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访

    周一,李曦和抱着翻译好的文件上楼,发现沈应岐不在,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回到工位继续整理卷宗。

    半小时后,她收到王珂的微信消息,十点半到合水区法院旁听,他在第十二法庭外等她。

    早高峰堵车已然变成常识,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变给空气看,二十分钟过去公交车仍然卡在路口。

    窗外的鸣笛声透着阵阵不耐,直行的小轿车与转弯的面包车互不相让,骑电动车的人们更是接连不断地从空隙中扭过。

    绿灯变黄灯,面包车路怒症大爆发,一个给油加速与小轿车相撞,让这场争执熄了火。

    公交车司机操着方言大骂了两句,乘客们也开始嘀嘀咕咕抱怨。

    李曦和看着时间点点迫近,心中焦急又无可奈何,还要再挨两站才能下车。

    与此同时,合水区法院诉讼服务大厅,王珂提交了起诉材料出来,走到长廊石柱旁,慢慢喝着冰块化水的拿铁,扫视忙碌的行人,不由想起昨天与廖勇的会面。

    谈话地点选在时瑾会所,这家会所只能凭VIP门卡进入,内里装潢设计艺术典雅,又极其注重客户隐私保密,是不少商界名流的聚会首选。

    廖勇是杜秋明的表弟,杜秋明创立的隆盛地产公司是煜林律所常年的法律服务单位。

    以廖勇的财力和背景选在时瑾会所见面,他本以为是件稀松平常的事,现在想想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廖勇与妻子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听闻他是这方面的专家,特才前来委托。

    听了一通案情叙述,他心里纳闷,他主做商事诉讼业务,圈外人稍微打听两下就能知晓,怎么来了个离婚案子?

    不过,好在他挂证煜林律所前处理过不少婚姻家事纠纷,谈不上精通,但老道的诉讼经验还是可以依仗一二。最重要的是,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更能体会离婚纠纷中为人父母的心情,也能蹲下身来好好倾听孩子的心声,处理事更要看见人。而且廖勇家底丰厚,案子也不难,这笔律师费相当可观。

    一番法律分析后,廖勇点头表示很满意,临走前递来了一张名片,请他多费心。

    王珂仰头喝完剩下的咖啡,穿过快速通道,走向后面的审判大楼。

    现在他总算知道这份大礼是沾了谁的光。

    “老师。”

    李曦和一路小跑到十二法庭外,一手按在腹部,呼呼喘气。

    “嗯,给你的资料看了吗?基本案情弄清楚了吧?”

    李曦和一上公交车就把起诉状和证据材料前前后后看了三遍,圈出了她觉得关键的部分,还认真地罗列了她认为的争议焦点。

    她抚了抚胸口,顺下一口气,点头说:“弄清楚了。”

    “你以前有没有旁听过中国法院的庭审?”

    “没有,我从初中就去了国外。”

    “好,那你要记下庭审的流程,另外呢,”王珂脱下外套拿在手里,“注意听法官的提问和总结,有经验的法官句句都能问在关键点上,你学会了也能触类旁通,迅速掌握一类案子的要点。”

    李曦和点头,从托特包里翻出线圈本和中性笔,咬住笔盖,在本子上快速记下刚听到的两则注意事项。

    “之后你去找当事人拿材料,地址我已经发你了,记住,起诉阶段千万别收原件。”

    “好的,我记住了。”李曦和边说边打开手机确认地址。

    稍后参加庭审的原告陶惊涛走上楼梯,见了王珂与李曦和抬手打招呼。他做桥梁工程起家,大光头,穿着大牌运动套装。

    王珂与他简单交流了两三句后,三人一道进入法庭。

    一个半小时后,庭审结束。

    陶惊涛为人热情,要请客吃饭。他好喝酒,红的两瓶助兴,白的一瓶打底,此前吃过两顿饭,知道王珂也是海量,吵吵嚷嚷揽着人说什么也不让走。

    王珂推辞无果,也就接受了酒精邀请。

    他载了李曦和一道,把她在隆盛大厦放下,简单交代了两句大厦各办公区情况就走了。

    大厦一楼,左侧是咖啡厅,弥漫的咖啡香气专用来唤醒游离在体外的打工魂。

    咖啡师小哥站在吧台后边一手端着杯咖啡,一手晃动拉花杯。他头戴暗红色鸭舌帽,一身黑色休闲服,最外层套了件牛仔围裙。一个利落的抬手后,小哥满意地撅了下嘴,将咖啡放进托盘,按下取餐铃。

