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黑衣女子残魂淡去,薄薰杵起下巴琢磨:“主人,您有没有觉得这女子的模样很熟悉,像是在哪见过?”
池鸢略略沉思:“初来时,遇到的女鬼便是她领头。”
“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啊,怪不得这么眼熟,看来她也成鬼修,被湖神收入麾下了。”
薄薰咂舌一阵,又紧接着道:“这个湖神也太奇怪了,自己的庙殿弄得鬼气森森,还收这么多孤鬼养在身边,难道这就是所谓堕神的行事风格?”
“没见过其他堕神,不好评价。”
“嗯~也是,堕神嘛,奇奇怪怪的想法常人难以理解,算了,先不管这些。”
薄薰迈开脚步,踩在焦黑的草地上,探查周围环境,“主人,这女鬼消失了,我们要从哪去寻破解幻境的关键?”
“她没消失。”
“啊?没消失,主人,在哪?我怎么没看到……”薄薰话音淡在转身的一刹。
三人就在湖岸边,几步开外就是那艘破旧木舟,原本已经身消玉陨的黑衣女子又出现在船上,她奄奄一息地躺着,安静地像是早已死去多时。
“她又复活啦?”薄薰好奇走过去,探了探鼻息,“咦?重伤没死,这是…时间又进入循环了?”
“不错。”池鸢回头看向岛的深处,已经蔓延过来的黑雾,“薄薰,你去找线索,我来对付这些鬼物!”
“好的主人,我先去咯!”薄薰一个闪身消失在雾中。
同一时间的另一处幻境,少女阿芷出现在蒲公英的花海,她坐到大石上,巡目四看,一对异色瞳闪出耀眼光华。
“不在么?”阿芷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手掌灵光一闪,灵兮剑就凭空而出,浮游在她掌心之上绽放出泠泠银光。
“你的主人已经不在此处了。”阿芷松开手,灵兮剑顿如惊弦窜出,沿着花海飞掠,转了一圈又飞回到阿芷身前。
阿芷靠坐着,半垂的眼怔怔看着天边下陷的夕光,“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我救不了他,我该怎么办?”
灵兮剑嗡嗡震动,沉下半寸,停在阿芷的膝前,阿芷抬眸看着它,微微叹息:“我早就料到事情会是如此,可你的出现何尝不是最后一点希望,而今希望破灭,我该如何给他续命?”
灵兮剑动了动,又往前移了一寸,像是在无声安慰阿芷。
阿芷伸出手,搭在灵兮剑的剑柄上:“对不住,让你的主人陷入危境,但你别担心,她有护体仙气不可能出事。”
“说到她,我倒还有许多疑惑未解……”夕光一点点沉下,夜幕很快到来,阿芷神色变得凝重,“可惜已经没有时间追问了。”
阿芷站起身,手中凝出一团水蓝色的光,“来,我先送你回去,回到她的身边。”
黑雾弥漫,止在湖岸前一片嫩绿水草之外,这片水草是这个灰暗世界唯一的生机。
池鸢和云兮慕并排站着,身前是无尽翻腾的黑色湖水,身后是鬼雾肆虐的死障之地。池鸢也尝试强行冲破鬼障,去到庙殿里面打探线索,但都无一例外的,被无限重叠的时间转送了回来,甚至都未到庙殿前就被传送走。
咯吱一声,旧船上的黑衣女子又醒了,她重复着上岸,重复着去黑雾里冒险,最后又重复着死亡,这一切就像是永远无法终止的噩梦,循环往复不得休停。
“薄薰,你那边可有头绪?”
“目前还没有,主人……这座岛好大啊,庙殿后面有座大山,怎么走都走不到头,还有很多地洞,每次搜寻一圈就被莫名传走,可是头疼呢!”
“不着急,慢慢找。”
“嗯嗯,我不着急,我是怕主人着急。”
传音完,池鸢微微叹息一声,身边的云兮慕听到,目光投来,轻声询问:“何事烦忧?”
池鸢眉梢一挑,没好气地瞥了云兮慕一眼:“还何事烦忧,一直重复幻境出不去,还不够烦忧的吗?”
池鸢越说越来气,盯着云兮慕一顿打量:“说来,自入幻境你总是一副掌控全局不为所动的模样,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出去?或是你已经想到办法,却不告诉我?”
“别生气。”云兮慕轻轻搭住池鸢的衣袖,“我早说过,此间幻境有捷径可走,但前提是必须有灵兮剑的配合。”
“灵兮剑?灵兮剑被湖神借走了!”
云兮慕拾步贴近,柔声安抚:“别担心,它会回来。小池鸢,这里浊气太重,你不觉得,你的情绪已被它们影响?”
