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色的网窗上驻足着一只黑蝉,发出的尖鸣熨帖着盛夏,无缘由的,黑蝉抖抖翅膀坠了下去。
程半杭的瞳孔中映射这一幕。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回想着张高兴上周五说的话。
“陈效竹昨天晚上酒驾,自个儿扎护城河里淹死了。”
“这个周你可千万别来医院,最近精神科可乱了,周三你再预约。”
……
老陈死了,还是淹死的。程半杭心里不自觉有了一丝慰籍,甚至有些不地道,现在回想张高兴语气里都有点颤。
凌晨下的雨现在已经快晒干了,道路上车水马龙早已将尘埃碾压,深深刻进沥青。
程半杭简单收拾一下自己,匆匆嘬了一口凉透的豆浆,顶着艳阳出了门。
迈进医院大堂,程半杭全身都被空调风洗礼了一番,一冷一热的体感让他不自觉竖起了汗毛。
大堂的小护士认识他,第一眼就挤出了一个笑容:“程先生,你来了啊。”
程半杭微微点头,勉强回笑便匆匆走进电梯。
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他一个人,程半杭手心出汗,心跳的厉害。
陈效竹不论怎么样,给程半杭治疗已经有一年多了,就算这一年以来效果不怎么样,还要承受非人的冷眼,但老实说,程半杭是习惯了的。
他不怕那些,也习惯了冷眼,他怕的是再次承受一个陌生视角的鄙视。
程半杭想的出神,电梯门倏的打开,他脚步缓慢,不知不觉走到老陈的诊室面前停住,这里已经空置,也是,谁会愿意在死人呆过的诊室里工作。
兴许是程半杭来得太早,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护士在零散地闲聊。
他打开预约页面,再次确认了时间。
6:35
啪
身后诊室的门开了,是对面的那一间。
程半杭被吸引,转身第一眼看到的是张高兴,两人都震惊了一瞬,双双迟钝一言不发。
转而从他身后探出一个人,比张高兴还高了一点,那人有着双瞳剪水的一双眸子,一点黑痣刚好长在眉头,背着窗户逆光而立。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但是却能让人一眼注目,拔不开视线。
程半杭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只能靠穿着看出是个医生。
张高兴回了回神,大步上前招呼道:“诶,半杭,来这么早,想我啦?”
程半杭见怪不怪地看着张高兴一脸流氓样,不动声色地在他肘间掐了一把。
张高兴叫苦连天,哼哼着说疼的时候。
身后的人靠在门框上,盯着程半杭看了很久。
“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呢。”他对着程半杭说,眼睛弯弯,笑得明朗。
程半杭愣怔着,心里感到奇怪。
张高兴瘪着嘴,及其不情愿地退开程半杭。
“他是你的病号啊……真愁人,”转头又看向程半杭,眼睛里多了几分畏惧:“呐,给你介绍一下,这我大学学弟修鹤秧,可厉害了,精通八国语言,贼优秀,刚好把老陈的空位给顶了!”
程半杭隐隐约约感觉张高兴说这话的时候,鼻子好像变长了……
修鹤秧并没有理会张高兴,都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玩笑的意味,因而修鹤秧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程半杭无语地推开张高兴,走到修鹤秧面前,轻仰着头并没有什么表情,说:“可以开始了么,你的一分钟可不便宜。”
听程半杭这么讲,修鹤秧有些好笑,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程半杭也不拖沓,大步跨了进去,留给张高兴一个背影。
张高兴见修鹤秧亦步亦趋地也要往里钻,不知死活地把手挡在门缝处,想要说点什么。
可是修鹤秧没有给他脸,只是轻夹了一下,他便疼得龇牙咧嘴。
杀人诛心,修鹤秧又探出头来,调侃地说:“我一分钟很贵的,不能让我的病人花冤枉钱。”
张高兴听见一声利落的锁门声,气的在门外跳脚。
……
程半杭有些局促,不敢直视修鹤秧。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修鹤秧很快地打开了话匣子:“辛苦了,每天和张高兴相处很烦吧。”
听着打趣的话,程半杭抿了一下唇,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烦算不上,他确实挺聒噪,也挺有意思的。”
“他话太多,我烦。”
修鹤秧从书立里抽出本子,飞快地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好了,开始吧,一分钟很贵的,”语毕,修鹤秧戴上银框眼镜,终于肯正经地说话:“精神科经常更换医生会对患者有影响,只是变故突然,你的基本问题我有病历,但是……”
修鹤秧突然停下了笔,抬眼看向程半杭,眼里隐匿着复杂的意味。
“我需要重新了解。”
程半杭有些诧异,犹豫着开口:“病历里都有,大可不必。”
“记录的就是真的吗。”
……
几个字,直击程半杭内心,他知道老陈不会写什么好话,他也做好了被人偏见的准备。
只是修鹤秧居然愿意推翻这一切,愿意真真正正地聆听一芥枯草的矫情。
修鹤秧没有立场也没有原因,当真是奇怪的很。
他挣扎了一番,最终用微弱的声音自嘲道:“说的就是真的吗,说了就会相信吗。”
修鹤秧是听见了的,也听懂了,但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程半杭抬头,看见了修鹤秧紧蹙的眉头,忽然又开朗地回道:“嗯?没事,修医生开始吧。”
程半杭前后的反差让修鹤秧有些迟疑。
“焦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或者更早。”
“详细的躯体反应呢。”
“嗯……偶尔会恶心头晕、耳鸣,再严重点流汗打颤、胸闷气短。”
“你觉得你的压力在于哪方面。”
“……小时候吧,那段日子过得不好,兴许是有阴影了。”程半杭说起这段话时,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修鹤秧在其中听出了几分自讽。
双方沉默了一会,修鹤秧收回了一直注视的目光,继续询问:“具体聊聊,是家庭方面还是社会生活方面?”