    李曦和注意到他露出的小臂上画着只蝴蝶刺青,不由想起曾在谢时维手臂上也看到过图案,好像刺的是只鹰。

    她摇了摇头,及时终止这段突然浮现的联想,往里走,来到刷卡闸机口。

    闸机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西服套装的男人,他们就像两尊假人模特,抬头挺胸,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握住右手腕垂在腹部,一动不动。

    “女士,上楼请刷卡。”其中一个稍高些的男人突然出声提醒。

    李曦和走到他跟前,“我来找廖勇先生拿材料,他有说这个情况吗?”

    “您是?”

    李曦和自报姓名后,个子稍矮些的男人按了个红色钮,闸机门向两侧缩进。

    “从这边坐电梯上楼。”说着,他按下电梯楼层键,一手挡住电梯门。

    “谢谢。”

    李曦和快步走入电梯箱,向那男人点头致谢。

    出了电梯,她问了两三个路过的人,才找到廖勇办公室,他是隆盛公司的财务总监。

    秘书拿来准备好的文件,说廖勇在开会。

    李曦和从手机壳里抽出她出发前手写的清单,仔细对照检查,起诉状、身份材料、授权材料、证据材料,清晰完整,一份不差。

    任务完成后,她婉拒了秘书端来的茶水,含糊地说了句还有急事,就快步走到电梯前,按下楼层键。

    右侧长廊走出一行人,廖勇在队伍中间,与旁人低声交谈,看样子是在交代工作。

    接着,他们身后又走出来一行人,李曦和认出了谢时维和杜秋明。几乎在谢时维露面的瞬间,她就看到了他。他身量最高,长相出众,很难不引人注目。

    李曦和知道杜秋明纯属意外。学业繁重,毕业苛刻,她上学时基本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祖国母亲日益强大。回国来,刚刚适应生活节奏和日新月异的时髦网络梗,还没来得及了解公众名人。

    就在出门置办上班行头那天,等地铁的时候,她瞧见墙边并排的三张椅子中间搁着本财经杂志,封面就是杜秋明的照片。闲着也是闲着,她随便翻了两页,一目十行地浏览了杜秋明的光辉岁月。

    李曦和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谢时维走到她身旁,轻声询问:“吃过午餐了吗?”

    “吃过了。”

    事实上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上午水都没喝几口。

    “谢董,这位是?”

    “李曦和,我的好友。”

    李曦和心里感慨:“好友?明明关系很差……果然社交场合盛产谎言。”

    杜秋明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两眼,生出了几许熟悉的感觉。

    “只是好友吗?”

    “女性好友,可不多见呐。”

    “杜总,365天,你350天在飞机上,谁能多见你一面?”

    “老张,你这是怪我没经常找你打球啊。”

    谢时维没理会调侃,看着李曦和,“我们去喝杯茶,好不好?”

    李曦和抿了抿嘴唇点头,不能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那我们走吧。”

    其他人自然识趣地与他们道别。

    电梯内,李曦和低着头握紧纸袋,心跳得格外响。

    “你很怕我?”

    “没、没有。”

    说出来才发现,她这是明显心虚的口吻。

    谢时维从裤袋里拿出袖扣,“你说的是这个?”

    这袖扣与他宴会上佩戴的造型相似,浅金色花边变成了简洁的银色圆边,中间云贝母换成了蓝色宝石。

    李曦和有些不确定,时间久了记忆模糊了。

    “好像是吧。”

    谢时维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这个檀木妆奁呢?”