池鸢面色一凝:“……是啊,这个时候我与你置气又有何用?”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划破长夜,从远处飞掠而来,池鸢心中一喜,一把将飞来的灵兮剑握住。
“还真是念什么来什么。云兮慕,现在条件已有,该说说如何走捷径了吧?”
云兮慕笑着颔首,目光移至灵兮剑上,“它的灵力没被开启。”
“没被开启?湖神不是拿它去救那条龙了吗?怎么会这样?”
“我猜测原因有二,其一是湖神力量不够无法开启,其二……是那位龙神伤势太重,剑上灵力不足挽救万分之一。”
“怎么会……”池鸢单手托剑,手指在剑身轻轻敲击,“灵兮剑不可能灵力不足,它曾是师父的贴身佩剑,师父是仙人,作为仙人的佩剑又怎会灵力不足?”
“那就是第一个原因了。”云兮慕迈开一步,手中灵光浮动,隐现一幅玄妙的星图。
池鸢见状立刻向薄薰传音:“薄薰,快回来,我们要破阵走了。”
“啊?哦哦,好的,我马上就到!”
不出半刻,薄薰的身影就出现在黑雾中,她闪身来到池鸢身边,还未开口询问,云兮慕手中星图就倏然放大,无数闪耀的星子将三人笼罩。
紧接着,池鸢手中的灵兮剑就被一道金光牵引,嵌入星图的阵眼,待周围光芒刺眼到睁不开时,三人犹同落入湖底漩涡,一阵天旋地转,许久才得以平息。
光芒淡去,晨曦初蒙,最先入眼的是那片熟悉的蒲公英花海,微风拂过,吹得花海絮絮,涤荡心魂的清香萦绕而来,让人神清气爽,一下摆脱了那些沉疴旧疾般的浊气。
卯时刚至,一道娇小的身影就出现花海上,“薄薰!薄薰,终于等到你了!”
小阿芷蹦跳着向薄薰招手,脚步一迈,瞬间就来到三人跟前,“都提醒你们一定要在这里等我,怎么还胡乱走动?”小阿芷插着腰,气势汹汹地质问三人。
薄薰听完连连摆手:“我向天道发誓,我和主人还有云公子一直等在这里,绝对没有向外面迈出过半步!”
“可你们之前不是站这里的!”小阿芷气哼哼地指着三人脚下的大石头。
薄薰低头一瞥,嘿嘿笑道:“这个……这个是我们不对,但我保证,你离开后我们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之后因为一些原因,就一直站在这里了。”
小阿芷直勾勾地盯着薄薰的脸,见她不似说谎,立刻改了话锋:“你们是不是见到很多年后的我了?”
池鸢讶然出声:“你怎么知道?”
小阿芷转过头,肉嘟嘟的小脸故作高深:“这还用问?凡是来到这里的人,都会陷入各种各样的幻境,之前来的那个人就是如此。只可惜,他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他有没有走出去。”
薄薰凑上前,好奇追问:“阿芷大人,你说的那个他是男是女?”
“男的,就和这位云公子一样,是个修行人。”小阿芷指向一旁的云兮慕,一边说一边凝眉细细打量,“嗯——仔细瞧来却也不像,这位云公子的修为比他厉害许多!”
“那…你为何这么在意他?”薄薰眨巴着眼,继续追问。
“也不是在意,就和你一样好奇罢了,毕竟他是这千年以来,第一个踏入这里的修行人。”
小阿芷说完,又道:“之前我还看不见你们,现在突然能看见,大概是千年以后的我对你们做了什么。薄薰,千年以后的我没出手对付你们吧?”
薄薰微微语塞,摸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小阿芷。
见她如此,小阿芷似明白什么,垂下眼,语气低沉:“薄薰,如何她真的伤了你,我代她向你赔不是。虽然我无法预知千年以后的事,但那个时候的我会变成那样,一定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薄薰上前一步,握住小阿芷的手:“没有,千年以后的你也很好,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考验,你没有伤害到我们。”
“那就好。”像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小阿芷轻轻点头,垂下去的眼却没再抬起。
薄薰微微怔住,嘴笨得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小阿芷的情绪走得也很快,她迅速收拾好低落的心情,抬头打量薄薰的模样:“真好,你这模样生得真好,听声音就感觉你很好看,一见这模样我就更喜欢了!”
薄薰被小阿芷夸得都不好意思了,不时回头注意池鸢的脸色,见她只是笑着看向自己,心里那股怪异感就更强烈了。
“我这哪算好看,说到好看,我家主人才是好看的大美人!”
“你怎么就不好看?简直就像一株绿色蒲公英!”小阿芷回握住薄薰的手,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池鸢,“你家主人……生得也不错,但我更喜欢你的模样,我是水,你是草,我们天生就是一对!”
