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还看到了卢二叔。
看名牌，代表外贸局计划司。
直到会议预备开始，宋泠也没等到来送画纸的廖艺冰，只能默默掏出自己的厚本本。
当即，便感觉有一道明显的目光注视过来。
她抬头，对上手拿话筒，朝场中央靠近的戴处长，特意笑了下。
戴处长：“……”
无视宋泠，在中央站定。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召开会议，就进口设备的归属问题进行一次公开竞价，这将是一场意义深远的会议。”
“如今是我国工业发展的关键时期，随着国内经济建设不断深入，我们对先进设备和技术的需求日益迫切。”
“引进新设备，不仅仅是提高我们的生产效率和产品，更是推动我国工业现代化，提升国际竞争力的重要举措。”
“此次会议我司旨在深入贯彻国家指导方针，分析国内需求变化，研究制定切实可行的引进计划，秉承着开放合作，互利共赢的原则，积极寻求合作，为我国工业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可惜资源有限，在座各位都是各自领域的骨干和专家，对生产线上的工作都具有丰富经验，一会儿会专门给各厂负责人发言机会，详细地讲述一下引进新设备的后续工作计划，如何更好地为我国工业发展献出力量。”
“最终会由各位领导投票。”
戴处长趁机介绍了一下具有投票权的领导们：
计委、建委、冶金部、交通部、铁道部、煤炭部、外贸部……等二委八部共三十二位领导*，加研究所六人，共计三十八票。
单单就介绍，足足浪费一个小时。
宋泠看眼表，已经过十点，捏着笔无从下手。
她有些怀疑，这会一天真能开完？
果不其然，又耗费半小时展望了一下未来，戴处长总算是舍得进入正题，给在座各厂和领导们分发一份资料。
是针对设备的详细介绍，和卢二叔在医院给得一致。
唯一区别，这是一份已经英译汉的资料，内容很详细。
宋泠随便翻翻，扫一眼现场，觉得下面交头接耳的讨论氛围还不错，当即记录下来。
前排给了具体五官，后排便简单许多，只针对肢体做了区分。
这一讨论，又是半小时。
宋泠揉了揉脖子，再抬头看到戴处长起身上台，一通话洋洋洒洒。
总结一句话：下午再来。
十一点半散会。
外贸局当东道主，热情邀请大家先去吃饭。
宋泠趴在桌上很想翻白眼。
卫启荣看她蔫蔫的，“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可太不一样。”
宋泠看向邓教授，有点理解他。
确实浪费时间。
她小声嘀咕，“下午不会还这么来吧？”
“想也不可能，这么多领导抽不出更多时间。”顶多，下午讨论不出来晚上继续加班，熬个半夜大家没精神，辛辛苦苦结束会议。
“走吧，先去吃饭，中午要不要休息？”
“有时间吗？”
“下午会议两点才开始。”
“？”
宋泠彻底惊了。
她到底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浑身无力地从后门离开，后背被人突然拍了拍。
宋泠回头，对上外公能夹死蚊子的眉眼。
“外公。”
“不舒服？一点精神都没有。”
宋泠眨眨眼，抬头摸了摸额头，有点小热，张嘴就说没事。
“第一次（无聊地）坐这么长时间。”
唐外公点点头，“不舒服要说。”
宋泠不想被唠叨，转而问他会议前入场发生了什么，无缘无故落到后排去坐。
唐外公：“厂里秘密，别问。”
“……”
行！
“有把握吗？”
几个场比下来，就石钢来人最少，让她有点担心会影响到任务。
想了想，吃饭期间宋泠偷偷溜去找贺文岳。
“我早上出门看黄历，它说我今天宜交友！”
“？”
“朋友，帮个忙！”
……
如宋泠所想，下午正式开场后，有了一个中午的准备，彻底火力全开。
流程分三步。
第一步，阐述核心竞争力。
沪钢海厂长优先发言。
“新设备不仅推动我市技术升级和产业升级，还将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增加国际强有力的竞争力，带动相关产业的发展和人才培养。”
“沪钢成立不久，老生产线能更好兼容新生产线，减少适应阶段，且我厂一直注重优秀人才储备，能更好上手新设备……巴拉巴拉。”
玉钢安厂长紧随其后。
“新设备的到来，必将引起核心产品的变动，届时重心转移，我厂将公开节约焦化，少建焦炉，缓解炼焦煤供求紧张的核心技术！”
轰——
言简意赅的几句话炸醒不少人。
特别是刚刚说完的沪钢。
海厂长板起脸：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三钢樊厂长知道点内情，扭头去找唐外公。