    李曦和惊讶地接过手机端详,其实不用再反复确认,她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生日礼物,可又情不自禁地想看得再清楚些。

    “您是在哪里找到的?”

    “我家。”

    李曦和皱眉,有些不解。

    谢时维浅笑着说:“欢迎来访。”

    谢时维的住处装修简约,有点北欧风。落地窗外,一丛草坪修剪得很平整,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直通原木栅栏。小径旁种着棵樱桃树,有一层楼高,枝繁叶茂。

    李曦和看了眼手机时间,好在煜林律所不打卡,还有午休时间,赶回去不会露了马脚。

    “稍等片刻。”

    谢时维打开茶具套盒,开始泡茶。

    温杯、投茶、注水、刮沫,动作轻缓,每一步都很有章法。

    不同于日本茶道的拘谨,他的手法端的是潇洒自如。

    所谓高山流水还要巧遇知音,谢时维是品茶行家,通晓中国饮茶文化,可偏偏李曦和在德国太久,一点儿没接触过,这一套完全是对牛弹琴。

    所以当茶盏放置在她面前时,她只是望着,直觉里应该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

    “不用讲究,尝尝看。”

    李曦和依样画葫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香滑润。

    “今年新收的碧螺春,喜欢吗?”

    “很香。”

    静品春日青绿,远观流云似雪,仿佛听见竹林风吟,看见朗月星群。

    “在想什么?”

    谢时维端来一盘点心。

    六块乳黄色米糕叠成三层,最上边缀着四朵金灿灿的桂花。

    “怪不得人们说品茶可以修身养性。”

    谢时维眼中情绪微微波动,手指搭在唇畔,若有所思。

    他将餐盘推到李曦和手边,“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曦和拿起最旁边的一块米糕吃了两口,软糯香甜,不见桂花花瓣,却有暗香停留齿间。

    “喜欢就多吃点。”

    “谢先生,我可以看看妆奁吗?”

    “可以。”

    “但是?”

    “但是以后你要叫我阿维。”

    李曦和慌乱地眨着眼,端起杯盏喝茶。可这茶不经喝,还没想出对策,就空了杯。

    谢时维一手托着下巴看她,一手慢悠悠地为她续杯。

    “我、我……”

    李曦和我了一分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那换一个,就按那天说好的,称我谢时维。”

    “好。”

    李曦和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一声好还叠着上一句话的尾音。刚说完,她意识到被逗了趣,诧异地睁大眼睛。

    谢时维看着她浅浅笑着,恰时清风拂面,一派溪水泠泠。

    “一言为定。”他站起身,绅士地支起手臂,“请随我来。”

    李曦和叹气,上前挽住。

    两人来到储物间,铁架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类物品。

    李曦和惊喜地看向谢时维,他指了指最左边架子的第一层。

    这个架子的前四层都是谢东陵曾经送过的生日礼物,而且按照时间顺序做了排列。

    她上前看了看,记忆一幕幕地闪现。

    谢时维站在她身后,轻轻地说:“唯独少了你十岁那年的礼物。”

    “那个我带走了。”

    那是一对珐琅彩银底圆形杯垫,中间绘制着微缩的三兔藻井图案,色彩绚丽,再现了敦煌壁画的魅力。

    李曦和扭头看他,忽然想起来,尽管不情愿,他还是陪她度过了在谢家的所有生日。

    “你都记得?”

    事实上,谢时维记得这些,完全是因为当时厌恶的情绪,越是不好的记忆越是难以忘怀。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十年的岁月渐渐为这些片段描上了金边。

    “我可以挑一些带走吗?”

    “当然,这些是你的私人物品,我只是尽了保管的责任。”

    “为什么?”

    “什么?”

    “我是说你为什么觉得你有保管的责任?”

    “或许,”谢时维顿了顿,“或许是因为愧疚吧。”

    当他说出愧疚二字时,李曦和透过镜片,察觉到他眼底波澜。

    她看着架子上的木偶,轻声说:“我早就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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