薄薰听言一忖,暗道:也难怪了,若是追溯本源,她和小阿芷同为天生灵物,脾性相投,互生好感也在情理之中。
“嗯?这位云公子为何要戴着一张面具?”小阿芷的目光突然转向云兮慕。
“他……”薄薰回头看了看,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面对小阿芷无意识散发而来的威压,云兮慕神色不动,幽静的眼眸淡然地回视她的打量。
“不对,你身上有一股魔气!”小阿芷蹙起眉,十分笃定地道。
池鸢心头一惊,这魔气难道是指云兮慕身上的锁魂咒?
“魔气?敢问湖神阁下有何见解?”云兮慕拂袖询问。
“见解倒没有,只是感觉罢了。”小阿芷摆摆手,稚气的脸摆出一副少女时期才有的凝重神色,“但我能肯定,困住你的绝对是魔气,只可惜以我的修为,对此无能为力,其他的也看不出什么了。”
“多谢湖神阁下指点。”云兮慕客气拱手,仿佛这个答案他早有预料。
池鸢转过身看向云兮慕,锁魂咒她是知晓的,但说它和魔气有关却是不曾听闻。这咒术并不需魔气催动,便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也可通过秘法来对人施展此术。
但湖神这般说肯定没有错,或许云兮慕身上的锁魂咒与魔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见大家都沉默下来,小阿芷立刻转了话题,“不说这些了,最后时刻还是要开开心心的才好。”
“什么最后时刻?”薄薰听得一脸懵。
小阿芷笑了笑,变幻出薄薰送她的花环戴到头上,“本来还想留你们一日继续陪我说话,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
说完,小阿芷退开身,随她施法的动作,衣裙上嵌着珍珠的华美饰物泛起水波一样的微光。
薄薰与池鸢对了一个眼色,诧异询问:“阿芷大人,你这是有办法送我们离开?”
“嗯,当然了!”小阿芷冲薄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而后双指交叠握起,一道光束正正打在三人站立的大石上。
“再见了朋友,如果很多年后的我还记得你的话,那我们还是朋友。”小阿芷向薄薰挥了挥手,而后,目光又一一扫向池鸢和云兮慕。
薄薰忍不住冲上前,却被一道光幕阻在大石上,“阿芷大人,我们……算是朋友吗?”
小阿芷眼瞳微闪,扬起双手,向薄薰展示她送的花草手环:“怎么不算?你是我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不对,是第二个,好朋友,再见了。”
阵法转动,光芒飞逝,小阿芷挥手的身影渐渐塌缩成一个小点,被无情地卷进时间洪流中。
除三人站立的阵法,周围景色不断变化,时间匆匆滚动,三人又看到了千年之后那身黑裙的少女阿芷,只是片刻的浮影很快又被时间卷走。
眨眼间,时间便流转了千年,待一切风平浪静,阵法光芒熄灭之时,三人就回到了庙殿前的那处院落。
周围一如既往的昏笼,雾气肆意弥漫,被一道墙阻隔在外,像是忌惮着什么。
院落中到处是烧焦之后的废墟,倾倒的灯笼石架,满地的祭祀之物,还有不知名的野兽残骨,全都凌乱堆积在地上。
池鸢动了动脚,厚实到黏腻的蜘蛛网沾得她的鞋面都有些迈不动,而在他们正前方,那座历经千年岁月依然屹立不倒的石殿,正伴随着突起的大风,向三人呜咽着叫唤。
这阵风来得怪异,也没怎么动,三人像是被它推着往前走。
池鸢祭出灵兮剑,冷色银光和周身旋转的桃花瓣将前路微微照亮了些许。
“主人,我先上去看看!”薄薰自告奋勇,立刻被池鸢喝止。
“不可轻举妄动,这是千年之后,湖神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湖神了。”
薄薰身子一僵,垂着眼,恹恹地走回池鸢身旁,“是啊,她可能都不记得我了。”
哗啦一声,屋顶突然掉落一片残破的碎瓦,池鸢寻望一眼,随后一脸不可置信地顿在原地。
“主人,怎么了?”薄薰追着视线看过去,只见黑沉沉的石墙角落,慢慢走出一名男子,他身着淡青色的丝质衣袍,衣上开着清香袭人的莲花,每走一步,脚下就化出一片碧色莲叶。
大风卷起他及腰的长发,抬眼蹙眉间,妖异的面容在夜色下显出让人不容忽视的光华。
“寒淡?”薄薰惊喊出声。
这里雾气怪异,灵识受阻,虽说云兮慕并未第一时间发现他,但对于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寒淡冷着眼看着三人,像是不曾相似:“几位擅闯禁地,可知罪?”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院落中,这一瞬,池鸢的心也跟着冷了下来。这么近,她能确定寒淡身上的气息就是之前所见,至于他为何装作不识,恐怕与湖神脱不开干系。