程半杭本是不想说出口的,其实很多事情老陈也不曾知道,但是偏生修鹤秧长了一双黝黑的瞳,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不允许程半杭有丝毫的欺瞒和敷衍。
“小时候因为一些因素,被人溺过水,爸妈也不太管我,”程半杭声音很小,迟钝了片刻,“修医生,就这么简单,我是不是挺矫情。”
修鹤秧看向程半杭,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同情,但又很快被他掩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无关矫情与否。”
程半杭有点苦涩,他轻擦鼻梁,有些悲哀。
墙体上的时钟慢慢走着,两个人的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可是修鹤秧依然没有问到太多重点。
程半杭像是一具傀儡,有人操控他不断回避。
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修鹤秧主动盖上笔帽,摘下眼镜,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笑着对程半杭说:“好了,今天先到这吧,我看你也累了,去药房开药吧,继续吃帕罗西汀。”
“暂时每天先吃20mg,一周后回来视情况更改剂量。”修鹤秧站起身来,从名片盒内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对面的人。
程半杭呆呆地接过,薄薄一张纸片在他手上略显沉重,他低头端详一阵才把它和处方都塞进背包。
“有事随时联系我。”他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挥手道别。
“谢谢修医生,我先走了……”程半杭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只是他的话音未落,身后的修鹤秧声音突兀地结冰,再次说道:“我下次想听全部的实话。”
声音像一泉清流,蔓延进程半杭的耳朵,大脑瞬间宕机,拔不动腿。
双方的影子拉长,氛围阴郁。
程半杭咬紧牙关,夺门而出。
修鹤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依稀呈现程半杭稚嫩的脸庞。
………
单薄的一面木门还在前后晃悠,张高兴吹着小哨伸头往诊室内看。
修鹤秧已经恢复了神情,平静地收拾着纸张。
窗外的阳光从枝叶下渗透,照在桌面,斑驳的树影更显凌乱。
张高兴揉了揉头发,走了进去:“唉不是,你什么时候结束的,怎么不告诉我啊?。”
“就刚刚,没来得及。”
“喔。”张高兴一屁股瘫在小沙发里,嚼吧着一块口香糖:“怎么样,看出点什么了?”
“没有,他不说实话。”
“不说实话?看精神科不说实话?”
“我倒是想问你,你跟他什么关系?”
张高兴眼睛朝天,思虑了一会说道:“朋友啊,中学一起玩过,但是我很早就转学了。”
语落,张高兴翻身起来,像是很焦急地对修鹤秧说:“小程特好一个小伙子,你可千万不能看老陈留的病历。”
修鹤秧没什么浮动,仍旧在整理杂物:“看了,没信。”
张高兴闻言又瘫软了下来:“那就行,说实话啊,陈效竹从一开始就对小程有偏见,我一个胸外科的都能看出来他给诊的有问题。”
修鹤秧将橡皮放进笔篓,起身合上了窗帘,温柔地笑道:“苍天有眼,苍天可鉴。”
张高兴体悟到他在暗示老陈不得善终的结局,修鹤秧太爱笑了,太温柔了,甚至就如一把见血的温柔刀……细密密地剖析着心头肉。
……
程半杭上了一辆计程车,紧紧捂住药盒,思绪还没从修鹤秧的话语里跳脱出来。
车子缓缓驶动,骄阳似火,炙烤着程半杭死去的心脏。
实话?他从来不是一个说实话的人,他有太多怨气,太多怒意积压在胸腔。
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他想不通修鹤秧为什么如此坚持主观思想。
他们见过吗?好像没有。
张高兴提前打了招呼?不像。
程半杭脑中纷扰,缓缓浮现修鹤秧的模样,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千丝万缕关于程半杭的秘密。
他望向路旁玩滑梯的孩子,手无意中攀上玻璃,细细摩挲着每一处细节。
这是他碌碌一生无可拥有的温情。
窗外的光景走马观花,程半杭的眼睛掠过杂货铺里的破电视,上面却展现一张熟悉的脸,一张让人恐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