开销,皆有我来承担。”
宋母笑道:“这个好说,只是我实在没想到昭阳居然会嫁出府去,其实这些年她与我儿素来要好,我也将她视为半个儿媳……”
沈沉钟温昭阳默默对视一眼。
宋母道:“昭阳啊,你若嫁出去了,可舍得你宋师兄?”
温昭阳真诚道:“唯愿师兄,夫人余生安好。”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怪不得慈儿这么宠爱你。”说到宠爱一词,宋母特意加重了语调。
沈沉钟沉下脸道:“夫人请慎言。昭阳视宋少爷为兄长,夫人如果口舌如此混乱,传到钱大人耳中,只怕对钱宋联姻有害无利。”
宋母一噎,尖声道:“你竟敢用钱府辖制我?”
沈沉钟漫不经心道:“夫人多心了。”
宋母还要再说什么,只见宋父匆匆而来:“夫人!慎言!”
宋母见到宋父,冷哼一声,径直离去。隔着一扇屏风,听宋父装着慈父般,与二人热切交谈了一番。心中直翻白眼。温昭阳入府不足一年,他便搬出府去了,此时此刻他装什么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