“我记得当初这技术是玉钢和石钢共享，你们直接分享，石钢会愿意？”
姜云收回盯着唐外公的眼神，皮笑肉不笑地正要回答，玉钢安厂长率先开口。
“上一次如果不是出意外，唐老厂长也会公布节煤技术，我站出来，也是当众表达玉钢将跟随唐老厂长的脚步，为我国工业建设做贡献。”
简单说：他先这么干的！
樊厂长眼睛亮晶晶的，试探道，“那要是竞价没成，还公开吗？”
安厂长和姜云都黑了脸。
三钢的人猛戳自家厂长，还没结束了，这不是咒人家呢！
樊厂长后知后觉说错话，连忙找补，“当然是有偿的，我可以购买技术！”
安厂长不想理他，“我的发言结束。”撂下话筒回位置上。
樊厂长可怜巴巴地看向领导。
领导也很无奈地扶着额头，摆手冲戴处长示意赶紧下一个。
戴处长尴尬道，“下一位，樊厂长。”
领导：“？”
你敢让抠门现在上！
樊厂长抓住机会，一溜烟就跑上去，握住话筒直接搞事。
“我就帮大家问问，那技术能不能买？”
玉钢安厂长：“……”
石钢姜厂长：“……”
樊厂长锲而不舍，“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你们这属于好人好事，可以向上申请先进厂，我们厂今年肯定不争！”
这下连有偿也不提了。
领导敲敲桌子，戴处长连忙提醒，“每人只有半小时时间，你还剩十分钟。”
“这么快？那安厂长刚刚没用完的二十分钟能不能给我？”
“当然不行！那不公平。”
一声吼，樊厂长老实了。
他乖乖回忆自家厂的竞争力，脑子全是技术技术技术，无奈只能冲自家总工招手。
“你来你来，我现在脑子没法想别的。”
三钢总工程师略带嫌弃地上台收拾烂摊子，接过话筒前，还听见自家厂长拉仇恨。
“海厂长刚刚说他们人才多，能有我们多，这些年全国各地都在源源不断支援三线，我们拥有五湖四海的兄弟。”
总工程师怕樊厂长被人套麻袋打，干脆抢了话筒，直接进入正题。
说起来三钢原先是最没竞争力的，因为跨步大，缺钱。
受玉钢影响，一下子有了新想法。
分享技术，他们也会啊。
“不久前，我厂先进标兵成功利用高炉渣提取稀缺资源钛金属，因其高强度、低密度、耐腐蚀的优良性，被应用在航天、军事、医疗等方面……”
海厂长：不是，又来技术！
“下一个，石钢，发言人上台。”
樊厂长：“老厂长，快上快上！”
唐外公：“……”
姜云阴沉着脸，无法做决断。
脑海里还盘旋着一早江钢武厂长的感谢。
感谢唐老提供的建议！
他回头看眼唐外公，心里不愿意相信老厂长吃里爬外。
可论迹不论心，事实就是上次竞争失败！
要是唐老都不行，那……
他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唐志平，不信然感飙升。
现在是哪个都不敢放上台。
可他对技术这方面完全不熟悉，本来以为放出来的是杀手锏，谁知道会被玉钢抢先！
节煤技术废了。
废铁回收一直在进行，哪里比得上稀缺金属资源！
如今再看，石钢简直一点优势都没有。
“请石钢发言人上台。”戴处长出声催促，笑眯眯地盯着石钢位置，“唐老厂长上年纪，要不要我来扶你一下。”
海厂长笑哼哼，“唐老厂长老当益壮，前几个月还代表石钢来我厂进行交流，当时跟年轻人一样整宿整宿熬都没事，精神着呢。”
安厂长：“难道外面传言唐老厂长被开除是真的？因为徇私废公？姜厂长，这我就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人眼界还是要放宽一点，不能因为一时的错误抹掉唐老厂长多年功劳，石钢能有今天，可全靠唐老厂长。”
樊厂长：“就是就是，赶紧让唐老上台……嘶！哪个龟孙掐我！”
三钢全体同志：你快闭嘴吧！
戴处长不给思考时间，追问道，“请尽快做决定，不然算放弃。”
“对了，提醒接下来上台的发言人，要注意规避前面已提出的竞争条件，以免造成信息重叠，影响投票。”
“这不公平！”计忠海拍桌站起来。
已发言的沪、玉、三都老实下来，明显上次竞价成功的江钢是来凑热闹的，这话就差是直白地说是针对石钢。
对他们有利，干嘛要反对。
可惜了石钢优良的地理位置，竟然没和当地机关打好关系。
以前也不这样啊。
似有若无地目光瞟向姜云，意味明显。
姜云握着拳，手背青筋鼓起。
计忠海还在争取，吵闹的声音已经引起领导反感。
宋泠歪头看了看，抱着画本起身，贴边靠近。
动作不大，领导身后秘书也时不时会走动，帮领导做些事，但对于一直盯着她的人来说，就十分显眼。
戴处长抓住机会严厉呵斥，“那边那个！回座位上去。”
“我在完成工作。”
宋泠走到前方边画边解释，三两笔将计忠海暴躁的模样留在纸张上，翻转给大家看。
“不信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